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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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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到了馬場,遠遠便見李寧夏牽著兩匹馬來回踱步。他穿著件玄色勁裝,腰間系著寬幅的黑色腰帶,腰帶扣是黃銅打造的虎頭樣式,襯得身姿愈發挺拔,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手腕上還纏著一圈黑色的護腕,是習武之人常用的樣式。

見青禾樂與玄晏過來,他立刻停下腳步,快步迎上前,語氣裏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關切:“禾樂,四皇子。這兩匹都是剛滿三歲的母馬,左邊這匹白馬叫‘雪團’,右邊這匹棕馬叫‘糯糕’,性子都溫順得很,從沒發過脾氣,最適合初學者。”

他將那匹叫“雪團”的白馬韁繩遞給青禾樂,手指不經意間觸到她的指尖,兩人都微微一頓,像被燙到般迅速移開目光。李寧夏清了清嗓子,掩飾著自己的慌亂,補充道:“你若害怕,便先牽著它走幾圈,熟悉一下它的性子,別急著上馬。馬通人性,你對它溫和些,它也不會為難你。”

青禾樂接過韁繩,指尖觸到韁繩上柔軟的皮革,剛要邁步,那白馬“雪團”卻輕輕晃了晃腦袋,鬃毛掃過她的手背,韁繩隨之扯動了一下。她沒防備,身子不穩,往後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李寧夏眼疾手快,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帶著幾分沈穩的力量感,他語氣裏滿是擔憂:“小心些,牽著韁繩時要穩住力氣,別被馬的動作帶著走。你輕輕拽一下韁繩,它就知道要停下了。”

他走到青禾樂身側,耐心地指導著,目光緊緊盯著她的動作:“你先左腳踩馬鐙,腳要完全踩實,別只踮著腳尖,不然容易滑下來。雙手握緊韁繩,手臂微微彎曲,別繃得太直,身子往前傾一點,這樣馬跑起來時,你才不會被顛得難受,也不會摔下來。”

說著,他伸手輕輕調整青禾樂握韁繩的姿勢,指尖不經意間觸到她袖口的軟緞,兩人都微微一怔,又很快恢覆自然。青禾樂按照李寧夏的指令,慢慢擡起左腳,踩在馬鐙上,李寧夏在一旁伸手托著她的腰,掌心輕輕貼著她的腰線,用了幾分巧勁,將她穩穩扶上馬背。

她坐在馬背上,雙手緊緊握著韁繩,指節都有些發白,身子微微發僵,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李寧夏又在一旁輕聲安撫:“別怕,它很乖,你輕輕夾一下馬腹,不用太用力,它就會慢慢走了。有我在,不會讓你摔下來的。”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嗒嗒嗒、嗒嗒嗒”的聲響由遠及近,帶著幾分淩厲的氣勢。青禾樂擡頭望去,只見大皇子玄昭騎著一匹黑馬過來,那馬毛色油亮,四肢健壯,一看便是匹擅長奔跑的良駒。

玄昭穿著件藏青色勁裝,腰間佩著一把長劍,劍鞘是黑色的,上面鑲嵌著幾顆綠松石,身姿英挺如松,黑發用一根黑色發帶束著,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額前的碎發貼在飽滿的額頭上。他本是來馬場練馬,緩解連日處理邊防軍務的疲憊,卻意外看到了這一幕,李寧夏正站在青禾樂的馬旁,一手扶著馬鞍,一手擡著,似乎在指導她調整韁繩的角度,兩人靠得極近,陽光灑在他們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竟透著幾分說不出的和諧。

一股莫名的酸意瞬間湧上玄昭的心頭,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胸口,悶得發慌,連呼吸都變得不暢快。他握著韁繩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連手背的青筋都隱隱凸起,馬鞍上的皮革被他攥得變了形。

他一直默默關註著青禾樂,從她風寒生病,到被玄澈圍堵,每一件事他都知曉。他知道她查母親舊案不易,也知道玄澈在暗中針對她,可前些日子邊防告急,蒙古部落頻頻在邊境挑釁,他忙著處理軍務,制定防禦策略,連睡個整覺都難,遲遲未能去偏殿探望她。如今看到她與李寧夏這般親近,看到她眼底對李寧夏的信任,心裏竟像被針紮了一樣,又酸又澀,很不是滋味。

