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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原以為人生不過如此,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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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原以為人生不過如此,春光……

崔虞是個挺罕見的人物。

在成為判官的前一世,她原名崔鈺,是京城望族崔家唯一的千金。

父親崔中黎官拜刑部尚書,性情嚴明果斷,卻偏偏對女兒極盡溫柔,就她這麽一個孩子,自出生起便捧在手心,半點委屈都舍不得叫她受。

那時的崔府庭院深深,小橋流水,季季花開不敗,門前車馬絡繹。

崔鈺從小便不愛女紅,也不愛聽老嬤嬤念《女誡》《列女傳》,她更喜歡捧著一卷父親的《唐律疏議》,窩在梨花樹下坐上一整日,律法條文在她眼裏不是枯燥規矩,而是一種理與情的交鋒,是秩序,是邏輯,是她能看得懂也願意思考的世界。

崔中黎並不苛責,甚至私下與她約定,等她年歲漸長,便可隨他入衙堂做事為謀,她有一個相好的鄰家少年,崔中黎也不曾反對,只道:“將來你若想嫁他,便由你做主。”

她原以為人生不過如此,春光長好,前路可期。

但春日爛漫卻稍縱即逝,那年秋天,枝頭上的樹葉剛剛染上一抹不明顯的黃,崔中黎直言上書卻觸怒龍顏,當即下獄,舊仇新怨加上佞臣煽風點火,三天後午門問斬的消息像一把利刃,從此割破了崔鈺安穩無虞的日子。

崔府死的死跑的跑,一夜之間就散了個幹凈,家丁們跑時把能拿動的東西全搬走了,就連鍋碗也沒給崔鈺剩下一個半個,蕭瑟的秋風中,崔鈺裹著一襲軟被,縮在空落落的房裏,躲在床角,闖進來的仆婦一把拽走了被子。

母親當晚就自盡了,燈火映著她墜在房梁下的身影,宛若紙鳶斷線,沒留一句話。

那年,崔鈺不過十五歲。

她拖著身子,尋上那位相好的門前,敲了一整日的門,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門始終緊閉,連個影子都未見,她靠著門坐著,直到手腳僵冷,眼神空洞。

極樂樓收留了她,自那日起,世間再無崔府大小姐崔鈺,只剩極樂樓花魁崔虞,她換了紅衣濃妝,擡眼便是風情萬種,說話帶笑,行步生香。

身在泥濘,倒也看開了,人來人往不過這一世光景,能活著就當是賺了。

委身人下以色侍人,她卻也沒放棄讀書,尤其是律法,不是為了翻案,不是為了覆仇,就只是單純喜歡。

她常說,若是男子,好好讀書便能入仕,還有翻身之路,可她偏是女子。

但日子久了,便有人知道了她的本事,一些官願重金買她一夜,不為歡愉,只為讓她替他們寫折子,以期求得聖上青眼。

那些夜裏,她不飲酒,不伴舞,只伏案寫字,燈下影斜,紅袖添香。

日子終於沒那麽難熬了。

又是一年冬天,風雪敲窗。

她染了風寒,躺在紅帳軟榻上,新來的小娘子細細為她擦汗餵水,屋裏一盞暖燈微搖,窗紙微卷,天光蒼茫,雪落無聲。

崔虞長長地望著那扇小窗,不知在想些什麽,不久,她安然閉上了眼。

再睜眼,便是幽冥彼岸。

閻羅親來相迎,威儀森然,卻也破例溫和,閻羅說,地府任人唯賢,陰律司正缺一位判官,不知她願否?

崔虞怔住了,良久未語,忽覺淚水滑下。

原來竟真有一個地方,不問出身,不論性別,只看才學與心志。

她點頭應下,從此做了判官,一做就是幾百個春秋。

現在的崔虞是一家頂尖律所的合夥人,明面身價千萬,更別說累世積攢的那些金銀珠寶。錢財之外,她還有數不清的前男女朋友,常年不斷,偶爾興起還玩起包養那一套,從不為誰停留。

今日這個,是她新近在地府養的,容貌身段倒也合眼,當然,人間還有另外的,她向來如此,眼見多了,心早看淡,喜新厭舊,不留執念。

那男孩穿著松垮的白襯衫,衣領半開,手裏拿著一疊紙鈔裝模作樣地往褲袋裏塞,嘟囔道:“姐姐,你真忍心趕我走啊?昨晚還——”

“廢話太多了。”她懶懶地打斷,聲線低啞帶著點不耐煩。

男孩嘴角抽了抽,演完那一出依依不舍的戲碼,終於掩門離開。

門“砰”的一聲合上,那暧昧的餘溫還在空氣裏縈繞不去。

崔虞披上一件墨綠色絲絨披風,轉身拉開了窗,幽冥深處雪山般冷冽的氣流一下子灌了進來,把屋內那股暧昧的、帶著香水和酒精味的氣息一掃而空。

江之沅和陸聿懷被請進了屋,她拿了一根煙,卻沒點著,只是叼在唇邊,慢慢咬著。

崔虞聽他們講著事情的前因後果,神色原本慵懶,慢慢地卻冷了下來。

煙沒點,崔虞卻把那細細的一根煙咬得幾乎四分五裂,煙絲簌簌地落下來。

“拿自己八歲的女兒配陰婚?”她聲音裏透出一絲壓抑的怒意,“做這種畜生不如的事。”

