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無字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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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無字竹
宣鳳岐跟謝雲程很少有政見不合的時候, 即使有他們兩個人也很少吵架，就算吵架也不會當著孩子的面。
但謝承璟就是知道了，有一次宣鳳岐跟謝雲程吵架的時候, 吵得很兇，謝承璟親眼看到謝雲程被宣鳳岐趕出了寢宮。
宣鳳岐很厲害, 在謝承璟這個小孩眼中, 宣鳳岐不僅是他的君父, 還是他自記事以來就崇拜的目標。
他越長越大, 宣鳳岐陪伴他的時間就越少，所以當他知道父皇跟君父鬧掰後還有些高興, 因為這樣宣鳳岐就可以天天抱著他睡覺了。
只是等到他再醒過來去找宣鳳岐, 宣鳳岐跟謝雲程就好像沒吵過那場架一般, 又和好如初了。
謝承璟是從什麽時候知道自己不是君父親生的呢？
大概是有人議論男人不能生孩子開始, 也有人說他跟宣鳳岐沒有半分相似之處。當別人這樣說的時候，他開始恐慌害怕，他自打記事以來便知道他的君父宣鳳岐是這個世間長得最好看的人。
宣鳳岐會把最好的都給他，他喜歡宣鳳岐, 所以當他聽到別人議論他跟宣鳳岐長得不像的時候他除了惶恐外還多了幾分怨恨。
他們憑什麽這樣說，他們有什麽資格這樣說，那個時候他意識到這些人十分聒噪, 如果他們消失在他的眼前或者沒了舌頭就好了。
雖然那些只是一些捕風追影的流言，可是他心裏開始升起了一種莫名的好奇，如果他不是宣鳳岐親生的，那他是誰生的呢？
那個人會如宣鳳岐一般待他嗎？
不, 哪怕後來有人對他再好, 他也不會認除了宣鳳岐以外的人。自從他記事以來, 宣鳳岐便誇他長得玉雪可愛, 與那個男人小時候像極了，可是謝承璟不想聽到這些，他想聽到自己跟宣鳳岐相像。
宣鳳岐對待那流言總是持觀望態度，而謝雲程就雷厲風行許多，他查出流言的根源隨後將宮裏亂傳的人通通處理了，只一晚，那些人就都不見了。
謝承璟的耳邊終於清凈了，可是這件事還是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一個剜不掉的影子。
謝承璟自從生下來就被宣鳳岐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宣鳳岐教他詩書禮儀，辨公道明是非，而他的父皇也就是那個在他面前不茍言笑的男人，總是想把他抓到校場練武，每每到了那個時候宣鳳岐都會攔住他，說一些什麽
“孩子還小，骨頭還沒長好，你別折騰他。”
“他才幾歲啊你就這麽著急，就算再過十年也用不著他打仗，防身功夫多大都能學，況且你當初也是十幾開始練的，不會耽誤的，再說了為君之道多半在制衡，武功次之，他若是不願意你也別勉強他。”
宣鳳岐對宮中所有人都是冷冰冰的，可是唯獨對父皇的時候溫聲細語。謝承璟逐漸長大了，宣鳳岐便不再時時陪在他的身邊了，這讓謝承璟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恐懼，他時常會在半夜醒來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跑到宣鳳岐的寢宮裏尋找著宣鳳岐。
而每次謝雲程都會將他拎出去，讓他連哭出聲控訴的機會都沒有。
有好幾次，他看見了紗帳之中昏昏睡去的宣鳳岐手腕處都是紅色的咬痕。
平日裏宮中傳的最多的便是他的父皇與君父恩愛非常，即使成婚三年也日日挨在一塊，如影隨形。可是那天宣鳳岐手腕上的咬痕深深刻在了謝承璟的腦海之中，難道說父皇愛君父才會對君父這樣的嗎？