他不願讓旁人看出自己的異樣,更不願上前打擾,畢竟,他是大皇子,是未來儲君的熱門人選,而青禾樂只是個尚功局的繡女,他們之間,不過是普通的君臣關系,他沒資格幹涉她的人際交往。

玄昭深深看了一眼馬背上的青禾樂,見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眼底滿是信任地望著李寧夏,連嘴角的梨渦都露了出來,他的心又沈了幾分,像被投入了一塊寒冰。隨即,他猛地調轉馬頭,雙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黑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發出一聲響亮的嘶鳴,飛快地朝著馬場另一側跑去,馬蹄揚起的塵土,在陽光下散落開來,像是他此刻紛亂又無處安放的心情。

青禾樂隱約察覺到身後的動靜,下意識地回頭望去,卻只看到玄昭遠去的背影,那黑色的身影越來越小,很快消失在馬場盡頭的樹林裏。她有些疑惑,皺著眉問道:“那不是大皇子嗎?他怎麽來了又走,走得這麽急?莫非是出了什麽事?”

李寧夏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眼底閃過一絲了然,他與玄昭相識多年,自然看得出玄昭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醋意,卻沒有多說,只是輕聲道:“許是大皇子軍務繁忙,剛到馬場就想起還有要事要處理,便先離開了。你專心騎馬,別分心,小心摔下來。”

青禾樂點了點頭,重新將註意力放在馬背上,按照李寧夏的指令,輕輕夾了一下馬腹,白馬“雪團”慢慢走了起來,步伐平穩,沒有絲毫顛簸。她沒註意到,李寧夏望著玄昭離去的方向,眼神裏多了幾分覆雜,一邊是與自己並肩查案、彼此信任的夥伴,一邊是對她有情、卻因身份顧慮重重的皇子,這場摻雜著陰謀與情愫的糾葛,怕是會越來越亂。

而這一切,都被不遠處的玄晏看在眼裏。他牽著自己的馬“糯糕”,站在原地,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滿是無奈,這皇宮就像一個巨大的泥潭,不僅有朝堂上的陰謀與算計,還有後宮裏的猜忌與爭鬥,更有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與怨。而這些情情愛愛,往往比朝堂上的刀光劍影,更讓人身不由己,也更傷人。

馬場的暖意還未從心頭散去,轉天午後的陽光便格外柔和,像一層薄紗般鋪在宮墻之上,透過窗欞灑在青石板上,映出細碎的光斑,連空氣中都帶著幾分慵懶的暖意。青禾樂尋到李寧夏住處時,他正對著案上堆積的賬目皺眉,那些是他暗中搜集的、與七星閣相關的商戶往來記錄,泛黃的紙頁上寫滿密密麻麻的數字,連標註的朱砂都透著幾分沈重,看得人眼暈。

青禾樂穿著件鵝黃色的短襖,衣料是江南新運的杭綢,質地柔軟得能攥出褶皺,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珠光,比宮中的素色宮裝多了幾分靈動。下身配著條水綠色的羅裙,裙擺繡著細碎的纏枝菊,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痕跡,是她前幾日趁查案間隙繡的,走動時裙擺輕輕晃動,像漾開的綠水波。她輕輕敲了敲木門,指節落在木質門扉上,發出“篤篤”的輕響,聲音帶著幾分雀躍:“李大人,今日休沐,不如陪我去市集走走?”

李寧夏擡頭,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原本緊繃的眉頭瞬間舒展,眼底的疲憊也淡了幾分,連握著筆的手都松了些。他放下手中的狼毫毛筆,筆桿在硯臺上輕輕一頓,墨汁在硯臺邊緣暈開一小團痕跡,像朵小小的墨花:“好啊。你想去市集做什麽?”

