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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 127 章 卸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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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 127 章 卸兵權

耿志山見到謝雲程那愈發凝重的臉色, 於是便伸出他那雙蒼老粗糲的手輕輕摸著謝雲程的手背。耿志山明明沒有老到脊背彎下去的地步,但這半年的病痛讓他覺得疲憊許多,他沒有從前那般威武挺拔了, 現在的他就像一個垂垂老矣的前輩語重心長:“孩子啊,我知你心性純良所以一直下不了手。可是你是帝王,你身上背負著的不僅是身為帝王的責任,你還掌握著大周的生殺大權。”

謝雲程的手微微顫抖,他仍然裝傻充楞:“我……實在是不明白太傅說的是什麽意思……”

耿志山見他還是心有不忍, 於是又繼續道:“當年先帝能夠穩坐帝位靠的就是一個‘狠’字,陛下若是不想將萬裏江山拱手讓人, 大周百姓民不聊生, 那就必須鏟除一切阻礙您的人。”

耿志山一直相信謝雲程是個聰明的孩子,所以他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謝雲程應該也知道他話中指的是誰了。

謝雲程裝作思考低頭沈默了許久。很顯然,他已經不能再裝傻了,就算他這次裝傻下次裝傻也不能次次都裝傻, 只要他還是皇帝,宣鳳岐還握著大部分權力,那麽所有人都會盯著他們兩個。

耿志山是盯著宣鳳岐最緊的人,只是他現在已病入膏肓。他雖然還能管住邊塞的那些大軍,但他也十分很清楚自己此刻撼動不了宣鳳岐的地位, 若上天再多留他幾年他說不定會看著謝雲程將大周江山完完全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是現在他已經不能再拖了。

若是在他臨走前還未將宣鳳岐在玄都之中的勢力全部鏟除,那到時候謝雲程的處境恐怕就難了。

耿志山在向謝雲程這個皇帝發出合作的邀請。謝雲程其實心裏很清楚自己只是宣鳳岐的一個工具, 也知道他做得到的一切都是因為宣鳳岐,如果只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帝王的話,說不定他會用最淩厲的手法奪過宣鳳岐手中的權力。

可是他不能這樣做。

他知道宣鳳岐心裏最在意的就是現在他手中握著的權力, 如果宣鳳岐在一夕之間失去了全部權力,那麽他會變得生不如死。宣鳳岐會恨他的。

謝雲程沈思了許久後擡起頭來看向耿志山還雙因為重病而顯得有些蒼濁的眼睛:“那麽太傅想要怎麽做?”

耿志山看他已下定決心,於是點頭說道:“老臣已經知道襄王為了堵悠悠之口,也為了讓陛下放下戒心早就答應了您安排人進禁軍了。襄王之所以在玄都能呼風喚雨就是因為掌握著玄都的兩萬禁軍。老臣相信陛下安排人進禁軍絕對不是只為了自保,陛下可以在這裏下手。”

謝雲程聽到他這樣說後緊鎖起眉頭來:“太傅說的沒錯。只是襄王防我防得太緊了,我的人還沒有完全滲透進禁軍營中。”

耿志山聽到他的顧慮後又繼續道:“陛下不必擔心,老臣雖說在邊塞領兵多年,但好歹在軍隊之中也有些聲望。禁軍之中的幾位資歷較深的將軍都與老臣有幾分交情,雖然他們現在擔任的不是要職,但若陛下想要成事,這幾個人足以助陛下一臂之力。”

謝雲程聽到這話後唇角不合時宜地抽搐了一下。他極力掩飾住自己那快要壓抑不住的擔憂與怒火。其實早在耿志山將大周境內各種跟他有關系的人脈交給他的時候,他就知道耿志山絕對不會只有這麽點本事。

