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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第 157 章 覆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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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第 157 章 覆仇(五)

在那之後, 謝瑆派了隨行的太醫為宣鳳岐診治。宣鳳岐自此也看懂了一點這個陰晴不定的人——謝瑆對他的玩具有著近乎癡狂的控制欲,他絕對不允許自己的東西有任何瑕疵。

就這樣他跟隨謝瑆到了潁州。謝瑆仿佛真的想把他當成一個寵物豢養,每當府裏有新進貢的衣料謝瑆總是先挑選一些給宣鳳岐做漂亮的的衣服, 他對待宣鳳岐就好像對待自己心愛的玩偶娃娃一樣,他用盡一切昂貴的珠寶裝點著自己最愛的玩具。

宣鳳岐很少向謝瑆提要求,但是他哪裏不舒服是一定會跟少年訴說的。謝瑆很滿意宣鳳岐的乖巧懂事,所以只要是宣鳳岐還在潁州府上,謝瑆會毫無理由地寵愛他。

只是某日午後, 謝瑆神秘兮兮地蒙住了他的眼睛將他帶去了一個令他恐懼不已的地方。

宣鳳岐知道謝瑆不是個正常人,所以當謝瑆帶走他的時候, 他的心裏慌亂無比。他只知道自己跟隨謝瑆乘坐著馬車走了很久的路, 隨後馬車停在了一個地方,謝瑆攙扶著他緩緩走下了馬車。

即使宣鳳岐雙目不能視也能感覺這個地方詭異的壓抑感。隱約間他似乎還能聞到空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兒,他心裏的那種不安越來越強烈,他忐忑地問:“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謝瑆臉上露出了一副十分期待的興奮的表情,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噓……你仔細聽聽周圍有沒有什麽聲音?”

宣鳳岐聽到他這番話後心跳地越發強烈,他惶恐不安地聽著周圍發出的聲響。片刻後他好像聽到了有人在打架,而且那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小打小鬧,他們有人拿著武器,有人赤手空拳, 就好像不拼個你死我活不肯罷休一般。

謝瑆見到他的臉色都白了, 於是憐憫似的摘下了他眼上蒙著的白綾。宣鳳岐眼睛恢覆清明之後才發現了自己站在一個圓臺上面,而下面是一個橢圓形狀的鬥獸場。令人感覺不寒而栗的是——底下有一群人在瘋狂廝殺著, 而在那下面已經散落了不少屍體了。

宣鳳岐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地有些說不出話來,他呆滯了好一會兒才機械性地轉頭看著謝瑆。謝瑆似乎一點都沒有被眼前這副場景給嚇到,他反而像看戲似的一臉笑意觀察著下面那些人的一舉一動。

“這……這是什麽?”宣鳳岐顫抖開口。

謝瑆此刻站在宣鳳岐身後一臉親昵地扶住了他的雙肩, “這個啊是我專門設置的一場游戲,看到底下那些人了嗎,今天他們之間只能有一個活著離開這裏。”

宣鳳岐聽到他這話後震驚地睜大雙眼。

就在謝瑆笑著跟他介紹著游戲規則的時候,底下的那個長得差不多有九尺的大漢已經赤手空拳打死了兩個人了。其中一個人的臉被他打得面目全非才斷氣,剩下的人知道自己敵不過這個人,所以他們準備聚攏在一起想要殺掉這個人。

眼前的景象太過殘忍,宣鳳岐偏過頭去不欲再看。而謝瑆見到他的反應後強行掰過他的臉強迫他繼續往下看,“看啊加即使互相對彼此有殺意的敵人,面對共同目標的時候也會團結起來。”

話音剛落,那些聚在一起朝著那名大漢發起進攻的人便撲到了大漢身上。大漢的身形實在魁梧,此刻壯得跟頭牛似的的大漢發出了一陣令人耳朵發痛的嘶吼聲,那些包圍著他的人全都被他甩到地上,有幾個人登時只覺骨頭散架,站也站不起來了。

