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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洞裏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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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洞裏的回聲

那窸窣聲越來越近,像是有無數細小的爪子在抓撓木頭。艾把糯往身後拉了拉,自己則往前半步,盯著黑漆漆的樹洞。手心的金蝶突然飛起來,懸在樹洞上方,金光灑進去,照亮了裏面盤根錯節的樹須——那些樹須竟像活物般扭動著,纏在骨灰盒上,像無數只手在輕輕托著它。

“媽?”艾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柳林裏蕩開,撞在層層疊疊的柳葉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回音。

樹洞裏的樹須突然頓住了。緊接著,骨灰盒輕輕震動了一下,盒蓋“哢噠”一聲彈開條縫,一縷白色的霧氣從縫裏飄出來,在金光中慢慢凝聚,漸漸顯出個人形。

是媽媽。

艾的呼吸瞬間停滯了。那身影穿著媽媽最喜歡的碎花襯衫,頭發還是他記憶中柔軟的樣子,只是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神空濛濛的,不像活人。

“艾……”媽媽的聲音輕飄飄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來了……”

“媽!”艾想沖過去,卻被糯死死拽住。

“別過去!”糯的聲音發顫,她指著那身影的腳下——那裏沒有影子,月光穿過她的身體,在地上投下一片完好的光斑。

艾的腳步僵住了。他這才意識到,眼前的媽媽,或許並不是真正的媽媽。

“把盒子……給我……”媽媽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樹須纏繞得更緊了,“我要回家……回真正的家……”

“真正的家?”艾楞住了,“這裏不是外婆家嗎?你說過要葬在這裏的……”

“不是這裏……”媽媽的聲音帶著哭腔,身影抖得厲害,“是河底……柳林的河底……那裏才有回家的路……”

話音剛落,樹洞裏突然湧出更多的白霧,將媽媽的身影吞沒了。骨灰盒“啪”地合上,被樹須卷著往樹洞深處縮去。

“媽!”艾急了,伸手去抓盒子,指尖剛碰到盒面,就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彈開,手背立刻起了一串青紫色的疙瘩,像被凍住了一樣。

“艾!”糯驚叫著拉住他,從口袋裏掏出塊麥芽糖,往他手背上擦——她小時候聽外婆說過,麥芽糖能驅寒氣。

甜膩的糖霜擦在皮膚上,那股冰冷的感覺果然退了些。艾看著樹洞,裏面的樹須還在扭動,隱約能看見骨灰盒在黑暗中閃著一點微光,像顆被遺忘的星。

“怎麽辦?”糯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拿不出來……”

艾沒說話,他看向停在樹杈上的金蝶。那蝴蝶翅膀上的紋路又變了,媽媽的臉消失了,換成了一片晃動的水影,裏面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游動,細長細長的,像蛇,又像柳樹枝條。

“河底……”艾喃喃道,突然想起舅舅的話——幾十年前,柳林的河底淹死過很多人。那些人,是不是也像媽媽一樣,被困在了這裏?

他轉頭看向柳林深處,那裏果然有片水域,水面黑沈沈的,倒映著密密麻麻的柳枝,像鋪了層墨綠色的網。

“我們去河邊看看。”艾說。

糯想反對,可看著艾發紅的眼眶,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從地上撿起根粗壯的樹枝,握在手裏:“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往河邊走,金蝶在前面帶路。越靠近河邊,空氣就越冷,腳下的泥土變得濕軟,還帶著股淡淡的腥味。水面上漂浮著很多柳葉,疊得厚厚的,像層綠色的冰。

“你看那是什麽?”糯突然指著水面。

艾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水面上漂著個木盆,盆裏放著件小小的紅棉襖,看著像是嬰兒穿的。更奇怪的是,那木盆明明沒人推,卻順著水流往他們這邊漂過來,紅棉襖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別碰!”艾拉住想伸手去撈木盆的糯,“這東西不對勁。”

他剛說完,木盆突然翻了,紅棉襖沈進水裏,水面上冒起一串氣泡。緊接著,一只慘白的小手從水裏伸了出來,指甲又尖又長,抓向岸邊的石頭。

糯嚇得尖叫一聲,艾趕緊捂住她的嘴,拉著她躲到一棵柳樹後面。

那只手在石頭上抓了幾下,接著,一個腦袋從水裏探了出來。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小孩,臉色青黑,眼睛瞪得大大的,沒有瞳孔,嘴裏不停地往外冒水。他爬上岸,赤著腳,一步步往柳林深處走,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和外婆家院子裏的腳印一模一樣。

“是他……”糯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偷走骨灰盒的,是這個小孩……”

艾的心沈了下去。他看著小孩的背影,突然發現那小孩的後頸上,有個蝴蝶形狀的胎記,和他手裏木牌上的符號幾乎一樣。

小孩走到那棵有樹洞的柳樹下,伸手進樹洞,把骨灰盒抱了出來,然後轉身往河邊走。他走得很慢,小小的身子晃來晃去,像隨時會摔倒。

“我們跟上去。”艾低聲說。

兩人悄悄跟在小孩後面,不敢靠太近。金蝶落在艾的肩膀上,翅膀偶爾扇動一下,灑下點金光,照亮前面的路。

小孩抱著骨灰盒走到河邊,停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下。那棵柳樹的樹根暴露在水面上,盤根錯節的,像只巨大的手伸進水裏。小孩踮起腳尖,把骨灰盒放在樹根中間,然後對著水面拜了三拜,嘴裏念叨著什麽,聲音太小,聽不清。

