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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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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百鳥朝鳳圖》的進度日漸加快,鳳凰的羽翼已繡出大半,金紅交織的絲線在絹布上流轉,竟真有了幾分百鳥簇擁的威儀。青禾樂的指尖被金線磨出了薄繭,李寧夏看在眼裏,第二日便從家裏尋來塊羊脂玉,打磨成小巧的指套,用錦盒裝著送來。

“戴這個,能護著點。”他把錦盒推到她面前,耳尖的紅還沒褪盡,“家母留下的舊物,不打緊。”

青禾樂拿起指套,玉質溫潤,貼合指尖的弧度,顯然是用心打磨過的。她低頭戴上,正合適,擡頭時對上他含笑的眼:“多謝李尚書。”

“舉手之勞。”他移開目光,落在繡繃上,“鳳冠的珍珠用米白絲線打底,會不會更顯圓潤?”

她依言試了,果然,米白絲線襯得珍珠繡樣多了層柔光,像真的有月華落在上面。暖閣裏的炭火越燒越旺,映得兩人的臉頰都泛著紅,話雖不多,卻有種說不出的默契。

《百鳥朝鳳圖》終於繡成那日,太後親自來看。見鳳凰栩栩如生,百鳥姿態各異,連連稱讚:“禾樂這手藝,真是巧奪天工!”她轉頭對李寧夏道,“寧夏,你日日來陪她,想必也出了不少力,這圖上的鳳凰眼神,倒有幾分你的銳氣。”

李寧夏躬身:“全憑青尚功手藝精湛,臣只是偶爾提些淺見。”

青禾樂站在一旁,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這鳳凰的眼神裏,或許真藏著些什麽,藏著暖閣裏的炭火,藏著棗茶的甜香,藏著他遞來指套時的溫度,藏著這個秋天裏,所有說不出的心意。

太後賞了不少東西,青禾樂卻只留下了一塊硯臺,是李寧夏說過喜歡的端溪石。她把硯臺用錦布包好,想找機會送給他,卻總覺得不好意思。

夜裏,她坐在燈下,摩挲著那塊硯臺,忽然想起楊淩的話:“有些心意,藏著掖著,反倒生分了。”她咬了咬唇,拿起針線,在茱萸香囊的背面,悄悄繡了朵小小的青梅。

窗外的雪還在下,月光落在雪地上,亮得像白晝。青禾樂把香囊系回腰間,覺得這冬日的夜,似乎也沒那麽冷了。

長公主出嫁的前一日,宮裏忽然來了位不速之客周晚秋,半年前隨父鎮守北疆,如今竟一身戎裝地闖進了尚功局。

“禾樂!”周晚秋摘下頭盔,露出英氣的眉眼,“可想死我了!”

青禾樂又驚又喜,拉著她的手問:“你怎麽回來了?北疆戰事平息了?”

“暫時消停了。”周晚秋拿起塊杏仁酥塞進嘴裏,“我爹讓我回來述職,順便……看看許念州那家夥。”

提到許念州,她的臉頰微微泛紅。許念州溫潤如玉,與爽朗的周晚秋站在一起,竟是說不出的般配。青禾樂笑著打趣:“看來這趟回來,是有好事?”

“還沒呢。”周晚秋揮揮手,目光忽然落在她腰間的香囊上,“這香囊……看著眼熟。前幾日我在兵部,見李尚書也系著個差不多的,就是針腳比這個還醜。”

青禾樂的臉“騰”地紅了,慌忙把香囊往衣裏塞了塞:“巧合罷了。”

正說著,李寧夏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卷畫軸。看到周晚秋,他楞了一下:“周將軍何時回京的?”

“剛到。”周晚秋挑眉打量著他,“李尚書倒是清閑,日日往尚功局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看上我們禾樂了。”

李寧夏的耳尖瞬間紅透,手裏的畫軸差點掉在地上:“周將軍說笑了,我是來送……送畫稿的。”他把畫軸遞給青禾樂,“長公主的嫁妝裏缺幅屏風畫,我尋了些樣稿,你看看合用不。”

青禾樂接過畫軸,展開一看,竟是幅《秋江待渡圖》,江水浩渺,渡口的楓樹紅得像火,畫得極有意境。她擡頭道謝,卻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間那枚青梅繡樣正露在外面。

他的眼神亮了亮,嘴角悄悄勾起,又很快壓下去,轉身對周晚秋道:“許念州正往這邊來,說是要給你送新得的孤本。”

“真的?”周晚秋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我去找他!”