而此刻有個人從自己的腰間摸出來一把斧子,他趁著大漢還沒回過神來時快速跑到大漢身前想讓其一擊致命。可是他跟大漢的身高差距實在是太大,他這一斧子正好砍在了大漢結實的手臂上,黝黑的皮膚上瞬間汩汩冒出鮮血。而大漢就像感覺不到疼似的,他用另一種手一下便提起那個人隨後狠狠掐斷了他的脖子。

“哐當——”那把沾滿鮮血也不算鋒利的斧子就這樣掉在了地上。

這副景象令剩下的那些人心生畏懼,可是他們為了活命只能前仆後繼地朝大漢撲過去。只要拿到了那把斧子說不定還能砍死這個人。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是大漢的對手,他們此刻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起朝著大漢撲去。

大漢又是嘶吼一聲將那些人甩下去,隨後他就像發了狂的野獸一般瘋狂撲向人群,他的力氣出奇的大,一出手便能擰斷了一個人的脖子,那些人心生畏懼又拼命地想要逃跑所以他們根本都沒有拿到斧子的機會。不出半個時辰,鬥獸場裏的人便已經死了大半,只有少數幾個人還在躲躲藏藏負隅頑抗。

看到完整景象的宣鳳岐只覺得有一股寒意湧進他的四肢百骸,他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在謝瑆眼裏架這些人不過是他茶餘飯後的玩物,而宣鳳岐只看到了活生生的人像野獸一般瘋狂廝殺著。

又過了半個時辰,大漢將最後一個人的脖子擰斷後像扔破布似的把那軟綿綿的屍體往旁邊一扔。此刻的他猙獰的臉上滿都是剛才打鬥留下來的鮮血,他額頭上的鮮血順著流進他的眼睛,這導致他的眼睛都呈現出一種腥紅的色彩,猶如剛從地獄爬上來吃完人的惡鬼。

宣鳳岐與男人對視了一眼便不由得膽顫著往後退了一步,可是他剛往後退就被謝瑆抓住,“鳳岐啊,我說過今天這裏只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去。你看我對你多好,我念著你年紀小還特意等到最後的勝利者把那些礙事的人都殺之後才肯讓你進去。”

謝瑆臉上掛著期待的笑容,可是這笑在宣鳳岐眼中就像是催命符一般。他搖了搖頭,“不……”

謝瑆見到宣鳳岐懼怕的樣子後有些失望地看著他:“你不久前不是剛殺過嗎,這點小事對你來說應該不算難啊。”他一邊說著一邊估摸著宣鳳岐因為恐懼而變得毫無血色的臉蛋,“鳳岐啊,你應該知道我很疼你,所以我給你兩個選擇………一,自己下去;二,我送你下去。”

宣鳳岐看到謝瑆又露出了那種陰沈的表情,他知道謝瑆不是在跟他開玩笑。可是他現在的身體矮了那個大漢一大截,底下那麽精壯男人都不是這個大漢的對手,他又怎麽能打敗這個大漢?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拒絕謝瑆,一旦他說出拒絕的話,謝瑆就不止是把他推下去那麽簡單了。謝瑆對待他也不過是像對待一個喜歡的玩具那般,他死了謝瑆自然可以再去找其他的玩具,他在謝瑆眼裏並不是不可替代的。

宣鳳岐顫抖著雙唇,最後他腦袋一熱開口:“我……我自己下去。”

謝瑆聽到他這樣說後才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真乖,這樣才對嘛!”

宣鳳岐最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進那個像地獄一般的鬥獸場的,他一進來便看到了那個大漢像陳年槐木那般粗壯的體型,他在想他跳起來都不一定能夠到大漢的上臂……他要怎麽才能打敗這個人呢?

大漢看到最後進來的一個人是個小孩,他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個譏諷的笑容,“哈哈哈……你們他娘的是沒人了嗎,怎麽派一個孩子進來?”

謝瑆站在上面的高臺上大聲喊著:“他就是最後一個,只要你能殺了他,本王不僅會放你自由還會賜你黃金萬兩!”

