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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既然如此,何必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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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既然如此,何必存在

他看見年少的自己端坐龍椅, 朝堂風雨,戰報頻傳,還有燭火下, 他和那人並肩而坐批閱奏折的身影,忽然又看見那人身披鎧甲策馬離京的決絕身影, 再沒回來。

他看到自己日日守在殿前等消息,等來的卻是那人戰死沙場的飛鴿傳書, 從那天起,少年帝王強硬地退回了一切請他納後宮的奏折, 終身未娶,孑然一人。

水面忽然蕩漾, 那孤燈下的身影消散,卻忽然又浮起第二個氣泡, 陸聿懷迫不及待伸手輕輕一碰。

風雪壓城,陸聿懷看到那人跪坐燈下,雙目失神, 手裏緊緊攥著一封信, 指節發白。

“陛下不日將擇後,完顏公主已在京城……”

字跡森冷,滿紙刺目,那人擡頭時,眼底噙著淚水。

還不等陸聿懷反應, 水面波紋再次裂開,他等了許久,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第三個氣泡慢悠悠地、似乎很不情願地浮了上來。

漆黑的書房裏,只有一點燭光, 異族深邃的眼窩投下的陰影遮住了眼,那人的表情帶著怨毒,卻好像還有一絲期待,把一封信疊了,封了口,而後他猛然站起,在房間裏不住踱步。

陸聿懷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一抹酸楚從他心裏汩汩湧出,他望著水面,心底的沈重幾乎將他壓垮。

水底影像猝然破裂,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陸聿懷空懸在一片死寂裏,心口忽然空落落的。

遠處有幽鈴聲響起,有誰的聲音從深處傳來:“走吧。”

陸聿懷閉上眼,任自己被那道聲音牽引向上,帶著這一世與前塵交錯的悲歡,一並沈入無盡的寂靜。

江之沅抱著陸聿懷,忽然身後的魏徵大喊一聲:“小心祁映昭!”

而江之沅毫無反應,他盯著陸聿懷沒有生氣的臉又看了一會兒,似乎全然不在意別人做什麽。

祁映昭全身一半已經白骨化,另一半還披著斑駁流膿的腐爛血肉,一只眼只剩空洞,另一只眼還尚存,他跌跌撞撞向江之沅走過去,歪著頭用一只眼盯著躺著的陸聿懷看了一眼,似乎花了點時間才弄明白,陸聿懷死了,被他殺死了。

祁映昭發出咯咯的笑聲,他佝僂著背,伏下身,用一種極盡溫柔又小心翼翼的聲音問背對著他的江之沅:“他,死啦,你是不是,可以跟我走了?”

江之沅沒有給他一點兒反應,祁映昭等了一會兒,著急地再次開口:“他有什麽好的,至於念了他這麽多年嗎?”

他用一只白骨手指著自己說:“我現在比他厲害,他死了,我還活著……我……”

他話音未落,江之沅忽然動了,他輕輕把陸聿懷放在地上,摸了摸他的臉,然後拎著自己的傘,站起身來。

祁映昭面上一喜,他前傾了身體,急切地等著江之沅轉身。

江之沅轉過身,看著祁映昭那可怖的殘缺不全的臉,他似乎有一點兒憐憫,更多的是冷漠,半晌開口,語氣輕飄飄的:“你怎麽會認為,殺了我喜歡的人,我就會喜歡你呢?”

“祁映昭,當年我憐你在世家大族裏過得不痛快,對你多加照拂,可你當這是世族競爭嗎,和競爭對手打架那是動物求偶才做的事。”

江之沅朝前舉起手裏的玄魂傘,平靜地說:“這輩子不必再執著,殺人償命吧,來生……算了,你應該沒有下輩子了。”

祁映昭楞在原地,單薄的一副骨架被風一吹,搖晃個不停,他空洞的眼窩裏竟然逐漸流出血淚,身體已經腐朽,靈魂業已幹涸,只有一脈殘血,在這痛極的時刻才能替了眼淚。

半晌,祁映昭輕輕搖了搖頭,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江之沅,然後閉上了眼,沒等江之沅反應,一層血霧瞬間籠罩他全身,任憑江之沅如何迅速地舉起玄魂傘,也沒能碰到祁映昭半分。

祁映昭漸漸雙腳離地,他在血霧的包裹裏緩緩旋轉,嘴裏喃喃自語:“這人間好沒意思,既然如此,何必存在。”