“前幾日聽負責灑掃的宮女說,西街新來了個糖畫師傅,據說能畫出百鳥朝鳳的樣式,連羽毛的紋路都能勾勒出來,手藝極好。”青禾樂走到案邊,指尖輕輕拂過賬冊的邊緣,避開密密麻麻的字跡,眼底滿是期待,“而且我還想看看有沒有適合做繡線的絲線,宮裏的絲線顏色太單調,不是深青就是石藍,做不出想要的蓮花層次感。總待在宮裏,都快忘了市集的熱鬧了。”

兩人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玄晏溫和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像春日裏的風:“好啊,我也正想出去走走,帶上我如何?”話音剛落,木門便被輕輕推開,玄晏穿著件天青色的常服,衣擺繡著低調的雲紋,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領口還別著一枚小巧的玉扣,襯得他氣質愈發溫潤。他手裏提著個空的紫檀木食盒,食盒邊角的銅扣被打磨得發亮,一看便知是常用之物:“我昨日聽禦膳房的師傅說,西街老字號的桂花糕最是有名,每日只賣兩爐,去晚了就沒了,正好一起去嘗嘗。”

青禾樂楞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眼底的雀躍更濃,連嘴角都彎起了明顯的弧度:“當然好,人多更熱鬧,還能多嘗幾種小吃,比如東街的烤肉串,我早就想試試了。”李寧夏也沒有反對,只是順手將案上的賬冊收進抽屜,又取了件藏青色的外衫披上,他今日穿的裏衣是淺灰色,出門在外難免惹眼,藏青色既低調又能遮住裏衣的顏色。三人簡單收拾了一下,便都換了身尋常百姓的衣裳:青禾樂換了雙軟底的繡鞋,李寧夏取了頂黑色的襆頭,玄晏則將常服的腰帶松了些,少了幾分皇子的拘謹。玄晏還特意找了頂帷帽給青禾樂戴上,淡青色的紗幔能遮住大半張臉,既防曬又能避開宮中侍衛的註意,三人悄悄從側門出了宮。

西街的市集果然熱鬧非凡,剛走到街口,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便順著風飄了過來“新鮮的橘子,一文錢三個!”“剛出爐的包子,熱乎著呢!”此起彼伏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煙火氣,瞬間將宮廷的清冷驅散。空氣中更是混雜著多種香氣,糖畫攤的焦糖甜香、烤肉攤的孜然油香、水果攤的清甜果香,還有胭脂鋪飄出的淡雅花香,讓人瞬間卸下了宮中的拘謹。

青禾樂摘下帷帽,露出一張帶著笑意的臉,眼底閃著好奇的光,像個第一次逛市集的孩子般,拉著李寧夏的衣袖,指尖輕輕攥著他袖口的布料,腳步輕快地穿梭在攤位之間。她先跑到糖畫攤前,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盯著師傅手中的銅勺,看著琥珀色的糖汁在光滑的青石板上緩緩流動,先是勾勒出圓圓的兔頭,弧度圓潤得恰到好處,再細細畫出長長的耳朵,連耳尖的弧度都透著可愛,最後用黑糖點上兩顆圓溜溜的眼睛,一只活靈活現的小兔子便成型了,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師傅,我要一個小兔子!”青禾樂聲音輕快,像風鈴般清脆。李寧夏剛要從荷包裏掏錢,玄晏卻已經遞過了碎銀,指尖捏著銀子的邊緣,動作自然:“我來付,就當是給禾樂的見面禮,恭喜你找到新的繡線。”糖畫師傅笑著接過銀子,將做好的糖畫遞給青禾樂,還特意找了根還特意找了根細細的竹簽插在上面:“姑娘慢拿,剛做好的,小心燙著手指。”

青禾樂小心翼翼地舉著糖畫,生怕兔子的耳朵被碰斷,又湊到隔壁的絲線攤前。攤位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絲線,像一道彩虹落在木架上,從深青到淺藍,從緋紅到鵝黃,足足有上百種顏色,連罕見的藕荷色、石青色都有。她指尖輕輕撫過絲線,感受著絲線的粗細與光澤,選出幾縷放在手心比對:“這個淺青色不錯,顏色透亮,適合繡蓮花的花瓣;還有這個米白色,帶著點珠光,能繡出蓮花的紋路,顯得更立體。”李寧夏站在她身邊,幫著把挑選好的絲線繞成小團,還時不時提建議:“若要繡出層次感,或許可以再添一種淡紫色的絲線,襯在花瓣邊緣,能突出花瓣的輪廓。”