有一日，謝承璟後半夜的時候趁著兩個人都睡著的時候鉆進他們兩個中間。宣鳳岐睡著的時候臉龐更顯柔和，他將小小的自己蜷縮在宣鳳岐懷中，君父的身上香香的，讓他覺得不再害怕。
只是他這一舉動讓謝雲程生了很大的氣，而這次他終於能大聲哭出來了，他的哭聲驚動了宣鳳岐，宣鳳岐只是向謝雲程掃了一眼，謝雲程那劍拔弩張的臉就立刻平和下來，他陰沈著看著謝承璟：“你大半夜不睡覺跑到我跟你君父的寢殿裏幹什麽？”
謝承璟大哭起來，他像只無助的小白兔可憐兮兮縮在宣鳳岐懷中：“君父，我一個人睡害怕，我要君父……”
宣鳳岐輕聲安慰著他：“阿璟乖，你若害怕今晚便留在這裏睡吧。”
謝承璟的詭計得逞了，從那天以後他只要晚上想宣鳳岐了就用這一招，真是屢試不爽。只是每次他這樣做的時候，謝雲程總是用一種很可怕的目光盯著他看。
剛開始他是有些害怕的，可是後來漸漸的他知道宣鳳岐能制住謝雲程，只要他哭一哭宣鳳岐就會心軟，然後抱著他睡覺。
謝承璟有時候會問謝雲程有沒有在欺負宣鳳岐，而宣鳳岐總是沈默著不回答他，臉上的表情也是他沒見過的，只是在最後宣鳳岐抱著他無奈地笑了一聲：“你長大後會知道的。”
謝承璟很想長大，宣鳳岐把他當成小孩子，其實他懂得很多，他也知道宣鳳岐在乎謝雲程比在乎他多一點，這在他逐漸長大的過程中他慢慢能感覺出來，所以他會使些手段讓宣鳳岐看到他。
宣鳳岐是愛他的，謝雲程也是，不過謝雲程最愛的還是宣鳳岐，不知道為什麽他對謝雲程這位父皇生來就沒什麽好感，他總覺得謝雲程像看獵物一樣看著他，但是他的記憶中卻有他騎在謝雲程的脖頸上，謝雲程帶他在城墻上看煙花的場景。
謝雲程對他有愛，但不多，除此之外謝雲程將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宣鳳岐。
即使他們兩個人藏著掖著，謝承璟也感覺得到。
謝承璟知道，因為宣鳳岐他才一生下來就被封為了太子，他在宮中的教養儀制也全都是按照儲君的標準安排的。宣鳳岐告訴他他有任何想問的都可以直接說出來，因為宣鳳岐是他的君父，父母天生就有為孩子解惑的義務。
謝承璟在宣鳳岐的不斷引導追問下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困擾著他許久的問題，他看著宣鳳岐那張溫柔的面龐：“他們說我不是君父親生的，這是真的嗎？”
宣鳳岐微楞了一下，他伸出手來摸了摸謝承璟的腦袋：“原來我們阿璟這麽小就有心事了。”
謝承璟很喜歡宣鳳岐摸他的頭，因為只有這樣他能感覺到自己被宣鳳岐的愛意包裹著，他擡起頭一臉好奇地問：“他們說男人是生不了孩子的。”
宣鳳岐又沈默了一下，隨後道：“他們說得對。”
謝承璟又問：“那君父是怎麽生出我的呢？”
宣鳳岐聽到他這樣問後沒有很驚訝，就好像早有預料一般：“那阿璟呢，阿璟希望生出你的是我嗎？”
謝承璟聽到後狠狠點了點頭：“嗯！一定是你，除了君父，我誰都不認！”
宣鳳岐聞言將他抱在懷裏輕笑著：“那便是我生的你，阿璟如此早慧讓我又憂又喜，但你會是個好孩子，對嗎？”
謝承璟直視著那雙溫柔的鳳眸，他點點頭：“有君父在，阿璟會當個好孩子的。”
宣鳳岐輕輕蹭了一下他柔軟的臉蛋：“我知道，我相信阿璟。”
謝承璟很喜歡宣鳳岐親近他，因為宣鳳岐身上香香的，只是謝雲程一看到他掛在宣鳳岐的身上就會擡手將他拎下來。謝承璟摟住宣鳳岐的脖子，他擡起頭又問：“君父，他們說這天下以後都會是我的，這是真的嗎？”
宣鳳岐沈吟片刻：“嗯……是也不是。”
謝承璟圓溜溜的眼睛更顯疑惑，宣鳳岐低下頭來繼續道：“若你勤政愛民，厚德明理，甚得民心，那這天下便是你的；若你殘暴不仁，違德悖倫，惹得天下百姓怨聲載道，那這天下便不是你的。”