大漢聽到謝瑆的話後眼中閃過了一絲兇狠的光。而宣鳳岐則是不敢置信地睜大雙眼回頭看了一眼站在上面看好戲的謝瑆。

就當他楞神之際,那名大漢就已經握著拳頭準備向宣鳳岐襲來了。宣鳳岐身體比意識反應快了一步,他立刻跳著躲閃開來,大漢的拳頭劃過他身側的時候帶過來一陣風。

他深知自己已經沒時間去怨恨謝瑆了,接下來他絕對不能讓這個人碰到他,要不然以他的身板那個大漢一拳就能把他的骨頭打碎。

大漢見他躲開後面露兇光:“小弟弟,你要是乖乖束手就擒的話,我說不定讓你死得好看一些,要是你一直這樣躲下去,我待會兒抓到你了會把你揍成一灘爛泥的。”

大漢的身軀很粗壯,這也代表了他在行動上沒有那麽靈活。宣鳳岐每次在這個人快要碰到他的時候又轉身躲閃,這就使得大漢每次都落空。雖然大漢剛才殺了那麽多人消耗了大量體力,但宣鳳岐無論是從體型還是力量上來說都不是這個人的對手。他只能用這種迂回曲折的方式來消耗大漢的體力。

大漢在追了宣鳳岐幾個來回後顯然也有些不耐煩了,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猙獰可怖,“臭小子,你最好能多蹦跶一會,要是待會被我抓到了我一定會打斷你的腿!”

宣鳳岐不管不顧奔跑著因為這個鬥獸場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橢圓形石洞,所以無論他跑到哪裏都是一片光滑的石壁。就當那名大漢再一次要抓到他時,他如法炮制想要往旁邊轉身躲過去,而經歷過幾次戲耍的大漢已經掌握了他要逃跑的路線,這次宣鳳岐沒能順利逃跑,大漢往他相對的方向撞去,宣鳳岐一下就這樣被大漢抓起來。

大漢用雙臂緊緊箍住他那細長的脖頸,男人想用這種方式讓他窒息而亡。宣鳳岐此刻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他現在離死亡是那麽近,他的臉色也因為窒息而憋得通紅,而就在這時站在上面看好戲的謝瑆朝著他所在的方向大喊一聲:“鳳岐,你不能這樣輕易的死了啊,你應該還有事情沒完成吧?”

宣鳳岐自然知道他有血海深仇未報,只是讓他陷入如此險境的人到底是誰?

宣鳳岐掙紮的力氣在大漢看來簡直就像奶貓撓癢癢似的,大漢好像十分喜歡弱小者的生命在他的手中一點一點流逝的感覺,他一邊笑著一邊說:“哈哈哈——臭小子,我勸你還是乖乖上路吧,等我出去的時候我會幫你燒紙的!”

宣鳳岐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紫了,他這個時候用盡全身力氣猛的低頭狠狠地朝著大漢的手臂咬去,他這一咬下了死口,大漢吃痛松開了手將他甩了出去。

宣鳳岐就這樣被他甩到地上,他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疼到移位了。極度的求生欲使他站起來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雖然他雙眼已經開始有些模糊了,但他不甘這樣死去,他不能這樣死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小兔崽子,你找死!”男人嘶吼著上前,而宣鳳岐就這樣站在原地不動。就當壯漢以為他想乖乖就死的時候,宣鳳岐在他靠近的一瞬間忽然從他的□□滑過去,與此同時壯漢的腳腕上傳來了一陣劇痛,他由於剛才急著撲過來的沖力太大,腳上的這一陣劇痛讓他一下重心不穩摔倒在地。

他的體型粗壯,由於腳上有傷起身時更是艱難,而宣鳳岐卻沒有絲毫猶豫一下跳到他的胸前拿著手中的東西朝著他太陽穴的方向重重一擊。

男人頓時眼冒金星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謝瑆此刻看著宣鳳岐手裏拿著的斧子後興奮不已——原來剛才宣鳳岐被男人甩到地上後,那把斧子正好就在他的身後,宣鳳岐就這樣趁著男人不註意的時候將斧子偷偷藏在了自己的衣中。男人面對著手中空無一物的宣鳳岐自然是沒有警惕心的,所以宣鳳岐才能順利的用斧子劈傷了壯漢的腳腕。

宣鳳岐見到壯漢倒地不起後便起身擡起頭來惡狠狠地看向謝瑆,“我贏了,現在能放我出去了嗎?”