禁軍好歹是能在玄都裏保住宣鳳岐平安的一個助力。可是如今連這麽重要的軍隊都要被耿志山的人滲透進去了,那宣鳳岐的處境將會變得很危險。

其實謝雲程大可以跟耿志山明說他確實心軟對宣鳳岐下不了手,但是以耿志山在軍中的威望他很難說不會提前對宣鳳岐下手,然後再向他這個傀儡皇帝來一個先斬後奏。

再說了耿志山雖然說了這麽多,但卻一點沒有交出兵符的意思。謝雲程都快有些猜不透這位大將軍想要幹什麽了,按理說耿志山是純臣,只會一心為君著想,可是他病重至此還不願移交兵權就讓謝雲程覺得耿志山有其他想法。

雖然這個想法不一定是謀反,但耿志山到目前為止的所做所為讓他感覺到恐慌。耿志山真的不一定會對他對什麽,但他肯定只要這名叱咤風雲的老將軍一旦逮住機會就會置宣鳳岐於死地。現在的他沒有強大的權力傍身,兵符又不在他的手中,而身邊唯一支撐他的只有宣鳳岐,就連宣鳳岐自己也只是用狠辣的手腕得到了一部分人的支持。如果他們真的跟有兵權在身的耿志山硬碰硬,那還真是說不準最後會變成什麽樣。

謝雲程又是沈默了良久隨後他又將自己臉上的表情控制在聽到喜訊後最驚喜的樣子後:“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就太好了!”

耿志山看到他臉上的笑意之後微楞了一下。

明明這孩子剛才臉上還有猶豫,怎麽現在就因為這個而露出喜悅的神情?

不過這樣想想其實也沒什麽不對,帝王本該就是這樣。或許謝雲程剛才並不是猶豫不忍,而是想著計劃該怎樣實施才不會被宣鳳岐發現,他只要狠得下心來做這件事,那麽以後他必定會穩坐帝位。耿志山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所以他必須親眼看到謝雲程把自己眼前最大的阻礙鏟除,這樣他才能放心將兵符交給這位少年帝王手中。

“我知道太傅的良苦用心,但太傅這半年身子一直不好,而且自從上次襄王遇刺之後他就一直懷疑刺客是太傅派的。雖然我早就派人去查刺客的行蹤證明了此事與太傅並無關系,可是襄王並不是那麽好糊弄的人。太傅雖然與他表面上並無交集,但襄王卻視太傅為死敵,我也是因為這件事才遠離太傅以求避嫌的,太傅不會嫌我懦弱吧?”謝雲程一邊說著一邊露出了委屈又無奈的樣子。

他完全就是一個在權臣脅迫下做出無奈之舉的可憐小皇帝。耿志山見狀連忙直起身子來:“陛下可是折煞老臣了,陛下是君,老臣自然要萬事以陛下為先。更何況襄王狼子野心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了,雖然老臣身子骨不行了,但只要老臣還有一口氣,就一定要看到襄王此等亂臣賊子伏誅!”

耿志山說得太過激昂,這導致他忘記了自己那形同枯槁的身軀撐不住這樣過激的情緒。他話音剛落就劇烈咳嗽起來。謝雲程見狀連忙上前輕輕拍著他的背:“太傅切勿激動,此事我們從長計議。太傅病了這麽久,我身為一國之君卻因為懼怕攝政王的權勢而不能時時侍奉在側,所以我至今想來還是心裏難安。”

少年說完立刻露出一副傷心自責的模樣。

耿志山見狀又繼續搖頭說道:“不,陛下做得好。現在你我二人接觸的越少,襄王那邊才會更放心,到時候我們動起手來就不會打草驚蛇。”

謝雲程聽到這番話後又是一番自責,他一本正經說著:“多謝太傅體諒。但太傅近日來臥病在床,禁軍中的事情繁雜,太傅不如直接讓那幾位將軍聽命於我,這樣太傅也能少費些心力。”

耿志山聽到謝雲程這番後感動不已,他知道謝雲程是個心善之人。要不然憑這孩子的聰明才智足以將宣鳳岐拉下來,可是就是因為這樣他才不能將自己全部的計劃透露給這孩子,因為有時候善良是會害死人的。