謝承璟又一次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宣鳳岐見他眼睛都瞇起來了，於是便笑著看著他：“這種事你長大後會懂的。”
謝承璟點了一下頭，他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他們都是父皇與君父恩愛不疑，什麽是恩愛不疑啊？”
宣鳳岐聽到這裏的時候神情也迷茫了一瞬。
“他們”說的話也太多了，謝承璟還沒到懂這些的年紀，看來得要把謝承璟身邊的人換一換才成。
可是，謝承璟遲早要知道的。
宣鳳岐想了一下：“就是兩個彼此相愛的人毫無隔閡，眼中只有對方，此生不相疑，阿璟以後也會找到與自己恩愛不疑的人的，你也會很愛很愛他，與他同榻而眠便會覺得幸福，開心，與他一刻也不能分開。”
謝承璟的眼睛又亮起來：“真的嗎？”
宣鳳岐點了一下頭：“嗯。”
謝承璟十分激動地說道：“那以後我要找像君父這般的人。”
這個世間如果真的有的話。
宣鳳岐聽到這話後便笑不出來了，只不過孩子還太小，他能懂什麽，等到後面長大了慢慢就知道了。宣鳳岐以前是不怎麽喜歡小孩子的，但是他像謝承璟這種一哄就好的孩子特別有耐心，他不會試著去反駁謝承璟的任何觀點，他又輕輕摸著謝承璟的頭，“如果阿璟喜歡，這樣也挺好的。”
謝承璟驕傲地仰起頭來像一只勝利的驕傲的孔雀。
這個孩子那麽聰明，他早晚有一天什麽都會知道的。所以宣鳳岐不會束縛謝承璟，更不會去隱瞞謝承璟什麽，一切都由這個孩子自己去選擇。
……
又一年冬天了，今年冬日下雪沒鬧雪災，玄都及周邊十八州郡的糧倉都被裝滿了，謝雲程大喜在宮中設宴，宴請群臣。
宣鳳岐的酒量還是很差，所以他沒喝多少，只是宴會結束後有人向他遞來一塊玉佩跟一封信，那玉佩他認得這是他多年前在衡城與辛夷分別後，他送給辛夷的，他說日後若有任何事都可憑此玉佩來玄都找他。
宣鳳岐半場離席，當他打開那封信時，得到的便是辛夷故去的消息，他的心中惆悵了一瞬。
辛夷寫這封信是用大周現在的漢文寫的，他說自己已經把漢文學會不少了，有些不認識的字就用他們那裏的文字代替了，反正這封信是寫給宣鳳岐的，無論他用哪種文字寫，宣鳳岐都能看懂。
辛夷說，人生春去秋來，於天地不過須臾，一切都是命運最好的安排。他雖然已去，但希望宣鳳岐不要因為他的離去而傷心，他在這個世上沒什麽親人朋友，死後留下的只有衡城內的那座木屋以及門前土坡的一片毛竹，若是宣鳳岐不嫌棄，這東西便全都留宣鳳岐。
宣鳳岐也不知在冷風中站了多久，是一陣噴灑在他脖頸處的熱氣將他喚了回來，謝雲程方才在宣鳳岐離席後就沒再飲酒，只是他的身上還帶著些酒氣，“看什麽呢，再吹冷風可是要生病的。”
宣鳳岐將那封信收起來：“沒什麽。”
謝雲程一眼便看出宣鳳岐有些傷心，他將宣鳳岐被冷風吹亂的鬢發撩到耳後，“你騙不了我，那信是誰送的？”
宣鳳岐原本不想跟謝雲程說的，但既然謝雲程看到了，他便露出低落的情緒：“只是……有一個故友病逝了。”
謝雲程聽到後微怔了一下，隨後他將宣鳳岐擁進懷中：“嗯，我會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宣鳳岐點了一下頭：“這裏風冷，回去吧。”
話音剛落，空中忽然飄起了零零散散的雪花。
謝雲程應了一聲，他用自己身上的氅衣為宣鳳岐擋去那凜冽風霜。
宣鳳岐知道，所有人到最後都會離開他，但他相信謝雲程永遠都不會離開他。
……
雪停後，宣鳳岐命人去了一趟衡城將辛夷留下的那些書跟毛竹都帶了回來。
最後他將這些毛竹做成了三千多枚竹簡埋進來那所謂的“襄王墓”。
其實當那座墓修完之後，謝雲程才知道宣鳳岐修的叫“襄王墓”，雖然宣鳳岐已經不是襄王了，但是“襄王”畢竟是宣鳳岐以前的名諱，無論宣鳳岐說什麽，謝雲程都覺得難以接受。