謝瑆此刻就像察覺到什麽似的一臉玩味地看向他的身後,“是嗎,可是我說的是你們今天只能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這裏啊。”

宣鳳岐聽到他這樣說後瞳孔驀的放大家而未等他反應過來,他便被人用一只手掐住脖子狠狠地按在石壁上,“臭小子,沒想到你還挺會耍花招的確老子現在就送你去見閻王!”

怎麽回事?

他不是暈過去了嗎?

宣鳳岐被男人掐住了脖子開不了口,他能夠感覺到男人的手在一點點收緊。要不是他剛才消耗了男人那麽多體力,這個男人恐怕早就掐斷了他的脖子。宣鳳岐混亂中往他的下面踢去,而男人這次卻不會因為這麽點疼痛就放開他。

宣鳳岐騰空的雙腳在空中劇烈撲騰著。

男人好像非要掐死他才肯松手,他惡劣地笑著,“好好上路吧!”

宣鳳岐已經眼前發黑意識渙散了。

不!不行,不能這樣死去!

他的手在掙紮的時候好像摸到了石壁上的什麽東西,他毫不猶豫地拿著那塊東西朝著大漢的眼睛劃去,大漢就這樣猝不及防被宣鳳岐用一塊鋒利的石塊劃傷了眼睛。眼前一黑的痛苦使他松了手,他雙手擡到雙眼前大叫起來,“啊啊啊——我的眼睛!”

宣鳳岐被摔落在地上,在空白再度進入他的肺裏的那一刻他發黑的雙眼看清了一點景象。他此刻沒有絲毫停頓,而是拿起斧子借著周圍的石壁縱身一躍跳到了大漢的身上,他用力舉起斧子朝著大漢的脖子上砍去。大漢覺得脖頸一疼狠狠抓住了謝雲程的一只腿將他甩下去,就當大漢將宣鳳岐按在地上想一拳將他的頭打爛的時候,他脖子上的鮮血忽然止不住噴湧而出。

大漢能感覺到溫熱的鮮血迅速從他的身體裏流出,他的喉嚨也開始發緊呼吸不過來。他此刻全然沒了要殺宣鳳岐的心思,他連忙伸出雙手去捂住自己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傷口。而宣鳳岐經歷過剛才的窒息感後他的眼前除了一些模糊的輪廓已經有些看不清周圍的景象了。

當他看到那個男人趴跪在地上還未倒下去時,他便又毫不猶豫地提著斧頭朝男人劈去。

一下兩下三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男人的鮮血濺了宣鳳岐一臉。他只覺得自己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就連耳朵也只發出嗡嗡的聲響。

最後他才看到男人的脖子差不多快要被他用斧子砍斷了,他的胸口上都是傷痕,而宣鳳岐就在這片血泊裏停止了動作。

終於結束了。

宣鳳岐力竭似的扔掉了手中的斧子,他用盡全力擡起頭來看向了一直站在上面凝視著他的謝瑆。

謝瑆此刻臉上那種看好戲似的興奮好笑消失了,他微蹙起眉一臉覆雜地看著宣鳳岐。

宣鳳岐就這樣在他的註視下倒了下去。

……

在那之後,宣鳳岐仿佛陷入了無盡的黑暗,當他好不容易發現自己前面有一絲亮光的時候,他卻發現了自己雙手沾水鮮血。

他有些慌亂地起身。

血……好多血,周圍的血潭好像要一下將他淹沒似的。

宣鳳岐十分害怕地蜷縮起來,他哭著說:“我也不是願意殺人的,我不想殺人的嗚嗚嗚——”

他第一次殺人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族人們,第二次是為了給自己的父親報仇,而這次呢?