就在這時,水面突然開始冒泡,墨綠色的水波翻湧著,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淤泥。一只長滿青苔的手從淤泥裏伸出來,抓住了骨灰盒,慢慢往水裏拖。

“媽!”艾再也忍不住,沖了過去。

小孩被嚇了一跳,轉身看他,空洞的眼睛裏突然閃過一絲金光,和金蝶的顏色一模一樣。他張開嘴,發出的卻不是小孩的聲音,而是個蒼老的女聲,沙啞得像磨石頭:“別攔著她……這是她的命……”

“你是誰?”艾停在離小孩幾步遠的地方,“你為什麽要抓我媽?”

小孩沒回答,只是轉身跳進了水裏,濺起的水花落在艾的臉上,冰涼刺骨。水面很快恢覆了平靜,只有骨灰盒被拖入水底時,留下一圈圈漣漪,慢慢擴散開。

艾站在河邊,看著黑沈沈的水面,渾身都在發抖。糯跑過來,抱住他的胳膊:“別沖動!我們救不了她的……”

“我能救。”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怪的決心。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塊木牌,又看了看肩膀上的金蝶,“木牌上說,柳林深處有回魂路。回魂路,一定就在河底。”

他脫下外套,露出裏面的T恤:“我要下去看看。”

“你瘋了!”糯死死拉住他,“這水那麽深,下面不知道有什麽東西!你下去就是送死!”

“我媽在下面。”艾看著她,琥珀色的眸子裏映著月光,“我必須去。”

他掰開糯的手,剛要往水裏跳,肩膀上的金蝶突然飛了起來,繞著他轉了三圈,翅膀上的金光突然變得很亮,照得水面都泛起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水面上的柳葉開始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漩渦中間,慢慢浮出一塊青石板,和溫螢時後院池塘裏的石板一模一樣。

“這是……”糯楞住了。

艾也楞住了。他看著那塊青石板,突然想起溫螢時說的話——“那是周莊的靈氣變的,遇到有緣人就會跟著走”。難道說,這金蝶不僅能引路,還能打開通往河底的路?

漩渦越來越大,青石板周圍的水變得越來越清,能看見底下的淤泥裏,插著很多東西——有舊鞋子,有破布偶,還有幾枚生銹的銅錢,看起來都是很多年前的物件。

“回魂路……真的在這裏。”艾的心跳得飛快。

他剛要踏上青石板,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只見溫螢時站在柳樹下,暗紫色的裙子在月光下像團霧,手裏還拿著個東西,用布包著,看不清是什麽。

“別下去。”溫螢時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下面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你怎麽會在這裏?”艾警惕地看著她,“你到底是誰?”

溫螢時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舉起手裏的布包,慢慢打開。裏面露出的,是一只和艾手裏一模一樣的木牌,只是上面的符號顏色更深,像用血畫上去的。

“這塊木牌,是幾十年前一個撐船人留下的。”溫螢時看著艾,眼神很覆雜,“他說,柳林的河底住著‘渡魂人’,專門收集枉死之人的魂魄,讓他們永世不得超生。你媽媽……已經被渡魂人盯上了。”

“渡魂人?”艾楞住了,“那是什麽?”

“是周莊的執念變的。”溫螢時的聲音低了下去,“很久以前,這裏有個船娘,等了心上人一輩子,最後死在了柳林的河裏。她的執念太重,化成了渡魂人,把所有在柳林死去的人都留在河底,陪她一起等……”

艾的心猛地一沈。他想起那個穿紅棉襖的小孩,想起那個撐船的男人,想起媽媽後頸上的蝴蝶胎記——他們,是不是都和這渡魂人有關?

就在這時,水面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青石板開始下沈。水底傳來一陣沈悶的哭聲,像有無數人在同時哭泣,聽得人頭皮發麻。

“它來了。”溫螢時的臉色變了,“渡魂人知道你想救人,它不高興了。”

艾看向水面,只見漩渦中間浮出一張臉,長發遮住了大半,露出的眼睛是墨綠色的,像柳林的水。那張臉對著他笑了笑,嘴角咧開的弧度很大,幾乎到了耳根。

金蝶突然發出一陣尖銳的嗡鳴,翅膀上的金光變得刺眼。溫螢時把手裏的木牌扔給艾:“拿著這個!它能暫時擋住渡魂人!快跟我走!”

艾接住木牌,那木牌燙得驚人,像是剛從火裏拿出來的。他看著下沈的青石板,又看了看溫螢時,心裏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是該跟著溫螢時走,還是跳下去救媽媽?

水底的哭聲越來越響,那張墨綠色的臉離他越來越近,幾乎要貼到水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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