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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第 174 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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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第 174 章 故人

雖然已是四月末, 但玄都之外的天還是有些涼意。馬車緩緩行駛在羊腸小道上,宣鳳岐掀開馬車的簾子看著玄都城慢慢遠去直至變成一個模糊不清的黑點才稍微松了口氣。

溫郁見到他擔心的模樣:“玄都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陛下的人最遲也要兩天後才發現你消失了。我們現在要去走水路, 走水路比官道要快,到時候他們就算發現恐怕也是鞭長莫及。”

宣鳳岐聽到他這番話後嘆了口氣,“我不是擔心這個,我是在擔心你。”

溫郁聽他這樣說後忍不住笑了一聲:“你擔心我什麽?”

宣鳳岐十分認真看著他:“你說宮裏的人最遲只要兩天才能發現我消失了,那你安插在宮裏的人呢, 他們一旦暴露了就是死路一條,自然了, 他們被抓後沈英衡肯定也會很快查到你頭上來, 到那個時候你要怎麽辦呢?”

溫郁聽到宣鳳岐這話只覺得甚是有趣,他擡眼看向宣鳳岐,“不知王爺何時這樣心善了,王爺既然已隨我出來了,那麽自然是不必去想那些人的下場了, 更何況此行乃是王爺的斷命路,王爺又何須擔憂那麽多?”

宣鳳岐聽到他說到這裏緊蹙起眉頭來。

他原本以為溫郁混跡在官場的這些年性格也該有些收斂了,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溫郁性格跟當初並無兩樣,這個人只是把自己的刻薄隱藏起來了。

宣鳳岐又無奈地嘆了口氣,“雖然我此行定會一去不覆返, 但你還要回朝述職, 難道你要陪著我一起去黃泉嗎?”

溫郁在聽到宣鳳岐說出這句話後的時候眼中閃過了一絲亮光,“難道王爺想讓我陪著你下地府嗎?”

宣鳳岐看著他那滿含期待的眼神後眉頭緊鎖。

別人提起“死”來都是一臉擔驚受怕, 惶惶不安的樣子,而宣鳳岐說起讓溫郁跟自己一起去死的時候,溫郁卻顯得有些興奮……甚至是說他很期待跟自己一起去死。

宣鳳岐用此生最嫌棄的表情朝著他翻了白眼, “你最好不要,我嫌你聒噪,你在我身邊會把我氣得無□□回轉世的。”

溫郁在聽到宣鳳岐這話後忽然仰頭大笑了起來,“哈哈哈——王爺變得風趣了許多。”

只可惜……

溫郁笑著笑著表情越來越苦澀。

他知道自己就算有通天的本領也無法去幹預他人的生死。

他也知道謝雲程此番帶領的大軍就在衡城外與北召國的敵軍對峙。他不知自己此生是否有那個榮幸陪著宣鳳岐一起共赴黃泉,他想如果他真的要死也要魂歸故裏。八年前的那一戰讓他失去了父老至親,而他現在要回到那個地方與敵軍一戰。

若真的能戰死沙場,他就算到了陰曹地府也能向那些親人交代了。

車馬行了一天一夜就到了通河旁邊,這條河一直連接著直通邊關的那條碧阿江,走這條水路能少很多彎彎繞繞,往日到達衡城邊關最快怎麽也要十日,而走水路只需要五日便能達到。

宣鳳岐身子雖然有些好轉,但也架不住日夜兼程的趕路,所以他到船上便覺得一陣暈眩。就當他有些站不住腳的時候,溫郁上前扶了他一把,“你的身子可還吃得消?”