這次只是單純的廝殺罷了,在這場廝殺裏強大者將弱小者視為螻蟻並肆無忌憚地奪取他們的生命,身為王爺的謝瑆把這場廝殺當成了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游戲,而他還有那些在鬥獸場裏死去的人都只不過是謝瑆的消遣罷了。

為什麽?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宣鳳岐蜷縮在那片血泊裏想了許久——最開始宣世珣他們不過是想帶領族人過上平靜的生活罷了。可是權力的爭鬥那麽可怕,九皇子逼迫他們戰隊,昭德王也逼迫他們,最後他們都退無可退了那些身處高位上的人還是不肯放過他們。

而就在他如此可憐又無助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忽然響起,“他們使用權力的時候雖然醜陋,但挺好用的不是嗎?”

宣鳳岐聽到這陣聲音後警惕地註意著周圍:“誰,你到底是誰?”

“你看,謝瑆把你當成那麽喜歡的一個玩具,你不過是在他的耳邊說了幾句他就願意把那些欺你辱你的人悄無聲息的料理掉,甚至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他們因何而死。這不是很簡單嗎,如果有一天你登上了跟他一樣位置,不……甚至更高,你報仇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這些話就像惡魔低語一般縈繞在宣鳳岐的耳邊,宣鳳岐驚恐地看著周圍漆黑的一片,“誰?你到底是誰,快點出來!”

“你不是說過狗皇帝毀了你最珍愛的一切嗎,你曾經發過誓要同樣毀掉他最愛的一切。其實這沒有什麽難的,只是你不願意舍棄自己心裏那一絲善,幹嘛要對他們手下留情呢,你在這個世道上善良,世道會善良對待你嗎?那些活下來的,將無數弱小當成玩物的人不都是醜陋至極的人嗎,你為什麽還要堅持自己心裏那一絲一文不值的善念呢?”

宣鳳岐眼睛中忽然迸發出怒意:“你到底是誰?!”

而這時一個人忽然從他的身後摟住了他的脖子,他用跟宣鳳岐相同的嗓音輕笑著:“我就是你啊。”

……

“不——”

宣鳳岐大叫一聲後從噩夢中驚醒,他掙紮著想起來時卻發現自己的身上傳來一陣陣劇痛家就好像骨頭生生碎掉一般。

而就在此刻他的旁邊忽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你傷到了骨頭,要是日後不想留下殘疾,我勸你現在別亂動。”

宣鳳岐聽到這話後艱難地側過頭往床邊看去,他發現謝瑆就這樣拖著腮坐在他的床邊,謝瑆此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你的身體恢覆的還是蠻快的,這才過了兩天你就醒過來了。”

宣鳳岐看到是他後忽然回想起兩天前的場景,他只要一想到那天的情景胃裏就忍不住惡心翻湧。他一句也不想跟謝瑆說,而是安安靜靜地抓起了被子將自己的頭蒙住繼續睡覺。

謝瑆見狀臉上忽然浮現一絲慌亂,他連忙起身悄悄地靠近把自己埋進被子裏的宣鳳岐,“還在生氣啊?”

宣鳳岐冷冷說了句:“沒有。”

謝瑆聽到之後伸出手來一下將宣鳳岐蒙住頭的被子拉了下來。宣鳳岐見謝瑆這樣對他也不再反抗,反正反抗是沒有用的,事已至此他除了死死攀住謝瑆這根線又能做什麽呢?

謝瑆以前從未這樣細致觀察過一個人的表情,原來真的有人連生悶氣都如此可愛。他幹脆一下趴到了床上一只手撐著自己的下巴問:“既然你已經醒了,那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宣鳳岐就這樣怔怔地看著床上繡著芙蓉的月黃色紗幔。謝瑆想問就問,難道他還有拒絕的權力嗎?