“禾樂,你看這個。”正挑選著,李寧夏拿著個竹編的小籃子走過來,籃子是用細竹條編的,紋路細密得能擋住小石子,上面還編著細碎的纏枝蓮花紋,每一朵蓮花都只有指甲蓋大小,精致得很,提手處纏著柔軟的藍布條,不會磨手:“裝繡線正好,裏面還有分層的小格子,能把不同顏色的絲線分開放,不會弄亂。”青禾樂接過籃子,輕輕晃了晃,大小正合適,剛好能放進她的荷包旁,她笑著道謝:“謝謝李大人,這個籃子真好看,比宮裏的木盒還實用。”剛要從荷包裏掏錢,玄晏卻又一次搶先遞了銀子,指尖還帶著幾分溫度:“我來付,就當是謝你陪我出來散心,不然我今日怕是要在宮裏對著奏折悶一天。”

三人說說笑笑地往前走,走到桂花糕攤前時,果然看到攤位前排著小隊,隊伍裏大多是提著菜籃的婦人,還能聽到她們討論桂花糕的香甜。玄晏讓青禾樂和李寧夏在一旁的樹蔭下等著,自己去排隊,還特意湊到攤主耳邊叮囑:“麻煩多放些桂花,要剛出爐的,涼了就沒那麽香了。”攤主笑著點頭:“放心吧公子,這爐剛烤好,保證香甜。”不一會兒,玄晏便提著用紙包好的桂花糕走過來,油紙的縫隙裏都透著桂花的香氣,他遞給青禾樂和李寧夏各一塊:“嘗嘗,熱乎的才好吃,涼了糕體就硬了。”

青禾樂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氣瞬間在口中散開,糕體松軟得像棉花,甜而不膩,還帶著淡淡的蜂蜜味,連舌尖都沾著桂花的顆粒,她眼睛一亮,連眉毛都彎了起來:“好好吃!比宮裏的點心還香,宮裏的點心總覺得少了點煙火氣,這個卻帶著市井的暖味兒。”李寧夏看著她吃得嘴角沾了點糕粉,像顆小小的白芝麻,忍不住從袖中取出帕子,那是塊素色的棉帕,邊角繡著小小的蘭草紋,是他母親生前繡的,他輕輕遞過去:“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小心噎著。”玄晏在一旁笑著補充:“喜歡吃,我們一會兒多買些帶回去,用紙包好,再裹層棉絮,能放兩三天呢,你查案累了也能墊墊肚子。”

三人從西街走到東街,手裏漸漸多了不少東西,青禾樂的絲線、竹籃和沒吃完的糖畫,李寧夏的墨錠(他路過筆墨攤時,忍不住買了塊上好的徽墨,墨錠上還刻著“松煙”二字,據說磨出來的墨汁烏黑發亮),還有玄晏買的話本(是本民間流傳的傳奇故事,他說回去後可以借給青禾樂看,讓她查案之餘放松一下)。偶爾遇到有趣的攤位,他們還會停下來湊湊熱鬧:看雜耍藝人表演噴火,火焰在藝人手中變成不同的形狀,引得圍觀者陣陣叫好;聽說書先生講一段民間故事,講到精彩處,青禾樂還會跟著眾人一起拍手;路過首飾攤時,玄晏還拿起一支銀簪遞給青禾樂,笑著問:“這個簪子好看嗎?上面的珍珠很圓潤。”青禾樂連忙擺手,臉頰微微泛紅:“不用了四皇子,我有簪子用。”熱鬧的氛圍讓他們暫時忘了宮中的陰謀與算計,忘了七星閣的威脅,忘了宛尚功的舊案,只剩下此刻的輕松與愉悅。

市集的熱鬧沒能藏住,傍晚時分,消息便順著出宮采買的太監之口,傳到了宮中。大皇子玄昭正在書房處理邊防公文,案上堆著厚厚的奏折,都是關於蒙古部落邊境活動的報告,有些奏折上還沾著淡淡的塵土,像是剛從邊關送過來的。他握著筆,正認真批註著,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有力的字跡,侍衛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躬身稟報:“大皇子,方才出宮采買的太監回來稟報,說在西街市集見到了青姑娘、李大人和四皇子。三人在市集上有說有笑,還買了不少東西,一會兒看雜耍,一會兒買點心,看起來很是熱鬧。”