她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暖閣裏只剩下青禾樂和李寧夏。兩人都沒說話,空氣裏卻有種微妙的氣氛在流動。青禾樂低頭看著畫稿,指尖劃過渡口的人影,忽然覺得,這畫裏的等待,像極了此刻的心情。

“那青梅……”李寧夏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緊,“繡得很好看。”

她猛地擡頭,撞進他含笑的眼。那眼神裏,有暖意,有欣喜,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窗外的陽光透過雪層照進來,落在畫稿上,渡口的人影仿佛活了過來。青禾樂的心裏,像有什麽東西破土而出,帶著甜,帶著暖,帶著這個冬天裏,最溫柔的期盼。

入夜後,青禾樂換上夜行衣,借著月色往坤寧宮去。法事剛結束,佛堂裏還殘留著檀香,幾個小太監正在收拾法器,昏黃的燭火在佛像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看著有些滲人。

她躲在供桌下,聽著小太監們閑聊。一個說:“許公公今兒誦經時,總往第三排佛像那兒看,怪怪的。”另一個接話:“聽說那紫寧宮排佛像裏藏著寶貝呢,前兒我還見他親自擦拭蓮花座。”

等小太監們走了,青禾樂才從供桌下鉆出來。

青禾樂足尖在坤寧宮後墻的磚縫上輕輕一點,身形如貍貓般靈巧翻落,落地時幾乎沒發出聲響。她貼著墻根快速穿行,借著廊柱與花叢的掩護,轉瞬便潛入了紫寧宮的地界。

雨剛停,宮道上積著水窪,倒映著檐角的殘光。她屏息環顧四周,飛翹的宮檐下掛著的銅鈴偶有輕響,卻襯得周遭愈發靜謐。確認巡邏的侍衛剛轉過拐角,青禾樂立刻矮身躥出,貓著腰穿過月洞門,像一道淡影般掠向那座掩映在松柏後的佛堂,裙擺掃過濕漉漉的青苔,只留下幾不可見的水痕。

第三排佛像共有五尊,她按照蘭姑姑的話,走到左手邊那尊觀音像前。蓮花座冰涼,她試探著轉動底座,“哢噠”一聲輕響,佛像背後竟露出個暗格!

暗格裏放著個紫檀木盒,和浣衣局庫房裏的一模一樣。青禾樂剛把木盒拿出來,就聽見殿外傳來腳步聲,還有許公公尖細的嗓音:“都退下,本座親自鎖門。”

她慌忙將木盒塞進懷裏,躲到佛像後面的幔帳裏。許公公走進來,徑直走到觀音像前,見暗格敞開著,臉色瞬間鐵青:“誰來過?!”

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幔帳,青禾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喧嘩,是李寧夏帶著侍衛來了!

“許公公,宮裏發現可疑人等,特來搜查。”李寧夏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許公公的臉色變了變,迅速鎖好暗格,揚聲道:“李大人來得巧,佛堂剛清點完法器,沒什麽異常。”

“例行公事,還請公公行個方便。”

腳步聲越來越近,許公公狠狠瞪了幔帳一眼,轉身去開門。青禾樂趁機從後窗溜出去,剛跳下窗臺,就見李寧夏站在墻根下,對著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怎麽會在這兒?青禾樂楞住了。

“還楞著?”李寧夏拽著她往陰影裏躲,“許公公的人已經往這邊來了。”

兩人貼著墻根跑,夜風卷著檀香追過來,青禾樂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那日在密道裏聞到的一模一樣。跑到角門時,李寧夏忽然停下,從她懷裏摸出那個紫檀木盒:“這個先放我這兒,你帶著太危險。”

“不行!”青禾樂攥緊盒子,“這裏面是……”

“是白虎黨的賬本,對嗎?”李寧夏打斷她,眼底閃著了然的光,“你母親的冤案,我知道。”

青禾樂猛地擡頭,撞進他清亮的眼眸裏。原來他什麽都知道,從她夜探坤寧宮開始,他就一直在暗中護著她。

“拿著。”李寧夏把木盒塞進自己的袖中,又塞給她一塊玉佩,“這是相府的令牌,若是被人盤查,就說是我的遠房表妹。”

他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像炭火落在雪上,燙得她心尖發顫。青禾樂攥緊玉佩,低聲道:“多謝。”

“回去吧。”李寧夏推了她一把,“暖閣的炭火該添了。”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李寧夏才轉身往佛堂走。袖中的木盒沈甸甸的,像裝著十年的沈冤,也裝著某個姑娘又酸又烈的心事。他低頭笑了笑,這趟渾水,他怕是想抽身也難了。