謝瑆最討厭自己在問話的時候,別人不回應他。不過他一想到宣鳳岐前幾天受了傷,心裏就不再追究這事,他又繼續道:“當然,你可以選擇答也可以選擇不答。”

“……”

宣鳳岐繼續沈默以對。

謝瑆看著他十分好奇地問:“其實你第一次砍到那個男人的腳他倒下來的時候你就有機會殺死他,那個時候只要你砍他的脖子或者砍爛他的腦袋都可以結實那場爭鬥,但你為什麽偏偏選擇砸暈他呢?”

這可真是一個愚蠢至極的決定。

他確實很想這樣說,但是當他看到宣鳳岐那張蒼白的臉的時候卻有些心虛的將這話收進了心裏。

宣鳳岐此刻才稍微有了一點反應:“我……我不知道。”

“哈?”

少年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詫異,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懷揣著怎樣的心情盯著這個人看,但心裏有些覆雜,最後千般情緒化為了一句話,“我希望你下次在面對你的敵人的時候不要這樣做。”

宣鳳岐微楞了一下,他看向了謝瑆那張認真的臉。最後他什麽都沒說,只是順從地點了一下頭。

謝瑆說完那些話後又繼續看著宣鳳岐:“你現在應該也知道了自己的力量很小吧,就憑著你這樣的身體你認為自己有可能會殺掉我皇兄嗎?他身邊就連武功高強的暗衛都有幾十個呢,就算我能帶你去玄都,恐怕你也見不到他。”

宣鳳岐聽到他這樣說後又連忙問:“那你有什麽辦法能讓我接近他?”

謝瑆此刻笑了一聲,他繼續說:“好歹我也是算跟皇兄一起長大的,雖然在外人看來他時常殺人脾氣也不算好,但我卻是最清楚他的。”當他說到這裏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了宣鳳岐身上來回打量著,“你知道你身上最大的籌碼是什麽嗎?”

宣鳳岐微楞了一下:“什……什麽?”

謝瑆這時上前來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著宣鳳岐光滑白皙的臉頰,“你最大的籌碼是你這張臉,別說我見到這張臉會喜歡,皇兄若見了你說不定會把你當成寶貝捧著。”

宣鳳岐有些顫抖地說:“所……所以你準備把我獻給皇帝,就像那些令人作嘔的人一樣對嗎?”

謝瑆聽到他說這些話後難得的沒有生氣,他笑著捏住了宣鳳岐的下巴,“別人不了解我皇兄,但我可清楚他的為人。他現在登基不久,正是最多疑的時候,我要是這時把你送給他,他會多想的,想必你到時候也活不了多久,所以我們要準備就要準備充足,這可能需要幾年甚至更久,我希望你能耐得住性子等待時機。”

謝瑆都說的這麽明白了,那他還有什麽不懂的。

宣鳳岐像是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睛:“好……我會聽從你的安排的,只是以後能不要再戲弄我了嗎?”

謝瑆聽到他這番像示弱一般的話後一臉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我對你做的事怎麽能算戲弄呢,經此一事想必你也應該知道弱小的人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可憐,你要覆仇就舍棄你自己的良心,要是再讓我發現你因為心軟而對敵人下不了手,那就別怪我棄了你這枚棋子。”

宣鳳岐聽到謝瑆毫不避諱的稱呼他為“棋子”,他的心裏竟沒有太多波動。是啊,這個世上幾除了柳青鸞和宣世珣他們不可能有人對他毫無所圖。

他低下頭來答應著:“嗯,我知道了。”

謝瑆聽到這話才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他摸著宣鳳岐的臉,“那你先好好養傷,等你傷好了我會告訴你接下來該做什麽。”

宣鳳岐點頭應著。

……

自從宣鳳岐受傷大病一場後謝瑆便請了人教他學習毒藥和暗器,不過謝瑆也不指望著宣鳳岐會靠著這些去殺掉皇帝,他讓宣鳳岐學這些也不過是在必要的時候自保的手段罷了。

宣鳳岐知道謝瑆教他這些的用意,所以他學得很仔細,就連細枝末節都不放過。謝瑆還是一如既往厚待他,在謝瑆身邊的人都知道宣鳳岐是他的“東西”,整個王府裏除了他之外任何都不敢與宣鳳岐多說半句話。