玄昭握著筆的手猛地頓了頓,筆尖的墨汁滴在奏折上,暈開一小團黑色的痕跡,像個小小的墨漬,破壞了規整的字跡。他指尖微微泛白,指節也隱隱凸起,連手背的青筋都有幾分明顯,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像結了層薄冰:“知道了,下去吧。”侍衛退下後,他放下筆,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夕陽的餘暉落在宮墻上,將紅色的宮墻染成了橘色,可他卻覺得眼前的景色格外刺眼。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青禾樂在市集上笑靨如花的模樣,她舉著糖畫時眼睛亮晶晶的開心,挑選絲線時認真比對的專註,吃桂花糕時嘴角沾著糕粉的滿足,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連她說話的語氣都能想象出來。

心裏又泛起一陣熟悉的酸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一下,又麻又澀,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暢快。他知道自己不該如此,他是大皇子,是未來儲君的熱門人選,該專註於邊防軍務,該考慮朝堂安危,而不是惦記著一個女子的行蹤。可他控制不住地想起馬場那日的場景:青禾樂坐在馬背上,信任地望著李寧夏;想起今日市集上她與李寧夏、玄晏的親近,三人說說笑笑的模樣,像一幅熱鬧的畫,而他只是畫外的看客。他只能輕輕嘆了口氣,伸手用指尖擦掉奏折上的墨漬,指尖沾了些墨汁,卻渾然不覺,重新拿起筆,強迫自己將註意力放在公文上,可筆尖卻遲遲落不下去,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而二皇子玄澈得知消息時,正坐在花園的亭子裏喝茶。他面前擺著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茶杯是薄胎的,能看到裏面茶水的顏色,茶杯裏泡著上好的龍井,茶葉舒展地浮在水面,散發著淡淡的茶香,可他卻沒什麽心思品嘗。聽到侍衛的稟報後,他“嗤”地笑了一聲,聲音裏滿是嘲諷,放下茶盞,杯底與茶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像碎冰破裂的聲音,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呵,倒是好興致,一個罪臣之女,一個前朝舊部之子,還有個裝溫和的皇子,都敢公然出宮逛市集了,眼裏還有沒有皇宮的規矩?”

他起身快步走向玄昭的書房,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噔噔”的聲響,心裏打著算盤,玄昭對青禾樂的心思,他早就看在眼裏,從馬場那日玄昭轉身離去的背影,到如今玄昭對青禾樂的暗中關註,每一個細節都沒逃過他的眼睛。今日正好借機挑撥一下,讓玄昭亂了心神,也好打亂他處理邊防軍務的節奏。走到書房門口,他也不通報,直接推門進去,木門撞到門框上,發出“砰”的聲響,見玄昭正低頭看著公文,故意陰陽怪氣地開口:“大哥,忙著呢?我剛聽說個趣事,青禾樂和李寧夏、玄晏去西街市集逛街了,聽說還買了糖畫、桂花糕,三人一路上說說笑笑,一會兒看雜耍,一會兒聽書,好不快活,倒像是尋常百姓家的朋友。”

玄澈走到玄昭身邊,目光掃過案上的奏折,眼神裏滿是不屑,語氣裏滿是挑釁:“三人倒是好興致,不像大哥,整天忙著處理這些枯燥的公文,連陪美人散心的時間都沒有。不過也是,青禾樂如今有李寧夏護著,事事替她著想,還有玄晏陪著,處處順著她的心意,左右都用不上大哥,大哥就算想陪,怕是也沒機會吧?”

他俯身靠近玄昭,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帶著更濃的嘲諷,像毒蛇吐信般:“大哥啊,我可聽說,那日在馬場,你看到李寧夏教青禾樂騎馬,兩人靠得極近,你轉身就走了,連句話都沒說。有時候太過克制,太過顧及身份,可是會錯過很多東西的。等你想爭取的時候,說不定青禾樂早就成了別人的人了,畢竟,李寧夏可是跟她一起查案的夥伴,玄晏又是個會討女子歡心的,大哥你啊,怕是要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玄昭擡眼看向玄澈,眼底沒有絲毫波瀾,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慌亂,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緒:“處理邊防軍務,是我的職責,蒙古部落還在邊境挑釁,無數將士駐守在邊關,我不能有半分懈怠。青姑娘是父皇看重的人,她與誰同行,如何消遣,也是她的自由,與你無關。二弟還是多關心自己的事,別總盯著別人的行蹤,免得最後引火燒身。”說完,他便不再理會玄澈,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公文上,手中的筆也開始動了起來,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清晰的字跡,仿佛玄澈只是空氣,連他的存在都懶得理會。