雖然宣鳳岐表面上不說,但耿志山還是看得出來他很在乎宣鳳岐,畢竟謝雲程與宣鳳岐同吃同住許久,宣鳳岐待他又是極好,縱使心再硬的人也該生出一絲不忍之情了。更何況謝雲程還是一個只有十幾歲的孩子。他這點就像以前的昭德……當年他的父親就是顧念著手足之情才會被趕盡殺絕。

耿志山在謝玹身邊那麽多年,他知道謝玹穩住帝位靠的從來都不是為國為民的手段。如果一個帝王做不到殺伐果決,那麽他很快就會失去自己的利益價值,消失在權力的漩渦之中。

耿志山迎著謝雲程那期盼的目光道:“多謝陛下關懷老臣的身子,只是老臣還有處理這些事的能力。陛下如今還在襄王的監視下,若陛下貿然行動恐會前功盡棄。老臣已在軍營中為陛下鋪好了路,這段時間不可輕舉妄動,等到時機成熟,老臣會知會那些人聽命於陛下,陛下不必憂心。”

謝雲程聽到他這樣說後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臉上還是掛著笑意,“我只是怕太傅累著。”

耿志山繼續道:“有陛下的這句話老臣就算萬死也會為陛下守住皇位。不過老臣也確實需要陛下的幫助。”

謝雲程見他擺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於是便走上前:“太傅請說。”

耿志山刻意壓低了聲音:“自從先帝駕崩後,宣鳳岐便調用了自己的人改變了玄都的城防部署。老臣雖在玄都中有些人脈,但一直拿不到那份由宣鳳岐改過的城防圖。”

謝雲程聽到這裏已然明了。

城防圖乃是大周都城重中之重,這種東西除非是謝雲程的親信,否則他人永遠不可能得手。

謝雲程看向耿志山:“太傅的意思是……”

他未將話說出口,耿志山便像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老臣雖在戰場廝殺多年,但卻不喜殺戮。更何況滿皇城的人都是大周子民。陛下是大周的君王,那城防圖宣鳳岐可有讓陛下看過一眼?”

謝雲程聽到耿志山這番話後沈默住了。雖然他一直用功練習兵法,宣鳳岐時不時也會為他指點一二,但大周的城防圖他卻是連個邊角也沒摸到。他所學的兵法全都是前人所撰寫,可是這些東西他就算背得再熟也是要用在軍隊上才行。

他一直知道宣鳳岐在防著他。他想怎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至少他能夠一直留在宣鳳岐身邊了。

但今日他聽到耿志山提起這個心裏忽然出現了一絲莫名的慌張。宣鳳岐在他面前說過,他們說我家人,但在宣鳳岐心裏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他會不會像宣鳳岐以前利用過的棋子,等到他失去價值之後宣鳳岐會不會將他棄之敝履?

“老臣想這件事交給陛下來做再合適不過了。”

謝雲程回過神來,他面對耿志山期盼的目光緩緩開口:“是,太傅放心,我會辦好這件事的。”

……

遠山如翠。

山路像條巨蛇般蜿蜒盤旋在一片樹林之中。

宣鳳岐想已經過去那麽久了,去玄鳴山應該找不到謝瑆一行人的線索了。他手底下的人辦事都是細心利落的,這些人當初可是在玄鳴山翻了許久都沒找到什麽,他去了自是不必說了。但是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這山上好像有什麽吸引著他似的,他必須親自看了一眼才放心。

今日不是很熱,他臨出門時也只批了件薄衫。他這身子既受不得熱也受不住寒,即使他坐著馬車,馬車裏也放著冰。外面天氣雖沒幾日前那般烤的人心焦了,但暑氣仍讓人喘不過氣來。

幸好玄鳴山的山路沒有那麽崎嶇狹窄,當年亂世時有位帝王每年都派人來這山上獵鹿,所以這裏也有一條能讓馬車上去的山路。

宣鳳岐剛下馬車孟拓就打著一把傘快步走來為他遮陽。這裏已經是玄鳴山頂裏,雖然早上來時還有太陽但現在天已經完全陰了下來,就連站在山頂都能看到絲絲雲霧在面前飄過。宣鳳岐甚至能感覺到裹挾著塵土的水汽襲來。這裏算不得熱了。