長公主大婚這日,紫禁城從淩晨便浸在一片鋪天蓋地的喜慶紅裏。宮人們踩著結了薄霜的青石板往來穿梭,靴底碾過霜花的輕響混在銅盆碰撞的叮當裏,倒像是為這場盛典奏起的序曲。檐角那些鎮宅的神獸被初升的朝陽鍍上層金紅,往日威嚴的輪廓柔和了許多,連宮道旁飄來的風裏,都纏著蜜棗糕蒸騰的甜香,絲絲縷縷往人鼻尖裏鉆。

青禾樂是被廊下掛著的宮燈晃醒的。天還沒亮透,窗紙泛著層朦朧的灰白,她對著菱花鏡細細綰發,桃木梳齒劃過青絲時,總忍不住瞟向鏡中那雙平日裏總帶著幾分怯懦的眉眼,此刻竟浮著層難掩的雀躍。今日不只是長公主的好日子,更是她三年前進宮當差,頭一回親歷這樣盛大的典儀。指尖纏著的紅頭繩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她抿著唇拆開重系,鏡中人的臉頰悄悄泛起紅,倒比鬢邊簪著的石榴花還要艷幾分。

尚功局的暖閣裏,長公主的嫁妝早已陳列妥當。青禾樂親手繡制的《百鳥朝鳳圖》被裝裱成屏風,立在妝臺旁,鳳凰的金羽在晨光裏流轉,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飛去。她正低頭檢查鳳冠上的珍珠是否穩固,身後忽然傳來輕笑聲:“這鳳凰的眼尾,比上月又靈動了些。”

李寧夏不知何時立在門口,一身石青色常服,手裏捧著個紫檀木盒。他走近了將盒子打開,裏面是支赤金點翠步搖,鳳凰銜珠的樣式,與屏風上的鳳凰恰好呼應。“昨日尋遍京中銀樓,只這支出挑些。”他指尖輕觸步搖的流蘇,“長公主素來喜歡簡潔,想來會合心意。”

青禾樂看著那步搖,忽然想起他送指套時耳尖的紅,臉頰微微發燙:“李尚書有心了。”她伸手去接,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的手,兩人都像被燙到般縮回,暖閣裏的炭火劈啪響了聲,倒像是替他們掩飾那份局促。

吉時將近,太和殿前的廣場上早已站滿了文武百官。明黃色的龍旗與正紅色的鳳旗在風裏交相輝映,羽林軍手持金瓜鉞斧,鎧甲在陽光下亮得晃眼。長公主的鳳輦從翊坤宮駛出,八擡大轎上綴滿了明珠,每走一步便叮咚作響,像把星辰都串成了簾子。

青禾樂隨在儀仗側後方,手裏捧著陪嫁的錦盒。她悄悄擡眼望去,見李寧夏站在文官隊列的前排,正轉頭朝她這邊望來。四目相對的瞬間,他迅速轉回頭去,耳尖卻又泛起熟悉的紅。青禾樂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忽然覺得這冗長的儀式也沒那麽難熬了。

冊封禮在太和殿舉行。長公主身著翟衣,十二章紋在殿中燭火下熠熠生輝,腰間的玉帶環佩叮咚,每一步都踏在禮制的節拍上。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手裏捧著金冊,聲音透過殿內的回聲傳遍四方:“咨爾長公主,性資敏慧,淑慎端良,今冊封為昭陽公主,下嫁輔國將軍慕容珩,欽此。”

長公主屈膝接冊,鬢邊的步搖輕輕晃動,珍珠落在臉頰旁,映得她眉眼溫柔。青禾樂站在階下,忽然想起三日前長公主私下對她說的話:“禾樂,情愛之事,若等得起,便不必藏。”那時她還不懂,此刻望著李寧夏挺直的背影,倒像是忽然明白了幾分。

喜宴設在禦花園的澄瑞亭,亭外搭著彩棚,棚下掛滿了紅綢與宮燈。宴席按品級排開,皇子與親王坐於上首,百官依次落座,連廊下都擺了桌案,宮人們穿梭其間,捧著熱騰騰的菜肴。

青禾樂作為尚功局的代表,坐在女眷席的末位。她剛拿起筷子,就見李寧夏端著酒杯起身,似是要去敬酒,路過她身邊時,低聲道:“戌時三刻,角樓見。”他的聲音很輕,被周遭的喧鬧蓋去大半,卻清晰地落在她耳中。青禾樂猛地擡頭,他已轉身走遠,只留下個挺拔的背影,衣角被風掀起,露出裏面月白色的中衣。