她將殘餘的煙頭吐進一只青銅鎏金的煙缸裏,眉眼依舊嫵媚,但唇角繃得緊:“行,我知道了,你回吧,我接手了。”

她站起來,墨綠披風一甩,轉身走入屏風後,沒過多久,她便換上一身修身剪裁的黑色褲裝,頭發束得幹凈利落,一點不像剛從床上被叫起來的人。

江之沅拉著陸聿懷往外走,臨走時順手把門帶上,對屋裏道:“悠著點,這是活人,別嚇傻了弄回去不好交代。”

崔虞冷哼了一聲,沒回應,只伸手拉響了墻上的銀鈴,清脆卻刺耳的鈴聲劃破屋內死寂,也穿過層層迷霧,響在了幽冥值班室裏。

值班室內,牛利正趴在桌上做夢,鈴聲一響,他猛地一激靈,差點從椅子上掉下去,連忙擦了把口水,一路快跑去了崔虞屋裏。

沒多久,那男人和小女孩就被帶進了審訊室。

這間審訊室是用沈木和石磚建成的,光線故意壓低,燈火幽暗,只點著一排琉璃燈盞,墻角掛著符篆與勾魂鏈,空氣中始終彌漫著一股微不可聞的血腥氣。

小女孩被安置在一旁的小椅子上,那張曾扭曲發狂的臉已恢覆死寂,像一具失去靈魂的陶偶,眼神空洞,細細的手指在裙擺上的蝴蝶結上慢慢地繞來繞去,雙腳懸空,一晃一晃像鐘擺。

而男人被按進椅子,身上還在瑟瑟發抖,眼神卻游離,嘴唇發白,低著頭喃喃自語。

崔虞坐在梨木大案後,靠椅而坐,肩背筆挺,身姿高挑,她唇上紅得突兀,似血非血,燈光下濃得嚇人。

牛頭馬面在很久之前就只有兩個人,但時過境遷,現在的牛頭馬面算是兩個崗位,分別由牛家人和馬家人擔任,他們和判官不一樣,他們生活繁衍在幽冥,從不去地上。

雖然當值的牛利盡職盡責地帶上了那醜絕人寰的牛頭面具增加威懾,但這個男人好像早已失去了正常的神志,他甚至沒分一點關心給審訊他的大美女以及邊上的牛,只盡可能地縮在椅子裏不住地顫抖,視線低垂著,似乎對擡頭有種莫名的畏懼。

男人偶爾會在篩糠似的顫抖間隙,飛快地掀起眼皮,偷瞄一眼旁邊的小女孩,像是只正偷東西的耗子,每一次眼神接觸後都會迅速縮回去,死命把臉埋進影子裏。

看來剛才的詐屍和異變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慘痛的印象。

“咚咚——”崔虞看著他這副嚇破膽的猥瑣模樣,指尖一曲,冷冷敲了兩下桌面,聲音在空氣裏炸開,如熱水入油。

“叫什麽名字,哪裏人,她是你女兒嗎?”聲音落下,牛利也恰到好處地跟上一句審訊詞,語氣沈穩嚴厲,像遠古地獄的號角,直擊心魂。

男人渾身一哆嗦,猛然擡頭:“我、我叫馮平,臨城人……”

他的眼神一閃,又偷偷掃了那孩子一眼。

女孩終於擡起頭,那雙死寂無光的眼對上他的視線,馮平像被踩中尾巴的狗一般猛地收回腳,整個人蜷進椅子裏,膝蓋緊緊抱在胸前,渾身僵硬得像根冰柱。

“能不能……能不能先把她弄走……”他聲音發虛,幾近崩潰,“我怕……我害怕……”

牛利面無表情地又是一掌拍桌,聲音如雷:“問你呢,別看別人!怎麽不怕我啊,你看我像好人嗎!”牛利那猙獰可怖的牛頭面具縈繞著一圈黑氣。

“說!你女兒怎麽死的!”

馮平嚇了一跳,哆哆嗦嗦,語無倫次:“她……她就發燒……感冒……吃了點藥……就……就沒了!我沒殺她啊,跟我沒關系!我家就靠我掙錢了,我還有個兒子呢,你們不能把我關起來啊,我兒子咋辦……”

“兒子?”崔虞忽而笑了,那笑意像裹著霜雪,冷冽透骨。

她緩緩靠前,眼神俯視般掃過馮平:“怎麽說,女兒‘不重要’是不是?”

馮平嘴角抽了抽:“我、我沒那個意思……就是……她身體這麽差,老生病,賠錢貨一個……養不活也不怪我吧……”

崔虞的笑意更冷:“賠錢貨?”

馮平結巴道:“她媽死得早,我一個人帶著倆孩子,哪顧得過來……再說了,我家那口子生她的時候我媽就說是個災星,要不是我攔著,早丟河裏了……現在她自己發燒死了,也不能怪我吧!”

他說著說著,語氣竟帶上了點理直氣壯:“看醫生那麽貴,一針兩百塊,我家那點錢不留給兒子吃肉,難不成給她一個女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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