宣鳳岐扶住了門框緩了好久眼前才恢覆了一陣清明,隨後他將自己的手臂從溫郁手中抽離出來,“無礙,只是小路上有些顛簸,這幾日沒有休息好罷了,待會我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

宣鳳岐這次是被溫郁偷偷帶出來的,為了不打草驚蛇,所以一直熟知宣鳳岐身體狀況的洛嚴就這樣被留在了玄都。現在就算宣鳳岐身體不舒服,能夠給他看診的也只有被溫郁沿路找來的村醫。

宣鳳岐在船上的時候一直暈眩,所以他吃得很少,這幾日所食也只有清粥湯水。他以前是經歷過這種感覺的,不斷的暈眩,被謝瑆按在水中直到窒息快要讓他踏進鬼門關謝瑆才肯放過他。

病痛會讓人變得軟弱,所以宣鳳岐暈眩躺在榻上昏睡時會時不時回想起以前的那段不堪的記憶。謝瑆好像就是個魔咒似的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中,他記起自己拿刀捅了謝瑆一次只是那次他沒能殺了謝瑆。

他在謝雲程登基後一直派人去捉拿謝瑆,他知道謝瑆狡猾絕不會乖乖束手就擒,所以他給下面那些死士的命令是——如果謝瑆不肯伏誅那便就地處決。

只可惜謝雲程登基的一年後他服毒自盡,在那之前的事情他便想不起來了。

一連幾日宣鳳岐都昏昏沈沈的,他在夢中總是會見到一個身披金縷衣,一頭長發拖地的人站在雲霧中看著他。他能夠感覺到那個人有很強大的威壓,可是他越想拼命看清那個人的臉,那個人身邊的雲霧就越多。

宣鳳岐在夢中會忍不住問他:“你到底是何人?”

夢中的人在凝視他許久之後才用一陣極具空靈的聲音道:“你該回去了吧?”

回去?

去哪兒?

就當他想要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喉嚨就像被封住了一般。他看不清那個人,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這幾天昏迷般的沈睡讓他覺得身上的毒好像又在發作了。

洛嚴在給他用藥的時候便說過那些性烈的藥物只能讓他的身體暫時看起來無恙,但是毒藥該到發作的時候還是會發作。

宣鳳岐強撐著精神終於到達了衡城。據說謝雲程所帶領的大軍在三日前便已抵達,現在他們已經部署完了針對北召國守在邊境隨時想要進攻敵軍的士兵,明日一早謝雲程便會帶領大軍去擊退敵兵。

現在的謝雲程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幼小無助的孩童了。北召國前不久剛在大周手裏吃了敗仗,如今國內賦稅與糧食皆為欠收,百姓的日子也是苦不堪言,如果這次北召國的國主聽信了謝瑆的挑唆,北召國是斷然不會貿然向大周發起挑釁的。

而且話又說回來了,謝雲程帶領的精兵也遠超北召國的軍隊。北召國除了跟大周邊境周圍幾個游牧部落聯手外再無外援,游牧部落精壯青年本來就少,這次跟北召國聯手不過是想擴大自己的領地罷了。

因為這次的戰場在衡城外三十裏處的平蕪丘,所以衡城的戒備比宣鳳岐之前通過的幾處城池要嚴格許多。

平蕪丘那裏地勢覆雜還有一處險峻的山林,聽說那裏常年被沼氣籠罩著,而且在密林深處還有一處沼澤,人若是不小心陷進去就會像被裏面那股強大的力量給拉下去一般,越是掙紮就陷得越深。據當地人所說,那片沼澤下埋著不少動物與人的屍骸。

宣鳳岐坐在馬車上聽到溫郁說的那片沼澤後緊鎖起眉頭來。

謝雲程這次怎麽會將戰場選在那麽怪異的地方,雖然他身邊也跟著幾個平蕪丘的本地人,但軍營中的大多數士兵都是在京城或者是大周腹地長大的,他們就算身體素質再好恐怕也無法適應滿都是沼氣的密林。

謝雲程到底想幹什麽?

就當宣鳳岐想到這裏的時候,一直緩緩向前馬車忽然停了下來,“你們是從哪兒來的,可有官府發的通行文書?”

宣鳳岐聽到這動靜後撩起了馬車上的竹簾,他看到此刻的溫郁正在與守在城門口的士兵交涉。溫郁拿出了大周三十六州通用的官用通行令牌,而那些士兵卻不認這枚令牌,他們說最近有不少敵國細作想要通過衡城進入大周,凡是想進入或者想離開衡城的人都必須有當地所發布的通行文書才可以。