宣鳳岐用手擋了一下,“不需要這些,你先帶本王去你發現那些東西的地方。”

孟拓聽到之後快速收起了竹傘,然後走上前為宣鳳岐帶路。

約走了半個時辰,他終於帶宣鳳岐走到了一處懸崖旁。這懸崖宛如被斧頭徑直劈開一般直挺挺地佇立在那裏,這裏的山霧比剛才來的地方要濃許多。

看來這裏便是玄鳴山的最高處了。

當宣鳳岐站在雲霧繚繞處望向遠方時,他發現在這座山兩邊還能看到兩山一水,這山在玄鳴山左右兩側。宣鳳岐在大周的城防圖上看過,左邊的不支岐,右邊叫昭雲山,後面的水叫漯水河。左青龍,右白虎,再加後靠水前面又是一片平原,在這裏能看到整個玄都城全貌,這是極好的風水。

宣鳳岐站在這裏眺望了有好一會兒,等他回過神來時圍繞在懸崖邊的霧氣也淡了一些。宣鳳岐看向站在他旁邊的孟拓:“你是在這裏發現那東西的?”

孟拓點頭道:“回稟王爺,是的……不過那東西還得再往前。”他一邊說著一邊指向了靠近懸崖邊上的那些零零散散的碎石。

宣鳳岐聽他這樣說後準備上前,可就在這時孟拓著急跟上,“王爺,再往前恐怕會有危險……”

未等他說完,宣鳳岐便道:“不是還有你在本王身旁嗎?”

孟拓聽到這話後僵楞在原地。宣鳳岐朝他輕笑了一下:“本王相信你。”

說完他便轉身走向懸崖邊。孟拓雖然滿腦子都想著宣鳳岐說的那句“本王相信你”,但他身體出於保護宣鳳岐的本能跟了上去。

宣鳳岐走到那堆碎石前彎下身去,他拿起一塊又一塊石頭好像在尋找著什麽。終於他在一塊有些焦黑的石頭上發現了一點硝石粉的痕跡。這些石頭全都是被炸成這樣的。而且在這些石頭後面還有一些不自然的剮蹭痕跡,這些痕跡也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宣鳳岐想應該是有人把巨石放到這個懸崖邊上,隨後再用稍微小的石頭放在前面擋住巨石的去路。等到前面的石頭炸開後,後面的石頭也控制不住滾落懸崖。這樣就可以營造出一種山石滾落的假象。

來玄鳴山的這條路是蜿蜒向上的,所以一旦這些石頭滑落就會紛紛落到官道上去。這一切都是經過精心計算的。

宣鳳岐這下更加確定謝瑆還活著。是謝瑆自導自演的嗎,還是說有人想用這件事故意迷惑他,然後趁著這個機會抓走謝瑆?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這個人的目的是什麽?

若這場“失蹤”本就是謝瑆策劃的,那他現在又到底在哪兒?謝瑆不過是跟申翊有來往,涉嫌貪汙案罷了,他只要還有王爺的身份,回到玄都也不會有性命之憂,可是他要是偽裝成自己失蹤了,那他便不能享受自己身為榮王的權力更不能回潁州了。

宣鳳岐百思不得其解。

看來他應該分出一部精力來調查謝瑆了。

可能是山上氧氣稀薄再加上宣鳳岐身體本來就弱,所以他剛站起來便覺得眼前一片漆黑,一陣眩暈感襲來,就當他搖晃著身子往前倒時,站在他旁邊的孟拓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宣鳳岐又覺得一陣眩暈,當他緩過勁來時,發現自己撞進了一個溫熱的懷裏。

宣鳳岐發覺之後立刻推開了孟拓。

孟拓見狀連忙跪下:“屬下該死,請王爺恕罪!”