宴席上最熱鬧的要數周晚秋,她端著酒碗與許念州拼酒,喝到興頭上,竟拔劍舞了起來。劍光映著日光,與她鬢邊的紅絨花相映,引得眾人喝彩。許念州站在一旁,含笑看著她,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青禾樂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心口暖暖的,像揣了個小炭爐。

送嫁妝的隊伍從午門一直排到了輔國將軍府,浩浩蕩蕩足有三裏地。打頭的是八擡大轎的妝奩,裏面裝著長公主的衣物首飾,接著是紫檀木的書櫃,裏面擺滿了珍本古籍,再往後是金銀器皿與綢緞布匹,連最末的箱子裏都裝著上好的棉花與糧食,引得百姓沿街喝彩。

青禾樂跟在隊伍末尾,手裏抱著那幅《百鳥朝鳳圖》屏風。走到東華門時,忽然有人從後面拍她的肩,回頭一看,竟是李寧夏。他換了身便服,手裏提著個食盒:“剛從禦膳房拿的,你嘗嘗。”打開一看,裏面是熱騰騰的棗泥糕,還冒著熱氣。

“多謝。”她拿起一塊塞進嘴裏,甜香瞬間漫開。他看著她,忽然道:“那屏風……我昨夜又看了看,鳳凰的左翼,若再加兩縷金線,會不會更像在飛?”青禾樂楞了楞,想起他第一次提建議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下次繡時,定聽李尚書的。”他也笑了,眼角的細紋裏都盛著光。

回到公主府時,長公主正在內室梳妝。青禾樂幫她卸下沈重的翟衣,換上家常的錦裙,又拿起桃木梳為她梳頭。銅鏡裏,長公主的眉眼帶著倦意,卻難掩幸福:“禾樂,你看這銅鏡裏的我,是不是老了些?”

“公主說笑了。”青禾樂輕聲道,“將軍待您這般好,往後定是日日歡喜,只會越發年輕。”長公主笑了,伸手撫上鬢邊的步搖:“這步搖,是李尚書送的吧?他那人,看著木訥,心思倒細。”青禾樂的臉騰地紅了,手裏的梳子差點掉在地上,惹得長公主又笑了起來。

黃昏時分,輔國將軍慕容珩帶著迎親隊伍來了。他一身大紅喜服,腰間佩著玉腰帶,騎著高頭大馬,在府門前翻身下馬。按照禮制,他需過三關一一答出學士們的詩謎,射中靶心,再喝三碗喜酒,才能進門。

慕容珩是武將,詩謎答得磕磕絆絆,惹得眾人發笑,射箭卻百發百中,引得一片喝彩。喝喜酒時,他端起碗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滴在喜服上,像開了朵小小的紅梅。青禾樂站在門內,看著他意氣風發的樣子,忽然想起李寧夏溫文爾雅的模樣,心裏竟有些分不清,是更喜歡這樣的熱烈,還是那樣的溫潤。

合巹禮在正廳舉行。紅燭高燃,映得滿室通紅。長公主與慕容珩並肩而立,在讚禮官的唱喏下行三跪九叩禮。禮畢後,兩人拿起用紅綢連著的酒杯,輕輕一碰,飲下合巹酒。酒是甜的,帶著桂花的香氣,長公主的臉頰泛起紅暈,與慕容珩相視而笑,眼底的情意濃得化不開。

青禾樂站在人群裏,忽然覺得有人在看她。轉頭望去,李寧夏正站在廊下,手裏拿著個燈籠,燈籠的紅光映在他臉上,竟比平日裏多了幾分柔和。他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出去。青禾樂猶豫了一下,還是悄悄繞到了廊下。

“角樓風大,我帶了件披風。”他從懷裏拿出件月白色的披風,披在她肩上。披風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暖得讓人心頭發顫。兩人並肩站著,誰都沒說話,卻有種說不出的默契,像暖閣裏燒得正好的炭火,安靜卻溫暖。

亥時,忽然有人喊道:“放煙花了!”眾人紛紛湧到院外,只見夜空中忽然炸開一朵碩大的牡丹,緊接著,無數煙花次第綻放,有的像蓮花,有的像蝴蝶,有的像流星,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青禾樂仰頭看著,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忽然,身邊的李寧夏輕輕碰了碰她的肩。她轉頭望去,見他正望著她,眼底的光芒比煙花還要亮。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可就在這時,夜空中炸開一串最大的煙花,“砰”的一聲,震得人耳朵發鳴。