這條規則大概是最近才頒布的,所以應對那些人一向游刃有餘的溫郁此刻也犯了難,他現在當然可以拿出自己的丞相親印讓這些士兵的上司過來恭恭敬敬把他應進去。

只是這樣一來就暴露了他擅離職守的事實,再說了他謀劃帶著宣鳳岐來到這兒本來就是見不得人的事。在這之前他不能打草驚蛇。

溫郁在聽到這話後十分有禮地欠了一下身子,“多謝官爺告知。”

說完他便笑著轉身回到馬車上,只是當他的身影完全被馬車上的竹簾擋住時,他臉上的笑容卻忽然變成一個陰沈無比的表情。

宣鳳岐剛才也聽到了那些話:“看來想另想對策了,只是這件事不能拖久了,陛下很快就要發現我不見了。”

溫郁坐在宣鳳岐的對面低著頭沈思了片刻,最後他擡起頭來露出了一個志在必得的笑容,“不急,明日我們就能順利進城,只是在那之前還要請王爺暫時安置在城外的驛館中了。”

宣鳳岐看到了他那個笑容後便知他心中已然有了主意,“自然。”

衡城已經很靠近北境了,所以即使大周都城萬物覆蘇一片生機盎然的景象,這裏也是跟剛脫離嚴冬的時候一樣,驛站旁邊的枯草堆泛著黃綠的衰敗的色彩,大周的春日還沒走到這裏。

溫郁早就知道玄都與衡城這裏的晝夜溫差相差太多,於是他提前將準備好的熊皮褥子塞進了宣鳳岐的房中。宣鳳岐沒想到他準備的如此周全,當溫郁像個老媽子一樣將那床厚厚風熊皮褥子鋪到他的床上時,他還有些不敢置信地楞了片刻,“這是你對本王的臨終關懷嗎?”

溫郁在為宣鳳岐鋪好褥子準備離開的時候聽到了他說的這句話。

溫郁腳下的步子一頓,隨後他露出一絲笑容來,“是啊王爺,所以您在接下來的日子還是怎麽舒服怎麽來吧。”

溫郁還是這樣,明明沒有那個壞心思說話卻夾槍帶棒的。但是在他在溫郁準備離開的時候還是無奈地笑了一下,“謝謝你,溫郁,你大概……是我在這個世上交過的最稱心的好友了。”

溫郁在聽到宣鳳岐這話後臉上的笑意逐漸凝滯。他最後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默默為宣鳳岐關好了房門。

他為宣鳳岐做這些事情原本就沒有想過能夠得到宣鳳岐這些話。

他也不知道宣鳳岐什麽時候在他的心裏等下了一道深深的刻印,或許是在宣鳳岐每一次針對他的時候,也或許是宣鳳岐對他說一定會為衡城死去的人報仇時,更或者……他看見了宣鳳岐是真心對待大周的黎民百姓的時候。

以前宣鳳岐是真的想讓天下變得更好,即使到了現在,宣鳳岐快要死了,他想到的還是要穩定現在的局勢。

他原本想著自己只是在宣鳳岐的身側輔佐他,然後看著這個天下變得更好。

宣鳳岐想讓天下更多因為饑荒的人吃飽飯了想讓大周那些蛀蟲一般的貪官汙吏無所遁形。他一個人每天要做那麽多事情,就算是鐵打的人都吃不消,更何況他的身子本來就不好。溫郁或許從那個的時候起就開始不由自主地向宣鳳岐靠攏,宣鳳岐如果真的要去做那些事,他便想成為宣鳳岐手中的刀。

至少他一直都想。

……

越是快到目的地宣鳳岐越是睡不著覺,他躺在床上看著簡陋的木板發呆時還會聽到遠處傳來的一聲聲軍營的號角聲。

這大概是謝雲程所帶領的軍隊在開戰在即時最後一次演練吧。

謝雲程在外面打仗的那些年從來都沒有出過什麽差錯,可是宣鳳岐現在心裏卻傳來了一陣陣不安。謝雲程這次選的地方不太像是兩軍對戰的場地,謝雲程這次所帶的五千精兵最擅長的就是在開闊的平地上駕馬將敵軍斬殺,平蕪丘那種地方根本就不能讓那些精兵騎馬通過。

他到底在想什麽啊?