玄澈本想看到玄昭憤怒或失態的模樣,想看到他因青禾樂而亂了心神,沒想到他竟如此平靜,像塊捂不熱的石頭,自覺沒趣,又說了幾句陰陽怪氣的話“大哥倒是會裝清高,怕是心裏早就急得不行了吧”“等青禾樂真的跟了別人,大哥可別後悔”,見玄昭始終不為所動,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只能冷哼一聲,甩袖離去,寬大的袍袖掃過桌角的墨水瓶,差點將瓶子打翻。書房的門被重重關上,發出“砰”的聲響,玄昭握著筆的手卻再次收緊,指節泛白,連筆桿都被他攥得微微變形。眼底的平靜下,藏著無人知曉的覆雜情緒,有對青禾樂的在意,有對自己身份的無奈,還有對未來的迷茫,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網,將他緊緊裹住,讓他久久無法平靜。

三人出宮逛市集的事,像長了翅膀般,一夜之間便傳遍了皇宮的各個角落。清晨的宮道上,露水還未幹透,提著食盒的小太監、捧著衣物的宮女們擦肩而過時,都忍不住壓低聲音私語,眼神裏帶著幾分好奇與八卦。

“聽說了嗎?昨日青姑娘跟李大人、四皇子偷偷出宮了,去西街市集玩了大半天呢!”小太監腳步放慢,用袖子擋著嘴,聲音壓得極低。旁邊的宮女連忙湊過去,眼裏滿是興味:“我還聽禦膳房的風師傅說,四皇子特意排了半個時辰的隊,給青姑娘買西街的桂花糕,一路都用食盒提著,生怕涼了!”另一個路過的宮女也插了話:“不止呢!還有人看到李大人幫青姑娘提著裝繡線的竹籃,青姑娘舉著糖畫,三人說說笑笑的,看著可親近了!”這些細碎的議論聲,像細密的雨絲,飄進了長樂宮,連深處暖閣的孟貴妃都聽聞了。

午後的長樂宮暖閣,透著一股淡淡的熏香,是孟貴妃最愛的沈水香,清雅不膩。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鋪著明黃色雲錦的軟榻上,投下細碎的花鳥紋路。孟貴妃斜倚在軟榻上,一頭烏黑的長發松松挽著,只用一支赤金點翠步搖固定,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她手中把玩著一串赤金鑲紅寶石的手串,紅寶石在陽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身邊的貼身宮女碧月剛為她續上一盞熱茶,茶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龍井,葉片舒展,茶香裊裊。

孟貴妃輕輕吹了吹茶面的熱氣,擡眼看向侍立一旁的碧月,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像午後的陽光般柔和:“去偏殿請青姑娘過來,就說本宮新得了幾匹蘇繡絲線,想和她聊聊繡活的技法,讓她帶上近日的繡品,也好指點一二。”碧月連忙應聲:“是,娘娘,奴婢這就去。”

青禾樂接到傳話時,正在偏殿整理查案的卷宗,指尖剛觸到一本關於七星閣的商戶名錄,心裏便泛起幾分疑惑,她與孟貴妃雖在宮宴上有過幾面之緣,偶爾也會因繡活被提及,但並不算親近,貴妃今日突然找她,還特意提繡活,實在有些反常。她不敢耽擱,連忙換了件素雅連忙換了件素雅的月白色宮裝,領口繡著幾縷淡青色的蘭草,簡單用一支銀簪梳理了發髻,沒戴過多的飾物,便跟著碧月往長樂宮走。

一路上,遇到的宮人都忍不住多看她幾眼,有好奇的,有探究的,還有些帶著暧昧的笑意,私語的聲音雖小,卻總能飄進她耳朵裏“就是她,昨日和兩位大人出宮的青姑娘”“看著挺文靜的,沒想到這麽大膽”。這些目光和議論,讓青禾樂越發不安,指尖緊緊攥著衣角,連腳步都有些發沈。