在那震耳欲聾的聲響裏,她好像聽到他說了句話,又好像沒聽到。她疑惑地看著他:“李尚書,你說什麽?”他笑了笑,搖了搖頭:“沒什麽,我說這煙花真美。”

可青禾樂總覺得,他說的不是這個。她看著他眼底未散的光芒,忽然想起暖閣裏的指套,想起《秋江待渡圖》裏的人影,想起他說“那青梅繡得很好看”時的模樣。心頭忽然一動,像有什麽東西破土而出,帶著甜,帶著暖,帶著這個冬夜裏最溫柔的期盼。

煙花還在繼續,夜風吹起她的披風,帶著他的氣息,輕輕拂過臉頰。她望著他,忽然笑了,輕聲道:“李寧夏,不管你剛才說什麽,我都記得。”

他楞了一下,隨即也笑了,眼角的細紋裏盛著煙花的光,像藏了整個春天。

夜空中,最後一朵煙花炸開,像一只展翅的鳳凰,在天際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青禾樂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真的沒那麽冷了。

次日傍晚,青禾樂正在收拾繡具,忽然見李寧夏的小廝進來,遞給她個錦盒:“我家公子說,這個給姑娘補補眼睛。”

打開一看,裏面是盒珍珠粉,還有張紙條,上面寫著:“賬本已抄錄,原物放回暗格。三日後,城郊破廟見。”

青禾樂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撫過那行字,筆鋒遒勁,帶著他慣有的沈穩。她把錦盒藏好,剛轉身,就見許公公站在門口,手裏把玩著個玉扳指,笑得像只老狐貍。

“青姑娘好福氣啊,竟有外男送東西。”許公公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不知是什麽寶貝?”

“回公公,是太後賞的珍珠粉。”青禾樂鎮定下來,打開錦盒給他看,“說是對眼睛好。”

許公公瞥了眼珍珠粉,忽然道:“前兒佛堂丟了個木盒,不知姑娘有沒有見著?”

青禾樂的心猛地一沈,面上卻不動聲色:“臣女一直在暖閣趕工,沒去過佛堂。”

“哦?”許公公往前湊了湊,眼角的痣在燭火下顯得格外猙獰,“可有人看見,那晚有個穿夜行衣的女子,從佛堂後窗跳了出來,身形倒與姑娘有幾分像。”

“公公說笑了。”青禾樂攥緊了拳,“臣女手無縛雞之力,哪能翻墻跳窗?”

許公公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也是。瞧我這記性,青姑娘是太後看重的人,怎麽會做那等事。”說罷,轉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像敲在青禾樂的心上。

她知道,許公公已經起了疑心。這盤棋,到了該攤牌的時候了。

三日後,青禾樂借著采買絲線的名義出了宮,直奔城郊破廟。李寧夏已經在那兒了,正對著一張地圖看,見她進來,起身道:“賬本上的人名,我查了大半,有七個還活著,其中三個在京城。”

他指著地圖上的三個紅點:“這個是綢緞莊的掌櫃,這個是禁軍的隊正,還有一個……是蘇掌事。”

青禾樂猛地擡頭:“蘇掌事?不可能!”

“賬本上寫著,蘇掌事當年收了許公公五百兩銀子,做了偽證。”李寧夏的聲音沈了沈,“但我覺得事有蹊蹺,蘇掌事若是要害你母親,何必留著你?”

青禾樂的腦子亂成一團。她想起蘇掌事對她的好,想起她塞給自己的腰牌,怎麽也不信蘇掌事會是內奸。

“會不會是許公公故意栽贓?”她抓住李寧夏的衣袖,面不改色“就像當年誣陷我母親一樣?”

李寧夏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心裏軟了軟,伸手想替她拭淚,卻又縮了回來:“我會查清楚。你放心,蘇掌事若真是被冤枉的,我定會還她清白。”

破廟外傳來幾聲鴉鳴,夕陽透過窗欞照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青禾樂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冬天雖然兇險,卻也藏著些微甜的暖意,像他遞來的棗茶,像他藏在袖中的賬本,像此刻,他眼裏映著的自己,她像看見了另一個她。

冬日的風卷著碎雪,刮得宮墻下的枯枝嗚嗚作響。青禾樂踩著滿地脆裂的殘葉往坤寧宮去,腳下的枯葉發出細碎的斷裂聲,像極了某種無聲的警示。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裏抖得厲害,枝頭落著只孤鳥,縮著脖頸啄理羽毛,偶爾發出幾聲嘶啞的啼鳴,調子又澀又沈,像是被凍住的歌。