宣鳳岐一夜未眠,而溫郁的面色仿佛也不好,不過幸好溫郁經過了一夜的努力拿到了衡城的通行文書,這一張紙可是他托了好幾個人才拿到的。所以他昨晚根本就沒睡。

就當載著他們二人的馬車再一次想通過城門的時候,宣鳳岐卻聽到了前面傳來了一陣士兵大聲訓斥的聲音:“去采藥才沒有通行文書,你當本大爺好糊弄是吧!誰不知道官方這文書都發下來十日了,你難道出城采藥采了十日嗎,我是看在你這麽大年紀的份兒上勸趕緊滾開,要不然別怪我刀下不留人了!”

守城的士兵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抽出自己腰間別著的刀作勢要嚇唬那名老人,那名老者只是一個勁地跪下給他磕頭,可是守城士兵仍是無動於衷。

宣鳳岐見狀緊鎖起眉頭來。

那個聲稱外出采藥而錯過城中頒發文書的老人好像有些眼熟,而且話回來了,那名老人雖然一個勁地用各種求饒祈求的動作想引得守城士兵放他進去,可是他全程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難道他是個啞巴?

就當他想到這裏的時候,他忽然看到了那名老人被守城士兵打翻在地,而這時看到老人面容的他驀的睜大了雙眼。

宣鳳岐在這時連忙命令馬夫:“往前走一點。”

馬夫在得到指令後駕著馬往前走到了城門面前,宣鳳岐見狀連忙起身想要走出去,而就在這時,剛才一直坐在他旁邊默不作聲的溫郁一下扯住了他的衣袖,“王爺可別忘了你是被我冒著砍頭的風險從玄都裏給‘偷’出來的,若是過分引人註意,恐怕……”

宣鳳岐在聽到這話後微楞了一下,隨後他拿起了事先準備好的罩紗鬥笠戴在頭上,“既然你不放心那便隨我一起去吧。”

“誒……”溫郁沒勸住宣鳳岐,宣鳳岐便下了馬車。

宣鳳岐表面上不像個能與人為善之人,但是骨子裏卻是個爛好人。此刻他們離衡城只差一道城門了,他不能讓宣鳳岐毀了這個計劃,於是溫郁想也沒想就跟了上去。

就當守城士兵想要對那名啞巴老人拿刀相向的時候,就在他們的前面傳來了一陣呵止聲:

“等一下!”

“他跟我們是一路的,因為他不會說話所以才讓各位官爺錯會了意思,現在我就帶他回去。”

那個準備蜷縮成一團準備抱住自己腦袋做出保護姿勢的老者聽到這個聲音後有些不敢置信地睜大了雙眼。當他緩緩擡起頭來的時候,他看到那個男人朝著他伸出來一只手,“你沒事吧?”

不會錯的,真的不會錯的!

雖然那件事已經過去了那麽久,但恩人的聲音他決計不會記錯!

“那你們的通行文書呢?”

就當士兵向戴著鬥笠的宣鳳岐索要通行文書的時候,溫郁連忙跑了上來,“哎哎哎,官爺,通行文書在這兒呢。我們都是一起的。”

溫郁一邊向城門口的那兩個士兵展示自己攜帶的通行文書,一邊堆著笑意朝著他們兩個人解釋。

守城士兵在仔細看過了他遞過來的通行文書後又指著他身後戴著白紗鬥笠的宣鳳岐,“你把頭上戴著東西摘下來。”

溫郁在聽到這話後心中湧起了一陣不安感,他連忙上前一步,“他是染了臉瘡,我怕他摘下鬥笠後會嚇到各位官爺,而且雖然他這病好了但誰知道會不會一摘開面罩就傳染給過路的人呢,咱們啊還是謹慎點好啊。”

溫郁說完之後朝著宣鳳岐的方向投去了一個眼神,宣鳳岐馬上心領神會捂住嘴劇烈咳嗽起來,守城士兵在聽到他這樣說後臉上一陣嫌棄,他們像是怕被“快走快走,別聚在這裏,晦氣!”

“哎,小人這就離開。”說完他們便上了馬車駛離了城門。

馬車上,溫郁一臉凝重地看著宣鳳岐跟那個人老人,片刻後他轉身向宣鳳岐問:“你認識他?”