宣鳳岐又深呼吸了幾下,他微微搖頭:“你沒錯。若不是你剛才出手快,說不定我會摔下懸崖。”

孟拓見到宣鳳岐不怪他時心裏松了一口氣,但他又覺得悶悶的不舒服,為什麽宣鳳岐剛才會那麽迅速地推開他,難道是討厭他嗎?

宣鳳岐恢覆好後示意孟拓跟上來離開。宣鳳岐上山時便有些費力,這當然和他體弱有關,但他自己一個人走到了山頂上,孟拓不想宣鳳岐回去時還那般費力,於是便道:“王爺可需要屬下背您下山?”

宣鳳岐在前面走著,等他聽到這話後微楞了一下。

哈?

孟拓看到宣鳳岐停下來的背影後又連忙找補:“屬下……屬下只是想……”

還未等他把話說完,宣鳳岐便道:“不必。”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孟拓臉上忽然閃過了一絲傷心之色——宣鳳岐果然因為剛才的事情討厭他了。

但此刻宣鳳岐心裏想的卻是他來時確實費了點時間,怪不得孟拓會拐彎抹角提醒他走快些。時間不早了,若是在這裏待到天黑就晚了。

還是孟拓想的周到。

……

宣鳳岐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等他到王府中時,府中下人前來稟報:“稟王爺,陛下來找您,聽說您不在府中於是便說在府中等您。”

宣鳳岐聽到這裏的時候微蹙起眉來:“他在哪兒?”

下人回道:“稟王爺,陛下在您的書房中。”

宣鳳岐聽到後點了一下頭,他去找謝雲程的時候特意交代了人先去做一些謝雲程愛吃的吃食。等他快到書房的時候又屏退了眾人:“你們都先退下。”

那些跟隨他的下人聽到這話後都悄悄退下去。

宣鳳岐這時輕輕打開了書房的門,裏面燭光有些昏暗,想必是謝雲程熬不住睡著了。事實也果然跟他想的一樣,少年枕著一只胳膊趴在他經常處理公事的書案上睡著了。

他不知道這孩子這次又是因為什麽來找他,但他知道謝雲程是個倔的,只要他不回來,謝雲程便不會吃飯喝水。就像現在這樣。

宣鳳岐見狀悄悄走到他身邊,然後用一臉好奇的樣子蹲下露出半個腦袋觀察著正在睡覺的少年。他睡覺的樣子也很可愛,這大概是宣鳳岐至今為止見過長得最好看的小孩了。

但少年睡得好像有些不安穩,他的眉頭睡覺的時候都是緊鎖著的。

是啊,當皇帝肯定很累吧。真可惜,但他好像等不到謝雲程把他拉下馬,然後處以極刑的時候,橫豎都等不到了,他又幹嘛去在意那些史書上的東西呢?

更何況那個“襄王”的結局並沒有得到過歷史的認可,因為沒有史料加以佐證。他所知道的那些歷史也是在民俗歷史以及野史之中拼湊出來的,或許真正的歷史不是他想象的那般。

最開始的時候,他在玄都步步為營,謀劃一切都是為了活著。但是他現在知道自己活不了那麽久了,他就放下了心裏緊繃著的那根弦。他實在畏懼死亡,但知道自己的死期後卻又松了口氣。

他或許最開始害怕的是那些原本施加在他身上的酷刑,是不得不按照歷史的劇本走向既定的結局。

而現在,這一切都變了。

宣鳳岐也沒有刻意去叫醒謝雲程,他只是學著謝雲程趴在桌子上看著他的睡顏。這孩子睡覺的時候讓他想起了他還在上學時的某天下午,那時夕陽正好,他也是懶洋洋趴在桌子上朝著窗外出神,一只蝴蝶就這樣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消失了。

他那個時候不再想父母會不會因為他這次期末考了全年級第一而多分給他一點愛,也不會想自己畢業後去哪裏。他只覺得蝴蝶在他眼前經過的時候很美。

或許人這一生就是因為這一刻而存在的。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謝雲程被搖搖晃晃的燭光弄醒了,等到他睜開眼睛時卻發現宣鳳岐也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謝雲程連忙起身,他原本想開口將宣鳳岐叫醒的,但是他看到了睡著的那人嘴角上帶著一絲笑意。