坤寧宮的朱漆大門虛掩著,門軸在風中吱呀轉動。青禾樂定了定神,擡手輕叩銅環,內裏傳來宮女靈兒的應答:“進來吧。”掀簾而入的瞬間,一股暖香撲面而來,炭盆裏的銀絲炭燒得正旺,映得金磚地面泛著層橘紅的光。可不知怎的,這暖意裏總透著股說不出的滯澀,像被厚重的錦緞裹著,怎麽也暖不透骨。

皇後斜倚在鋪著貂絨墊的寶座上,手裏捏著串紫檀佛珠,指尖慢悠悠地摩挲著。她頭上的赤金點翠鳳釵隨著呼吸輕輕晃動,珠翠碰撞的脆響裏,聽不出半分情緒。“臣女青禾樂,拜見皇後娘娘。”青禾樂屈膝行禮,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些微塵,在光柱裏緩緩浮沈。

皇後擡手時,寬大的鳳袍袖子掃過矮幾,上面的青瓷茶盞輕輕晃了晃:“平身吧。”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目光落在青禾樂身上,像蒙著層薄霧的湖面,深不見底,“近來尚功局的差事繁雜,看你日日熬得眼下青黑,本宮心裏也過意不去。”

青禾樂垂著眼簾,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能為娘娘分憂,是臣女的本分。”

“本分歸本分,該賞的還是要賞。”皇後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卻沒到眼底,“靈兒,去庫房取些上好的藥品來。”她轉頭看向青禾樂,語氣放緩了些,“前幾日西域進貢了些雪蓮膏,治凍瘡最是靈驗,你日日沾涼水做活,想必用得上。還有那盒燕窩,早晚燉著喝,補補身子。”

靈兒很快捧著個描金漆盒回來,打開時,雪蓮膏的清苦氣混著燕窩的甜香漫開來。青禾樂再次屈膝謝恩,聲音恭謹:“多謝皇後娘娘恩賜,禾樂感恩戴澤。”

就在她伸手去接漆盒的瞬間,皇後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像冰棱砸在琉璃上:“禾樂啊,本宮賞你這些,可不是白賞的。”

青禾樂的手頓在半空。

皇後慢悠悠地轉動著佛珠,珠子相撞的聲音忽然變得刺耳:“有些事,過去就讓它過去,沒必要揪著不放。你在尚功局做得好好的,何必去碰那些不該碰的線?”她擡眼時,目光像淬了冰,“這紫禁城的水深不見底,天下人都知道。多少人一頭紮進來,最後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你以為憑你那點小聰明,就能掀得起浪?”

暖閣裏的炭火燒得劈啪響,卻驅不散驟然升起的寒意。青禾樂終於明白,那些賞賜哪裏是體恤,分明是敲打。她定了定神,緩緩直起身,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硬氣:“娘娘的意思,臣女懂了。多謝娘娘提醒。”

皇後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又換上那副溫和的樣子:“你懂就好。年輕人難免氣盛,本宮也是怕你走了彎路。”

“若沒別的事,臣女就告退了。”青禾樂沒有擡頭,指尖穩穩地接過漆盒,轉身時,裙裾掃過地面,沒有半分拖沓。

走出坤寧宮時,冷風迎面灌來,青禾樂才發現自己手心竟全是汗。她緊了緊懷裏的漆盒,雪蓮膏的寒氣透過盒子滲進來,凍得指尖發麻。枝頭的孤鳥不知何時飛走了,只留下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裏搖晃,像無數雙伸向天空的手。

她忽然想起剛進宮時,總覺得宮墻裏的紅墻綠瓦都透著溫柔,以為只要本分做事,總能求得安穩。可原主表哥下落不明、蘭姑姑在浣衣局生死未蔔、還有此刻皇後那淬了冰的眼神,像一把把錘子,敲碎了她所有的天真。

腳下的枯葉被踩得更響了,青禾樂擡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她想起李寧夏曾說過,這宮裏的路,一步踏錯就萬劫不覆。從前她不懂,如今卻徹底明白了,這紫禁城從來不是容人退路的地方,一旦踏進來,要麽被暗流吞噬,要麽就拼盡全力站穩腳跟。