因為謝瑆對自己的東西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占有欲,凡是跟宣鳳岐多說話的人無一例外都被割了舌頭關在水牢裏。漸漸的,宣鳳岐的生活中只有謝瑆。

他的一切東西都是謝瑆親手置辦的,他學習的殺人手法也是謝瑆教的。他要出門要得到謝瑆的應允,後來他為了讓謝瑆能夠減少對他的關註還主動跟謝瑆匯報自己的行蹤。謝瑆對他主動傾訴的行為十分滿意,他答應過會給宣鳳岐除他以外的自由,所以宣鳳岐在他不在的時候也可以出府往外面去。

宣鳳岐出去也不是為了玩,他需要知道外面的情況,如果他跟外面的世界脫節太久那當他去玄都的時候也會對他覆仇的計劃產生不利。

日子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過去了一年。宣鳳岐已經完全適應了時時刻刻受到謝瑆監視的日子家謝瑆有時候就會坐在他旁邊像鬼似的一聲不吭地盯著他一整天。而宣鳳岐在這時則是該幹什麽就幹什麽,視謝瑆為無物。

他知道對待謝瑆這種人不能像對待平常人一樣,他們兩個有獨有的沈默的相處方式。

……

在某日的午後,謝瑆帶著宣鳳岐來到一處湯泉行宮。這座行宮建造在潁州的一座山巔上,這山上有自然形成的溫泉水,行宮裏的湯泉水都是每天從那山上引過來的。這裏也算是謝瑆封地裏最奢靡的地方了,不過他是第一次帶宣鳳岐來。

宣鳳岐沈默地跟在謝瑆後面,在走過一段長長的路後,一座冒著森森霧氣的湯泉池子就出現在他們二人面前。這座湯泉池裏的水不像尋常溫泉水那般清澈透明而是呈現出像是湯藥一般的褐色的而且這池子水好像還散發著一股奇異的香氣。

謝瑆帶著宣鳳岐走到湯泉池邊指著那一片沐浴用的溫泉水說道:“你可知這是什麽?”

宣鳳岐聽到後搖了搖頭:“還請王爺賜教。”

謝瑆笑了一下隨後轉身對上了宣鳳岐那雙漂亮的眼睛,“鳳岐,我應該說過你唯一的籌碼是什麽吧?”

宣鳳岐聽到他忽然提起這個微蹙了一下眉頭,雖然他還想不出來他的籌碼跟這一池子水有什麽關聯,但他還點頭說道:“嗯,我還記得。”

謝瑆說完後便來到池邊伸出手來輕輕撩撥了一下褐色的溫泉水,“我的皇兄比我大十幾歲,如果他還像我這個年紀,那麽你大可以直接去他身邊勾引他。可是壞就壞在他年紀大了,見過的人比我走過的路都多,他見過那麽多美人,你雖有美貌卻不能讓他的目光長久的留在你身上,你要知道無論再美的花只要天天看見都會有厭煩的一天,而你要做的就是讓自己與眾不同,讓他覺得在這個世上你再也無法被別人取代,這樣他便會信任你,寵愛你。”

宣鳳岐聽到他這番話後深深皺起了眉,他不得不承認謝瑆確實十分了解皇帝。

謝瑆繼續道:“從今天開始我會教你我皇兄從小到大的喜惡,比如——他從多少歲起就開始納妾,他從小到大寵幸過的人都有什麽特點。你要把這些都牢記於心,只有你真正走進他的心裏,他才會放下戒心讓你接近。”

當宣鳳岐再聽到這些的時候心裏已經沒有太大波動了,他之所以還活在這個世上就是為了覆仇。既然謝瑆的提議有用他自然會毫不猶豫的采納。而就在此刻他看著這座湯池,“所以,這到底是什麽?”