走進暖閣,暖意和熏香撲面而來,青禾樂連忙屈膝行禮,聲音恭敬:“臣女青禾樂,見過貴妃娘娘,娘娘聖安。”孟貴妃笑著擡手,語氣溫和:“免禮吧,坐。”她指了指軟榻旁的一個繡墩,繡墩上鋪著青色的錦緞,還繡著小小的蓮花紋。待青禾樂坐下,孟貴妃才慢悠悠地開口,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繡繃上,那是她剛帶過來的,上面繡了半朵淺青色的蓮花。

“昨日聽聞你出宮去了西街市集?還嘗了那裏的桂花糕?”孟貴妃拿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像是閑聊般隨意。青禾樂臉頰微微一熱,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連忙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繡繃的邊緣:“回貴妃娘娘,是四皇子說近日查案辛苦,提議出去散心,還特意請了李大人同行,我們換了百姓的衣裳,也是怕太過張揚,驚擾了旁人。”

孟貴妃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放下手中的手串,拿起桌上自己的繡繃,上面繡著半朵未完成的大紅牡丹,絲線用的是最上等的蜀錦線,色澤飽滿,花瓣的層次感十足。她故意放緩了語氣,指尖捏著一根金線,在繡繃上比了比:“本宮倒覺得,偶爾出去走走也好。你這幾日忙著查宛尚功的舊案,又要整理七星閣的線索,總悶在宮裏,身子也熬不住。不過……”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青禾樂泛紅的耳垂上,眼神帶著幾分打趣,語氣也添了些笑意,“本宮還聽說,李大人一路都幫你提著東西,連你買的絲線、竹籃,都是他一手拿著,還為你挑了最合心意的纏枝蓮竹籃?你與李大人相識許久,又一同查案,日夜相處,心裏對他,就沒些別的想法?”

“啊?”青禾樂猛地擡頭,眼神瞬間慌亂,像受驚的小鹿般,連指尖都微微發顫,臉頰瞬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她連忙擺了擺手,聲音都有些發飄:“貴妃娘娘,您誤會了!我與李大人只是查案的夥伴,他……他只是覺得我年紀小,又是女子,照顧我這個晚輩罷了,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她越說聲音越小,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市集上的畫面,李寧夏幫她整理絲線時,指尖輕輕避開她的手,動作細致;她吃桂花糕沾了糕粉,他遞來帕子時,眼底的溫柔;還有他拿著竹籃走過來,笑著說“裝繡線正好”時的模樣。這些畫面像走馬燈般閃過,讓她心跳竟不由自主地加快,連呼吸都有些急促,再也不敢與孟貴妃對視,只能低頭盯著自己月白色的衣擺,連指尖都開始發燙。

孟貴妃見她這副慌亂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清脆,像風鈴般好聽:“瞧你這慌亂的樣子,臉都紅透了,本宮不過是隨口問問,你倒緊張成這樣。”她放下繡繃,拿起一旁的蘇繡絲線,遞到青禾樂面前,轉移了話題,“你看這匹淺粉色的絲線,是江南新貢的,用來繡牡丹的花瓣再合適不過。你近日繡的蓮花,若用這淡金色的線勾邊,定能更顯靈動。”

她沒有再追問,而是耐心地與青禾樂聊起了繡活的技法,從絲線的挑選,到針法的運用,一一細說,語氣親和,像位長輩在指點晚輩。青禾樂的窘迫漸漸緩解,也慢慢放松下來,開始認真與貴妃討論繡技。可她的心頭,卻像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了層層漣漪,孟貴妃的話,還有自己方才的心跳,都讓她忍不住思考,對李寧夏的在意,真的只是“晚輩對長輩的敬重”嗎?這個念頭,像顆種子,悄悄在她心底紮了根。

與青禾樂在長樂宮分開後,玄晏便徑直回了自己的寢殿,靜心殿。殿內靜悄悄的,沒有宮人在旁伺候,只餘窗外風吹過竹梢的輕響,“沙沙”聲溫柔,像在訴說著心事。玄晏走到書桌前,指尖撫過光滑的桌面,然後打開了抽屜最深處的一個紫檀木盒子,盒子上雕著細密的雲紋,是他特意讓人定制的。

打開盒子,裏面鋪著一層深藍色的絨布,放著一塊通透的白玉,還有一套小巧的雕刻工具,玉料是他前幾日托人從西域尋來的羊脂白玉,質地細膩,沒有一絲雜質,像凝脂般溫潤;雕刻工具是他找宮中最好的工匠打造的,刻刀、銼刀、磨石一應俱全,刀刃鋒利,手柄處還纏著柔軟的鹿皮,握起來舒服不硌手。他早就想親手做一支玉簪,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今日從市集回來,這個念頭便越發強烈。