她握緊了手裏的漆盒,指節泛白。既然退無可退,那便不必退了。要贏,就要贏得漂漂亮亮,不僅為了自己,也為了那些沒能走到最後的人。

風卷著碎雪落在她肩頭,青禾樂挺直脊背,一步步往尚功局走去。她的影子被宮墻拉得很長,在滿地殘葉間,像一株迎著寒風,不肯折腰的韌草。

坤寧宮那點虛與委蛇的暖意,到了青禾樂這裏,只像指尖掠過的風,連一絲漣漪都掀不起。她太清楚了,這宮裏最容不得魯莽,若是憑著一股子楞勁橫沖直撞,怕是活不過三集就得成了別人腳下的灰。事到如今,也只能換上另一副面孔,把那些棱角都藏進溫順的皮囊裏。

晚些時候,青禾樂尋了處僻靜的梨花樹下坐著。冬日的梨樹早沒了花葉,光禿禿的枝椏在紅墻映襯下,像幅蕭索的水墨畫。她望著那片綿延不絕的宮墻,墻頂的琉璃瓦在殘陽裏泛著冷光,忽然低低地笑出了聲,笑聲裏裹著說不清的澀。

“青禾樂啊青禾樂,”她擡手輕輕碰了碰冰冷的樹幹,指尖劃過粗糙的紋路,“才進宮時還想著守著本分就好,如今倒成了要靠裝傻充楞過日子的人。”

風從樹縫裏鉆過,帶著墻根下的寒氣,吹得她鬢角的碎發亂動。她望著自己映在青磚上的影子,瘦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卷走的葉,可那雙藏在影子裏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也好,也罷”她又低低說了句,像是在跟自己和解,“能笑著把路走下去,總比哭著認命強。”

枝頭最後一片枯葉被風吹落,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青禾樂彎腰拾起,捏在指尖轉了轉,隨後輕輕一松,任它被風卷向遠處的紅墻。

新科狀元沈硯之踏入紫宸殿時,檐角的銅鈴正被春風拂得輕響。他身著緋色官袍,腰懸金魚

袋,步履沈穩地跪在金磚地上,三跪九叩間,聽見頭頂傳來帝王含笑的聲音:“沈愛卿平身。”

起身時,他目光微擡,恰好撞見禦座之側的垂簾。淡紫色的紗簾後,坐著位女子,鬢邊斜插一支白玉簪,腕間的銀釧隨著擡手的動作,在陽光下淌出細碎的光。那是春蕪娘娘,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妃子。

“沈愛卿是江南人?”皇上把玩著手裏的玉佩,“聽說你七歲能詩,十二歲中舉,果然是少年才俊。”

沈硯之垂眸:“臣不敢當,不過是蒙聖上恩典,僥幸得中。”

他應答得體,餘光卻不由自主地往那紗簾瞟。方才驚鴻一瞥,只記得她眉梢眼角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懶,像春日裏曬夠了太陽的貓,偏偏眼底又藏著星子似的亮。

禦賜的瓊林宴設在禦花園的水榭。沈硯之被眾官簇擁著敬酒,酒過三巡,忽聞太監唱喏:“春蕪娘娘駕到——”

眾人皆起身行禮。沈硯之跟著彎腰時,看見一雙繡著纏枝蓮的雲紋鞋停在面前,裙擺掃過青石板,帶起一陣淺淡的梨花香。

“這位就是新科狀元?”女子的聲音像浸了蜜的酥酪,甜得人舌尖發顫。

沈硯之擡頭,這才看清她的模樣。柳眉杏眼,膚白勝雪,最妙是唇角那顆小小的痣,笑起來時像落在花瓣上的蝶。她手裏捏著串紫檀木佛珠,指尖卻染著蔻丹,紅得驚心動魄。

“臣沈硯之,參見娘娘。”他穩住心神,聲音卻比在朝堂上低了幾分。

春蕪娘娘歪頭看他,眼波流轉間帶著點戲謔:“沈狀元生得真好,倒比畫裏的潘安還俊。”

周圍響起低低的哄笑。沈硯之的耳根微微發燙,正想回話,卻見她忽然擡手,將一串晶瑩的葡萄遞到他面前:“嘗嘗?剛從西域貢來的,甜得很。”

葡萄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他的指腹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像被燙了似的縮回手。“謝娘娘賞賜。”

她笑得更歡了,轉身對皇上道:“皇上你看,沈狀元還會臉紅呢。”

皇上朗聲大笑:“春蕪慣會捉弄人。沈愛卿,往後在翰林院當值,若有閑暇,可常來給娘娘講些江南的趣事。”

沈硯之應下,目送著春蕪娘娘的身影消失在花廊盡頭。她的裙擺掃過廊下的薔薇,帶落了幾片花瓣,落在他的官袍上,似印了個淺淺的吻。

宴席散後,同僚打趣他:“沈兄好福氣,剛入宮就得了娘娘青眼。”