而且那段時間宣鳳岐還捧著一本曾經還是襄王的他與他這位少年皇帝鬥得你死我活的話本，最後這話本上的“他”竟然賜了“襄王”千刀萬剮之刑罰。
當然這話本是在永安年間寫的，要不然的話他就先把這些話本燒了，然後把寫這話本的人拉過來先受千刀萬剮之刑罰。
這話本還有那座“襄王墓”讓謝雲程感覺到晦氣，而宣鳳岐卻覺得這話本子很有趣，他在讀完後還如癡狂一般大笑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原來這才是真的。
謝雲程想宣鳳岐才是看話本要把腦子看壞了。於是他便萌生了一種半夜趁著宣鳳岐不註意偷偷把那些話本燒了的沖動，但最後他也沒下手，因為他怕宣鳳岐會生氣不理他了。
宣鳳岐修的那座墓的陪葬品跟封王品階時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是王馭六駕，而他修的那座墓卻按照皇帝的八駕置辦的。
宣鳳岐有很多謝雲程不看懂的愛好，不過謝雲程表示只要宣鳳岐喜歡，他做什麽都可以，但宣鳳岐這次做的事情卻讓他摸不著頭腦。他不太明白宣鳳岐為什麽要為“襄王”修座如此奢華的空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只要宣鳳岐喜歡別說八匹馬給他拉車了，就算都填滿他也沒意見。
只是當宣鳳岐笑著合上那話本時，謝雲程還是問出了自己最不理解的問題：“鳳岐，你修墓便修墓，可我聽說你將三千空白竹簡埋進去了，這……這有何深意啊？”
按理說就算有這些東西也是寫主人的生平功過，斷沒有陪葬無字竹簡的道理。
宣鳳岐聽到謝雲程這樣問後擡起頭對他一笑：“因為啊……很多年後有一個傻瓜要去那裏工作，我得找點活給他幹。”
【作者有話說】
還有幾篇，感謝寶子們的支持[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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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鳳岐跟謝雲程很少有政見不合的時候, 即使有他們兩個人也很少吵架，就算吵架也不會當著孩子的面。
但謝承璟就是知道了，有一次宣鳳岐跟謝雲程吵架的時候, 吵得很兇，謝承璟親眼看到謝雲程被宣鳳岐趕出了寢宮。
宣鳳岐很厲害, 在謝承璟這個小孩眼中, 宣鳳岐不僅是他的君父, 還是他自記事以來就崇拜的目標。
他越長越大, 宣鳳岐陪伴他的時間就越少，所以當他知道父皇跟君父鬧掰後還有些高興, 因為這樣宣鳳岐就可以天天抱著他睡覺了。
只是等到他再醒過來去找宣鳳岐, 宣鳳岐跟謝雲程就好像沒吵過那場架一般, 又和好如初了。
謝承璟是從什麽時候知道自己不是君父親生的呢？
大概是有人議論男人不能生孩子開始, 也有人說他跟宣鳳岐沒有半分相似之處。當別人這樣說的時候，他開始恐慌害怕，他自打記事以來便知道他的君父宣鳳岐是這個世間長得最好看的人。
宣鳳岐會把最好的都給他，他喜歡宣鳳岐, 所以當他聽到別人議論他跟宣鳳岐長得不像的時候他除了惶恐外還多了幾分怨恨。
他們憑什麽這樣說，他們有什麽資格這樣說，那個時候他意識到這些人十分聒噪, 如果他們消失在他的眼前或者沒了舌頭就好了。
雖然那些只是一些捕風追影的流言，可是他心裏開始升起了一種莫名的好奇，如果他不是宣鳳岐親生的，那他是誰生的呢？
那個人會如宣鳳岐一般待他嗎？
不, 哪怕後來有人對他再好, 他也不會認除了宣鳳岐以外的人。自從他記事以來, 宣鳳岐便誇他長得玉雪可愛, 與那個男人小時候像極了，可是謝承璟不想聽到這些，他想聽到自己跟宣鳳岐相像。