玄晏坐在案前,將白玉放在一盞琉璃宮燈旁,暖黃的燈光灑在玉料上,讓白玉更顯通透。他拿起一塊細紗布,輕輕擦拭著玉料,指尖撫過玉料的紋路,目光專註而溫柔。片刻後,他拿起最小的一把刻刀,刀刃泛著冷光,卻在他手中變得格外溫順。他小心翼翼地在玉料上勾勒出蘭花的輪廓,他記得,上次在市集的花店前,青禾樂曾駐足看了許久的蘭花,眼神裏滿是喜愛,還輕聲說“蘭花清雅,最是好看”,那一刻的她,眼底閃著光,讓他記了許久。

刻刀在他手中靈活地轉動,刀刃一點點劃過玉料,碎屑輕輕落在絨布上。他先刻出花莖,線條流暢自然,再細細雕琢蘭花瓣,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反覆調整,力求圓潤靈動,連花瓣上的紋路都刻得細膩清晰,仿佛下一秒就能聞到蘭花的清香。隨著玉簪的雛形越來越清晰,玄晏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昨日的市集

他想起青禾樂舉著糖畫時的模樣,小兔子糖畫在她手中,她笑得眼睛都彎了,像月牙般好看,陽光落在她臉上,連絨毛都清晰可見;想起她吃桂花糕時,咬下第一口便眼睛發亮,說“比宮裏的還香”,嘴角沾了糕粉卻渾然不覺,像只偷吃了蜜糖的小貓;想起路過首飾攤時,他拿起一支銀簪遞給她,她臉頰泛紅,連忙擺手說“不用了”,耳垂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這些畫面像電影般在他腦海中回放,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讓他嘴角不自覺地彎起,連刻刀的動作都慢了幾分。他甚至能想起,青禾樂拉著李寧夏衣袖時的輕快,想起她與自己說話時的溫柔,想起三人並肩走在市集上,煙火氣縈繞在身邊的溫暖。

“禾樂……”他輕聲念出青禾樂的名字,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繾綣。指尖觸到冰涼的白玉,心裏卻滿是暖意,像揣了個小暖爐。他想象著青禾樂戴上這支蘭花玉簪的模樣,她穿著那日的月白色宮裝,長發松松挽起,這支白玉蘭花簪斜插在發髻上,玉簪的通透襯著她的白皙,蘭草的清雅配著她的文靜,定是極美的,美得讓他移不開眼。

想到這裏,玄晏的臉頰微微發燙,心跳也快了幾分,指尖甚至有些發顫。他連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專註於手中的玉簪,可刻刀落下的每一筆,都比之前更認真,更細膩,仿佛要將所有的心意、所有的思念,都一點點刻進這支玉簪裏,讓玉簪承載著他的喜歡,陪伴在青禾樂身邊。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宮人們輕輕點亮了殿內的宮燈,暖黃的光灑在玄晏身上,也灑在那支即將完成的蘭花玉簪上,給玉簪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他放下刻刀,拿起細磨石,輕輕打磨著玉簪的邊緣,讓玉簪更加光滑溫潤,不會硌到青禾樂的頭發。

打磨完畢,他拿起玉簪,對著燈光仔細端詳,玉簪上的蘭花栩栩如生,花瓣舒展,花莖挺拔,連花萼都刻畫得精致可愛。他滿意地笑了笑,將玉簪放回紫檀木盒子裏,輕輕合上蓋子,像珍藏著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殿外的月亮漸漸升了起來,月光透過窗欞,落在書桌上,與宮燈的光交織在一起。玄晏走到窗邊,望著天上的明月,腦海裏又浮現出青禾樂的笑臉。這支玉簪,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情意,是他不敢輕易說出口的喜歡,他是皇子,她是罪臣之女,身份的差距,宮中的流言,都讓他不敢貿然表露心意。他只盼著有一天,等到合適的時機,能親手為青禾樂戴上這支玉簪,讓她知道,他對她的心意,早已像這蘭花般,在心底悄然綻放,從未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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