未等宣鳳岐答話,那個老人就像起身朝著宣鳳岐跪拜,可是馬車的高度卻不足以支撐他站起來,所以當他起身的時候就重重撞上了車頂。宣鳳岐見狀連忙去扶他,“不必多禮。”

那個人看到宣鳳岐伸出手來扶他的時候,他的眼中露出了一絲激動的神情,他此刻一邊搖頭一邊在宣鳳岐面前比劃著,宣鳳岐雖然看不懂他說的全部的話,但是看個大概意思還是沒問題的。

「王爺,您怎麽到這種地方來了,這裏是前線,馬上就要打仗了,很危險的。」

宣鳳岐稍微理解他的意思後便答道:“本王將一件東西藏在了衡城之中,這件東西關乎著大周的命運,所以本王得親自過來取。”

老人在聽到這話後點了一下頭,隨後他又開的用手比劃:「王爺在城中還沒有找到落腳的地方吧,若王爺不嫌棄寒舍簡陋,可否請王爺移動貴步去我那兒坐坐,自從王爺救我出去之後,我便一直擔心王爺。」

宣鳳岐看懂了他的意思。

他低頭沈思了片刻之後朝著老人點了一下頭:“好,那就由你帶路吧。”

老人在聽到宣鳳岐這樣說後連忙拱手作揖不住地彎腰以作感謝。

他謝完宣鳳岐便掀開馬車前面的竹簾坐在馬夫旁邊的位置為馬夫指路。

溫郁剛才也在看著這個老人的動作,可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懂這個人在表達什麽。溫郁見到那人走出去後,於是便將目光投向了一直往外看著的宣鳳岐,“王爺,你認識剛才的那個人?”

事到如今,宣鳳岐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他沖著溫郁點了一下頭,“嗯……他叫辛夷,元盛十一年的時候,他還在宮中當差。當時他在禦前犯了點小錯,先帝要懲罰他,本王出於一時心軟便悄悄將他救了下來。”

……

是的,他記得他當初確實是讓人把這個叫辛夷的宮人給帶出宮去了,因為那幾天他已經決定要毒殺謝玹了。他知道他毒殺謝玹的事一旦被人發現便是死罪,所以他盡量不將那些無辜的人牽扯進來。

宣鳳岐看著謝玹滿滿咽氣後便從寢殿之中走了出來,可是當他剛走出來後便發覺偏殿似有人影閃過。

他見此情景方寸大亂,他在殺謝玹之前明明已經將謝玹寢殿內外的人都清理幹凈了,外面就算是連一只蒼蠅也沒那麽輕易飛進來。到底是什麽人能夠避開他的死士跑到這裏來呢?

是謝瑆的人嗎?

宣鳳岐立刻召集禁軍去搜尋那人,而那個時候他的心中已經有了對策——如果那個是謝瑆派來的話,那麽他正好把謝玹之死安插在謝瑆的頭上。到時候他便能一石二鳥將他們兄弟二人全部送入地獄。

可是,他最後得到的結果是……他想錯了。

那個在他殺完謝玹後徘徊在偏殿的人影竟然是他前些日子派人送出宮的那個宮人。當宣鳳岐詢問他看到了什麽的時候,那人卻給他了一個意外的回答。

那個叫辛夷的宮人說,他那天聽到了謝玹要他殉葬,所以心裏很是不安。

謝玹原本就是要處死辛夷的,可是宣鳳岐那個時候卻心善救了他一命,那個時候起,他便將宣鳳岐視為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今皇帝想要恩人殉葬,他能無動於衷。

所以宣鳳岐前腳派人剛把他送出玄都的城門,他後面就假扮成宮中禦膳房在外采買食材的宮人再一次混進了宮。他在宮中待了數十年所以知道宮中很多別人不知道的小道。

而那時,他既不聰明也沒什麽能耐,所以他能夠為宣鳳岐所做的便是提前蹲在偏殿的房梁上等待動手的時機。可是他等啊等,等了三天三夜,他如果再不動手恐怕就沒有力氣去殺狗皇帝了。

那天晚上,他看見了守在皇帝寢殿周圍所有的宮人都被趕了出來。他想他那個時候已經等到了這個能夠順利殺了那狗皇帝的時機,可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宣鳳岐竟然就這樣發現了他。