宣鳳岐對待那流言總是持觀望態度，而謝雲程就雷厲風行許多，他查出流言的根源隨後將宮裏亂傳的人通通處理了，只一晚，那些人就都不見了。
謝承璟的耳邊終於清凈了，可是這件事還是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一個剜不掉的影子。
謝承璟自從生下來就被宣鳳岐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宣鳳岐教他詩書禮儀，辨公道明是非，而他的父皇也就是那個在他面前不茍言笑的男人，總是想把他抓到校場練武，每每到了那個時候宣鳳岐都會攔住他，說一些什麽
“孩子還小，骨頭還沒長好，你別折騰他。”
“他才幾歲啊你就這麽著急，就算再過十年也用不著他打仗，防身功夫多大都能學，況且你當初也是十幾開始練的，不會耽誤的，再說了為君之道多半在制衡，武功次之，他若是不願意你也別勉強他。”
宣鳳岐對宮中所有人都是冷冰冰的，可是唯獨對父皇的時候溫聲細語。謝承璟逐漸長大了，宣鳳岐便不再時時陪在他的身邊了，這讓謝承璟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恐懼，他時常會在半夜醒來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跑到宣鳳岐的寢宮裏尋找著宣鳳岐。
而每次謝雲程都會將他拎出去，讓他連哭出聲控訴的機會都沒有。
有好幾次，他看見了紗帳之中昏昏睡去的宣鳳岐手腕處都是紅色的咬痕。
平日裏宮中傳的最多的便是他的父皇與君父恩愛非常，即使成婚三年也日日挨在一塊，如影隨形。可是那天宣鳳岐手腕上的咬痕深深刻在了謝承璟的腦海之中，難道說父皇愛君父才會對君父這樣的嗎？
有一日，謝承璟後半夜的時候趁著兩個人都睡著的時候鉆進他們兩個中間。宣鳳岐睡著的時候臉龐更顯柔和，他將小小的自己蜷縮在宣鳳岐懷中，君父的身上香香的，讓他覺得不再害怕。
只是他這一舉動讓謝雲程生了很大的氣，而這次他終於能大聲哭出來了，他的哭聲驚動了宣鳳岐，宣鳳岐只是向謝雲程掃了一眼，謝雲程那劍拔弩張的臉就立刻平和下來，他陰沈著看著謝承璟：“你大半夜不睡覺跑到我跟你君父的寢殿裏幹什麽？”
謝承璟大哭起來，他像只無助的小白兔可憐兮兮縮在宣鳳岐懷中：“君父，我一個人睡害怕，我要君父……”
宣鳳岐輕聲安慰著他：“阿璟乖，你若害怕今晚便留在這裏睡吧。”
謝承璟的詭計得逞了，從那天以後他只要晚上想宣鳳岐了就用這一招，真是屢試不爽。只是每次他這樣做的時候，謝雲程總是用一種很可怕的目光盯著他看。
剛開始他是有些害怕的，可是後來漸漸的他知道宣鳳岐能制住謝雲程，只要他哭一哭宣鳳岐就會心軟，然後抱著他睡覺。
謝承璟有時候會問謝雲程有沒有在欺負宣鳳岐，而宣鳳岐總是沈默著不回答他，臉上的表情也是他沒見過的，只是在最後宣鳳岐抱著他無奈地笑了一聲：“你長大後會知道的。”
謝承璟很想長大，宣鳳岐把他當成小孩子，其實他懂得很多，他也知道宣鳳岐在乎謝雲程比在乎他多一點，這在他逐漸長大的過程中他慢慢能感覺出來，所以他會使些手段讓宣鳳岐看到他。
宣鳳岐是愛他的，謝雲程也是，不過謝雲程最愛的還是宣鳳岐，不知道為什麽他對謝雲程這位父皇生來就沒什麽好感，他總覺得謝雲程像看獵物一樣看著他，但是他的記憶中卻有他騎在謝雲程的脖頸上，謝雲程帶他在城墻上看煙花的場景。
謝雲程對他有愛，但不多，除此之外謝雲程將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宣鳳岐。
即使他們兩個人藏著掖著，謝承璟也感覺得到。