沈硯之摸著袖中那串被體溫焐熱的葡萄,沒說話。晚風拂過禦花園,帶來遠處的絲竹聲,他忽然覺得,這深宮的春天,好像比江南的更要纏綿些。

沈硯之在翰林院當值的第三日,就接到了春蕪娘娘的傳召。太監說,娘娘想聽他講江南的煙雨。

他跟著太監穿過抄手游廊,遠遠看見披香殿的屋檐下,掛著一排排風幹的梨花。春蕪娘娘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裏翻著本《花間集》,陽光透過花窗落在她臉上,睫毛投下淡淡的影。

“沈狀元來了?”她擡頭,將書合上,“快坐,剛沏的雨前龍井。”

沈硯之在她對面坐下,接過茶盞時,聞到她身上的梨花香混著茶香,清得人心裏發空。“娘娘想聽些什麽?”

“什麽都好。”她托著腮,“江南的橋是不是都是石拱橋?雨打在船篷上,是不是像敲小鼓?”

他便給她講秦淮河的畫舫,講西湖的斷橋殘雪,講蘇堤上的桃花如何映著湖水,講采蓮女的歌聲如何順著水流飄遠。她聽得認真,偶爾插一句:“那采蓮女穿的衣裳,是不是比宮裏的雲錦還好看?”

“各有各的妙處。”沈硯之望著她鬢邊的白玉簪,“宮裏的華貴,江南的清雅。”

她忽然笑了,從竹籃裏拿出個香囊:“這個送你。前幾日繡的,梨花香的。”

香囊是月白色的緞面,繡著幾枝疏朗的梨花,針腳算不上精致,卻透著股隨性的俏。沈硯之接過,指尖觸到她繡錯的地方,本該是梨花蕊,卻繡成了小小的紅點,像她唇角的痣。

“謝娘娘。”他將香囊揣進袖中,那裏還放著那日她送的葡萄串,只是早已被他做成了標本,壓在書裏。

此後,他常被傳去披香殿。有時是講書,有時是陪她下棋,有時只是沈默地坐著,看她對著一池錦鯉發呆。她從不提朝堂的事,也不問他的過往,只說些風花雪月的閑話,卻讓他覺得,比翰林院那些刻板的典籍更讓人安心。

這日,他正給她講李清照的詞,忽聞外面一陣喧嘩。春蕪娘娘的貼身宮女碧月跑進來,臉色發白:“娘娘,淑妃娘娘帶著人來了,說要查咱們殿裏的私藏!”

春蕪娘娘握著棋子的手一頓,隨即淡淡道:“讓她來。”

淑妃進門時,帶著一股淩厲的香風。她掃過沈硯之,眼裏閃過一絲鄙夷:“喲,妹妹這兒倒是熱鬧,還藏著外臣呢。”

“沈狀元是奉旨來給我講書的。”春蕪娘娘落下一子,“姐姐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聽聞妹妹得了支千年人參,妹妹身子弱,怕是消受不起,姐姐來替你收著。”淑妃揮了揮手,宮女們立刻開始翻箱倒櫃。

沈硯之皺眉:“淑妃娘娘,未經允許擅闖貴妃寢殿,怕是不合規矩。”

“一個小小的狀元,也敢管本宮的事?”淑妃冷笑,“是不是跟春蕪娘娘走得太近,忘了自己的身份?”

春蕪娘娘忽然笑了,將棋盤一推:“姐姐若是想要人參,拿去便是。只是別嚇壞了沈狀元,他可是皇上的新寵呢。”

淑妃的臉色變了變,最終還是悻悻地帶人走了。殿內一片狼藉,春蕪娘娘卻像沒事人似的,重新沏了茶:“讓沈狀元見笑了。”

“娘娘不必如此忍讓。”沈硯之看著她指尖的薄繭,那是做針線活磨出來的,不像淑妃,十指不沾陽春水。

“在宮裏,忍讓是最好的活法。”她低頭吹著茶沫,“就像這茶,太燙了,總要晾晾才能喝。”

沈硯之望著她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那梨花香裏,藏著他看不懂的苦澀。他起身,開始幫著收拾散落的書籍,在撿起一本《南華經》時,發現裏面夾著張紙條,上面是她的字跡,寫著:“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

字跡娟秀,卻帶著點向往的顫。他悄悄將紙條放回原處,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或許,這深宮的春天,並不只是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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