謝瑆聽到他這樣問後收回了自己被湯泉浸濕的手,他起身直視著宣鳳岐:“傳言有一位後梁妖妃為了留住君王的心特意制作了一種藥,只要用這種藥浸泡身子,天長日久下來用藥者的身上就會自然出現一種勾人心魂的體香,而且他的皮膚也會變得光滑若脂,吹彈可破。此物名為透骨香。”

這世間竟然有如此神奇的藥物?

就當宣鳳岐感覺到訝異的時候,謝瑆緊接著道:“不過此藥中有劇痛,這藥中的勾人的媚香就是通過這種毒藥沁入用藥者的經脈骨髓之中的,雖然你用了之後不會立刻死,但你也不會壽終正寢。而且浸泡這種藥的時候會感覺到毒入骨髓般的劇痛。”

謝瑆看著宣鳳岐一句一頓道:“所以,這藥用不用,在你。”

宣鳳岐看著那一池散發著陣陣幽香的溫泉後閉了閉眼:“用了這個會提高勝算嗎?”

謝瑆:“當然,而且會提升五成以上的勝算。”

宣鳳岐聽到他的回答後毫不猶豫地說道:“我用。”

話音剛落他便看到宣鳳岐逐漸脫去了自己的外袍裏衣,直到只剩下了自己身上的一件單薄的中衣。雖然那一池都是能夠讓人痛不欲生的毒藥,但宣鳳岐走向那片湯泉的腳步卻那麽堅決。

他的身子逐漸被溫水給淹沒,他泡進水中只有一刻鐘身上就開始傳來了一陣陣痛意。縱使如此他也緊緊咬著牙不吭一聲。

除了覆仇,他沒有什麽是不能舍棄的,也沒有什麽值得掛念的。

而站在池邊的謝瑆就這樣站在那裏怔怔地看著臉色一點一點變得蒼白的宣鳳岐。

謝瑆帶宣鳳岐來這裏本來就是想讓他泡進去的,可是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當他看到宣鳳岐咬牙也不吭聲的倔強模樣後心裏忽然產生一種悶悶的感覺。迄今為止,他還從來都沒有對自己的玩具產生過這種感覺,真的是太奇怪了。

半個時辰過後,他看著額上青筋突起面色毫無的血色的宣鳳岐,“你第一次用這種藥泡太久會受不了的,你現在可以上來了。”

宣鳳岐這個時候才微微睜開了雙眼,他的全身都好像被毒蟲狠狠咬過一樣,雙腿也變得又痛又麻。

雖然他覺得已經過去許久了,但實際上只過去了半個時辰。按理說他不應該只泡這麽短的時間,但謝瑆心裏忽然生出了一種不應該屬於他的異樣的感情,他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這種情緒的變化。

宣鳳岐一步一步踉蹌著爬了上來,他剛一上來身上的那種刺疼就變得更加強烈,他身子一下支撐不住趴跪在地上。謝瑆就這樣站在他的旁邊說道:“今日也便罷了,往後除了初一和十五你每日都來這裏泡兩個時辰,知道了嗎?”

宣鳳岐聽到這話後咬牙蓄著力氣應道:“知……知道了。”

……

之後他聽從謝瑆的吩咐每日都去湯泉池中泡著,毒藥深入骨髓的疼痛並沒有減輕,但宣鳳岐卻學會了忍耐疼痛。他每次都快要堅持不下去時都會想著再忍忍就好了,只要熬過去就一定會為他們全族報仇雪恨。

因為他小小年紀就用這種性烈的藥,所以沒過多久他就患上了心痛之癥。

在每個被噩夢侵染被胸口疼痛折磨的無法安眠的夜晚裏,宣鳳岐總是想著那天他離開宣府時的那場大火,那場大火裏有他最愛的人。而他最珍視的一切都被皇帝給毀了,所以他一定要報仇。

他便是抱著這樣的信念熬過了一個又一個難眠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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