當宣鳳岐再次看到那個原本該被送出宮去的人再一次出現在這裏時眼中充滿不敢置信。他那時心裏雖然已經起疑了,但是這個人的眼神卻沒有任何透露出任何算計,而且……謝玹生前還想殺了這個人,這就說明這個人絕對不是謝玹身邊的人。

宣鳳岐想到這裏的時候制止了那把即將砍下那人頭顱的長刀。

那個男人便是現在坐在馬車前面的辛夷。

宣鳳岐給了辛夷一個陳情的機會,辛夷最後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的時候,沈浸在那種死亡氣氛下眼中黯淡無神的宣鳳岐竟然登時笑了起來。

他從幼時就一直活在算計中,他沒想到這個世上還有像辛夷這般活了這麽一把年紀還能擁有如此純真的一顆心的人。辛夷雖然在宮中許久,但他卻不怎麽會寫大周的文字,但辛夷情急之下用南疆那邊的土文寫下一段文字的時候,宣鳳岐很快便認出他是個南疆人。

既然辛夷是南疆人,那麽他就真的跟玄都內的這些陰謀鬥爭毫無關系了。只是他剛料理完了謝玹,現在就讓辛夷離開實在是太危險了,所以他留辛夷在他的府中小住了一段時間,辛夷隨後留給他了一些南疆特產的靈藥便感激地離開了。

……

馬車在一段七拐八繞之後終於在一處人煙稀少的城郊停了下來。這裏是衡城的城西郊,這裏本來就已經很靠近邊塞了,只要越過不遠處那道邊防線再往前走三十裏便能看到大周與北召國對峙的軍隊。以前這裏也零星住著幾乎人家,但普通老百姓也害怕自己被戰爭波及,戰場上向來刀劍無眼,更遑論他們離主戰場那樣近,所以這段時間內那些居住在這裏的百姓都搬離了這裏。

此地方圓十裏內就只有辛夷一個人住在這裏了。

隨著馬車停下來,宣鳳岐的思緒也被拉了回來。宣鳳岐見狀緩緩掀開了馬車上的竹簾,只是當他看著正對著馬車的那一片翠綠的竹林的時候眼中忽然閃過了一絲異樣的情緒。

溫郁見宣鳳岐掀開竹簾後就好像被什麽景象震驚到了似的,他連忙上前一步,“怎麽了,外面有什麽?”

只是當他看到外面那些翠竹的時候也有些震驚地睜大了雙眼。

溫郁好歹也算是博學多才,他自然認得這一片翠竹是長在湘南那一邊的毛竹。這種竹子喜好溫暖潮濕,衡城多風霜,所以這種毛竹應該不會在這裏紮根生長才對。

辛夷在看到宣鳳岐呆呆地看著他種下的那片毛竹的時候笑著上前沖著他比劃道:[王爺,這是我的家鄉種植的一種竹子,我為了一解相思之情才在這裏種下這樣一片竹子的。]

宣鳳岐在看到辛夷的比劃後緩緩回過神來:“這些都是你種的?”

辛夷蒼老的眼睛格外明亮地一閃一閃,他聽到宣鳳岐這樣問後狠狠點頭。

宣鳳岐臉上的驚訝之色未消:“只是……這東西到底不適合長在這裏的。”

習慣了溫暖潮濕的東西又怎麽會在寒冷風幹的邊塞紮根呢?

辛夷笑了一下,隨後他伸出手來請宣鳳岐進屋再寒暄。宣鳳岐見狀微微點頭,“好,多謝!”

辛夷的這座小院周圍被削成尖錐狀的籬笆皆是用他院子對面的毛竹制成的。宣鳳岐知道這種竹子韌性高,一旦成活便再會成片成片生長。他此刻又想起來他在那座“襄王墓”中發現的沒有文字的空白竹簡。

那個襄王是他嗎?