謝承璟知道，因為宣鳳岐他才一生下來就被封為了太子，他在宮中的教養儀制也全都是按照儲君的標準安排的。宣鳳岐告訴他他有任何想問的都可以直接說出來，因為宣鳳岐是他的君父，父母天生就有為孩子解惑的義務。
謝承璟在宣鳳岐的不斷引導追問下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困擾著他許久的問題，他看著宣鳳岐那張溫柔的面龐：“他們說我不是君父親生的，這是真的嗎？”
宣鳳岐微楞了一下，他伸出手來摸了摸謝承璟的腦袋：“原來我們阿璟這麽小就有心事了。”
謝承璟很喜歡宣鳳岐摸他的頭，因為只有這樣他能感覺到自己被宣鳳岐的愛意包裹著，他擡起頭一臉好奇地問：“他們說男人是生不了孩子的。”
宣鳳岐又沈默了一下，隨後道：“他們說得對。”
謝承璟又問：“那君父是怎麽生出我的呢？”
宣鳳岐聽到他這樣問後沒有很驚訝，就好像早有預料一般：“那阿璟呢，阿璟希望生出你的是我嗎？”
謝承璟聽到後狠狠點了點頭：“嗯！一定是你，除了君父，我誰都不認！”
宣鳳岐聞言將他抱在懷裏輕笑著：“那便是我生的你，阿璟如此早慧讓我又憂又喜，但你會是個好孩子，對嗎？”
謝承璟直視著那雙溫柔的鳳眸，他點點頭：“有君父在，阿璟會當個好孩子的。”
宣鳳岐輕輕蹭了一下他柔軟的臉蛋：“我知道，我相信阿璟。”
謝承璟很喜歡宣鳳岐親近他，因為宣鳳岐身上香香的，只是謝雲程一看到他掛在宣鳳岐的身上就會擡手將他拎下來。謝承璟摟住宣鳳岐的脖子，他擡起頭又問：“君父，他們說這天下以後都會是我的，這是真的嗎？”
宣鳳岐沈吟片刻：“嗯……是也不是。”
謝承璟圓溜溜的眼睛更顯疑惑，宣鳳岐低下頭來繼續道：“若你勤政愛民，厚德明理，甚得民心，那這天下便是你的；若你殘暴不仁，違德悖倫，惹得天下百姓怨聲載道，那這天下便不是你的。”
謝承璟又一次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宣鳳岐見他眼睛都瞇起來了，於是便笑著看著他：“這種事你長大後會懂的。”
謝承璟點了一下頭，他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他們都是父皇與君父恩愛不疑，什麽是恩愛不疑啊？”
宣鳳岐聽到這裏的時候神情也迷茫了一瞬。
“他們”說的話也太多了，謝承璟還沒到懂這些的年紀，看來得要把謝承璟身邊的人換一換才成。
可是，謝承璟遲早要知道的。
宣鳳岐想了一下：“就是兩個彼此相愛的人毫無隔閡，眼中只有對方，此生不相疑，阿璟以後也會找到與自己恩愛不疑的人的，你也會很愛很愛他，與他同榻而眠便會覺得幸福，開心，與他一刻也不能分開。”
謝承璟的眼睛又亮起來：“真的嗎？”
宣鳳岐點了一下頭：“嗯。”
謝承璟十分激動地說道：“那以後我要找像君父這般的人。”
這個世間如果真的有的話。
宣鳳岐聽到這話後便笑不出來了，只不過孩子還太小，他能懂什麽，等到後面長大了慢慢就知道了。宣鳳岐以前是不怎麽喜歡小孩子的，但是他像謝承璟這種一哄就好的孩子特別有耐心，他不會試著去反駁謝承璟的任何觀點，他又輕輕摸著謝承璟的頭，“如果阿璟喜歡，這樣也挺好的。”
謝承璟驕傲地仰起頭來像一只勝利的驕傲的孔雀。
這個孩子那麽聰明，他早晚有一天什麽都會知道的。所以宣鳳岐不會束縛謝承璟，更不會去隱瞞謝承璟什麽，一切都由這個孩子自己去選擇。
……
又一年冬天了，今年冬日下雪沒鬧雪災，玄都及周邊十八州郡的糧倉都被裝滿了，謝雲程大喜在宮中設宴，宴請群臣。
宣鳳岐的酒量還是很差，所以他沒喝多少，只是宴會結束後有人向他遞來一塊玉佩跟一封信，那玉佩他認得這是他多年前在衡城與辛夷分別後，他送給辛夷的，他說日後若有任何事都可憑此玉佩來玄都找他。
宣鳳岐半場離席，當他打開那封信時，得到的便是辛夷故去的消息，他的心中惆悵了一瞬。