他的話語淹沒在了更多的、噪雜的喧嘩聲中,魏徵和江之沅猛然擡頭,數以萬計的小小的球狀黑霧從遠處緩緩飄來,每個小球裏似乎都有人在說話。

小球經過判官沒有任何反應,只被祁映昭吸引而去,小球經過的瞬間,江之沅和魏徵聽到了裏面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空中逐漸匯聚成一場聲勢浩大的合奏:

“我沒有娃娃,我弄壞他的,他就不會開心了吧。”

“上學也太累了,真不想活了。”

“看他那窮酸樣,今兒晚上堵著他好好收拾收拾。”

“我成績這麽差,高考沒希望了吧,未來還有出路嗎?”

“我長得真的好醜啊,別人都那麽好看。”

“找不到工作,我怎麽這麽一無是處。”

“看見他們換新車我心裏就堵的慌,他媽的憑啥。”

“活這麽大歲數幹啥,養的都是白眼狼。”

祁映昭蟄伏人間數百年,悄無聲息地吞著人間的抱怨、怨懟、嫉恨、不可見人的欲望,街頭的咒罵、深夜的淚水,這些小球如潮水一般洶湧而來,全數沒入祁映昭周身翻湧的血霧。

血霧翻騰,祁映昭像被無形之手拽起,緩緩旋轉,瞬息間他長出飽滿的血肉,緊接著皮膚卻再次腐爛脫落,又在下一刻被新生的肌理覆蓋。

如此往覆,終於,那團血霧猛地鼓脹,祁映昭全身劇烈地顫抖,仿佛壓抑了幾百年的怨與恨同時撕開了束縛,一道刺目的白光如雷暴炸開,攜著撕心裂肺的怒吼將天地都震得一顫,隨即化作無數飛散的灰燼。

臨城的所有人都聽見了這遠處的驚天雷聲,在天地間留下了經久不絕的回聲,而這雷聲響過,判官們發現那狂躁的對手忽然恢覆了正常。

只短短幾秒,他們呆立不動,可瞬息之間,他們忽然又開始罵罵咧咧,像是剛才就在和人吵架,忽然想起,又一下子接著吵了起來。

罵了幾句覺得不過癮,又紛紛撲上來打架,嚇得判官們躲為上計,卻又發現,這些人戰鬥力大幅下降,似乎只是一個普通人,在發洩著自己微不足道的火氣。

可當判官們走出門,整個臨城都沸騰起來,每一個人都仿佛丟了神志,從出生起就只有辱罵、吵架、打架這三件事要做。

年輕的婦人指著自己繈褓中的稚子辱罵,走上前前給了稚子重重一個巴掌,把孩子掀翻在地,哇哇大哭。

周末培訓班的老師和學生指著鼻子互嗆,仍不解氣,一擁而上,學生拿三角尺砸破了老師的腦袋,血流如註。

理發店的顧客和理發師據理力爭頭發是否剪毀,無法達成共識,理發師抓起剪刀插進了客人的脖頸。

“我的天。”

崔虞身邊站著孟知酒,目睹了這人間煉獄一般的場景,一時間竟弄不清自己身在何處,到底是那黃泉下,還是人間。

江之沅和魏徵正發楞,忽然從這黑霧籠罩之地的一個角落,傳來不屈不撓的鈴聲。

江之沅被鈴聲喚回,茫然地左顧右盼一圈,找到了那手機,看也沒看就接起來。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全瘋了!你們到底在哪?”

鐘魁那渾厚沈穩的聲音如今顯得焦躁不安,他站在臨城街頭,顫抖著手,幾乎抓不穩手機。

很快,判官們從各個地方趕到忘川茶事,互相對上視線,沈默了好一會兒。

江之沅不必說,他帶著陸聿懷回到了臨城後,整個人恍恍惚惚,眼睛裏只有墨一般的沈重,魏徵失血太多,虛得連站也站不起來,躺在一條長凳上,鐘魁被狗咬得渾身是血,幾乎成了個四處漏的沙袋,崔虞臉上身上都是指甲撓出來的血痕,正冒著火照鏡子,陸知被泥和血均勻地摸了一層,看起來像個乞丐,謝皕安和範無咎也掛了彩,只有孟知酒好點,被餘莉音撓了幾下,但不算嚴重。

魏徵看著一群人的模樣,苦笑了一下,又去看江之沅,眼裏帶著關切。

“……沒辦法,這鬼搞出來的事,得我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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