可是他現在所經歷的一切並未跟那些零碎的史書中相符。

辛夷將宣鳳岐跟隨行在他身側的溫郁恭恭敬敬請到了內室之中,他將自己在高山上采集的雪芽翠茶拿了出來。這是他在不遠處雪山上采集冬蟲夏草的時候偶然間得的,這茶生長在雪山頂上,十年也不一定出半兩,他恰好是個愛茶的人所以那山頂上的那一片茶除了幼芽外都被他薅禿了。

他將這茶曬幹後就像珍藏寶貝似的密封起來,如果不是宣鳳岐的到來,恐怕他到死都說舍不得喝一口。

據辛夷的描述,他也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將那些從湘南運來的竹苗種在自己的面前的。他每年都在谷雨前後種下那些竹子,若是等到來年開春都凍死了,他就再重覆著種植下一批,如此往覆了幾年後沒想到有一些竹子就這樣活了下來。隨後毛竹越長越多直至變成了他院前的那一片青翠的竹林。

宣鳳岐在聽到辛夷用最簡單的辦法堅持好幾年後望著外面那一片翠竹出神。

不該生長在嚴寒風沙的東西卻為了活命而適應了惡劣的環境在這裏生根發芽。

或許……他一開始認定的一切乃至是故事的結局都是錯的。明明是生在湘南的毛竹都能適應這裏的環境,他又為什麽非得執著那個在他看來不算太好的結局呢?

辛夷對於這個幾次三番救了自己性命的恩人是甚為感激的。他為了招待宣鳳岐特地將自己養在竹林裏的山雞抓過來給宣鳳岐煲湯,隨後他又將藏在冰窖下的肉食拿出來為恩人坐了幾道農家小菜。

當宣鳳岐看到辛夷這座不大不小的院子裏竟然連冰窖都有的時候,他再一次感嘆辛夷的手工能力。辛夷告訴宣鳳岐,他很小的時候就在宮裏做工了,他在年紀還沒那麽大記性還好的時候就跟在宮中的匠人身邊做一些打雜的活計。這樣一來二去他就記住該如何圍籬笆,如何打造冰窖了。

他告訴宣鳳岐他會很多保命的技能,當年敵軍來衡城屠城的時候,他就在衡城附近,但他硬生生躲進一座水井裏扒著濕滑的巖壁熬過了敵軍的巡察。

這明明是件能危及辛夷生命的事情,但當他用南疆語言在宣鳳岐面前寫下這件事的時候,他的臉上卻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

辛夷在那麽小的時候就進入皇城當了宮人,可是他卻好幾次化險為夷在這邊境小城過上了閑適安逸的日子。

或許這個世上真的是傻人有傻福吧。

不,也不對。

辛夷其實很聰明的,他大半生都在大周的皇宮裏度過,只是在那血腥骯臟的皇城中,他守住了自己那一刻永遠純真質樸的心。

酒足飯飽後,溫郁伸了一個懶腰,他這次帶著宣鳳岐回衡城也並非是陪著宣鳳岐過來跟故人敘舊的。現在謝雲程應該已經帶領大周將士跟敵軍苦戰,北召國現在向大周進攻不是個明智之舉,就按照兵力與後援來說,北召國絕對是金玉其外,溫郁總覺得這背後肯定沒有那麽簡單,他得要在這幾天暗中調查衡城之中是否有北召或者是其他部落的細作。

溫郁為了明日能有精力辦事,所以他早早就在偏房歇下了。別的不說,宣鳳岐的這位“故人”照顧人倒是面面俱到,溫郁在自己的後腦沾著枕頭的那一刻便忍不住睡著了。

……

夜深之後,茅草屋後的林中忽然傳來了一陣一陣的蟈蟈聲。

辛夷在為宣鳳岐半比劃半書寫的講述完自己來這裏定居的過程後,便一臉擔憂地看著宣鳳岐的面龐,他此刻繼續用手比劃著:[王爺,一別多年您的身子骨好些了嗎?王爺救了我的命,所以我時常念著王爺,只可惜我身份低微無法再進入皇宮之中,再加上年紀大了不能遠途……]

宣鳳岐看懂了他的意思後輕笑了一聲:“多謝你能夠記掛我那麽多年。”宣鳳岐說到這裏的時候便起身目光在房間裏巡視起來,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旁邊的榆木書架上,“總不過和從前一樣……我這一生六親緣淺,刻薄寡恩,若是壽數將近,我也毫無怨言。”

只是當他一邊這樣說一邊打開一張已經泛黃的羊皮卷的時候目光一下就被那羊皮上所繪制的內容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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