辛夷寫這封信是用大周現在的漢文寫的，他說自己已經把漢文學會不少了，有些不認識的字就用他們那裏的文字代替了，反正這封信是寫給宣鳳岐的，無論他用哪種文字寫，宣鳳岐都能看懂。
辛夷說，人生春去秋來，於天地不過須臾，一切都是命運最好的安排。他雖然已去，但希望宣鳳岐不要因為他的離去而傷心，他在這個世上沒什麽親人朋友，死後留下的只有衡城內的那座木屋以及門前土坡的一片毛竹，若是宣鳳岐不嫌棄，這東西便全都留宣鳳岐。
宣鳳岐也不知在冷風中站了多久，是一陣噴灑在他脖頸處的熱氣將他喚了回來，謝雲程方才在宣鳳岐離席後就沒再飲酒，只是他的身上還帶著些酒氣，“看什麽呢，再吹冷風可是要生病的。”
宣鳳岐將那封信收起來：“沒什麽。”
謝雲程一眼便看出宣鳳岐有些傷心，他將宣鳳岐被冷風吹亂的鬢發撩到耳後，“你騙不了我，那信是誰送的？”
宣鳳岐原本不想跟謝雲程說的，但既然謝雲程看到了，他便露出低落的情緒：“只是……有一個故友病逝了。”
謝雲程聽到後微怔了一下，隨後他將宣鳳岐擁進懷中：“嗯，我會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宣鳳岐點了一下頭：“這裏風冷，回去吧。”
話音剛落，空中忽然飄起了零零散散的雪花。
謝雲程應了一聲，他用自己身上的氅衣為宣鳳岐擋去那凜冽風霜。
宣鳳岐知道，所有人到最後都會離開他，但他相信謝雲程永遠都不會離開他。
……
雪停後，宣鳳岐命人去了一趟衡城將辛夷留下的那些書跟毛竹都帶了回來。
最後他將這些毛竹做成了三千多枚竹簡埋進來那所謂的“襄王墓”。
其實當那座墓修完之後，謝雲程才知道宣鳳岐修的叫“襄王墓”，雖然宣鳳岐已經不是襄王了，但是“襄王”畢竟是宣鳳岐以前的名諱，無論宣鳳岐說什麽，謝雲程都覺得難以接受。
而且那段時間宣鳳岐還捧著一本曾經還是襄王的他與他這位少年皇帝鬥得你死我活的話本，最後這話本上的“他”竟然賜了“襄王”千刀萬剮之刑罰。
當然這話本是在永安年間寫的，要不然的話他就先把這些話本燒了，然後把寫這話本的人拉過來先受千刀萬剮之刑罰。
這話本還有那座“襄王墓”讓謝雲程感覺到晦氣，而宣鳳岐卻覺得這話本子很有趣，他在讀完後還如癡狂一般大笑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原來這才是真的。
謝雲程想宣鳳岐才是看話本要把腦子看壞了。於是他便萌生了一種半夜趁著宣鳳岐不註意偷偷把那些話本燒了的沖動，但最後他也沒下手，因為他怕宣鳳岐會生氣不理他了。
宣鳳岐修的那座墓的陪葬品跟封王品階時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是王馭六駕，而他修的那座墓卻按照皇帝的八駕置辦的。
宣鳳岐有很多謝雲程不看懂的愛好，不過謝雲程表示只要宣鳳岐喜歡，他做什麽都可以，但宣鳳岐這次做的事情卻讓他摸不著頭腦。他不太明白宣鳳岐為什麽要為“襄王”修座如此奢華的空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只要宣鳳岐喜歡別說八匹馬給他拉車了，就算都填滿他也沒意見。
只是當宣鳳岐笑著合上那話本時，謝雲程還是問出了自己最不理解的問題：“鳳岐，你修墓便修墓，可我聽說你將三千空白竹簡埋進去了，這……這有何深意啊？”
按理說就算有這些東西也是寫主人的生平功過，斷沒有陪葬無字竹簡的道理。
宣鳳岐聽到謝雲程這樣問後擡起頭對他一笑：“因為啊……很多年後有一個傻瓜要去那裏工作，我得找點活給他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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