他必定是做了一個極好的夢。

謝雲程一想到這裏便將自己快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宣鳳岐很少睡得安穩,所以他更不敢去吵醒宣鳳岐。他繼續輕手輕腳坐下來看著宣鳳岐的睡顏,也不知道宣鳳岐夢到了什麽,竟笑得這樣開心。

謝雲程也不知道怎麽了,他明明剛才還在為耿志山的話煩心,可是當他看到宣鳳岐睡著的樣子後心中的郁悶便疏散了許多。他看到宣鳳岐那雙淡紅色的唇在搖曳的燭光下若隱若現。

他就像被什麽吸引似的逐漸靠近宣鳳岐。

每多一寸他便覺得心跳加快幾分,直到他的唇輕點在謝雲程的臉頰上時,他才回過神來。他感覺跟窒息一般,但這種感覺卻很刺激,他就是想親吻宣鳳岐,想吻過他的眉眼,他的臉頰,他的嘴唇……

但是下一刻他的理智回籠。

他不能再在這裏待下去了,他不能讓宣鳳岐知道他那骯臟齷齪的心思,要不然宣鳳岐肯定不會再像這樣待他了。

謝雲程臉上浮現出了一絲失落的色彩。他輕輕起身將那搖晃的蠟燭熄滅,隨後走了出去。

只是在他走出門的那一刻,背後的人悄悄睜開了雙眼。

宣鳳岐輕輕摸了一下謝雲程剛才親吻過地方。

他的眼中忽然多了一絲化不開的愁緒。

這種事情謝雲程以前從未對他做過。

不……倒是有一次,他上次遇刺喘不過氣來便是謝雲程為他渡氣。謝雲程當時只是個孩子,他也是好心,宣鳳岐從未多想過什麽。可是此刻他卻摩挲著臉頰:這次謝雲程的理由是什麽?

他不知道,也想不出。

但是他並沒有因此討厭謝雲程,他只覺得很奇怪。

……

謝雲程回去後又是十幾日沒來找他。宣鳳岐進宮與眾臣議事時也曾找到機會與謝雲程單獨說過話,當他問及謝雲程那日去他府上是有什麽事的時候,謝雲程卻笑著說沒什麽。

從那以後,宣鳳岐倒也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謝雲程也不知道最近怎麽了,他很少往宣鳳岐府上跑了,就算到了王府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宣鳳岐看得出來他心中裝著事,他開口問了,但謝雲程每次都笑著說沒事。

沒事?

要是真的沒事的話就不會看書的時候走神,也不會心不在焉的吃著自己曾經最喜歡的點心。宣鳳岐對待謝雲程確實比別人要上心,或許這孩子可能是這個世上最後跟他如此親近的人。

為了知道謝雲程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宣鳳岐還仔細想了一下謝雲程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好像是從揚州回來後……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麽呢。再具體的就是謝雲程去了耿志山的府中一趟,然後就變成這樣了。

宣鳳岐得知這個結果後沒有感到意外。雖然他知道謝雲程心裏還是向著他的,可是別人卻不會這樣想,尤其是耿志山——謝玹死的時候他就一直在關外,他回來的時候謝雲程已經登基了,事已成定局,他就算對這個結果再怎麽不滿意也只能俯首稱臣。

宣鳳岐用謝雲程試探過耿志山幾次,他覺得耿志山不算是個心存謀反的人,而且他當太傅的時候也沒有拉攏朝廷人脈。當然也有可能是他不屑與那些滿嘴酸話的文臣結交,畢竟手中捏著兵符,想要謀反是隨時的事。

宣鳳岐多次提醒過謝雲程讓他盡快勸說耿志山交出兵符,耿志山現已病入膏肓,謝雲程也去將軍府拜訪過幾次,但耿志山仍然沒有將兵符交給謝雲程……

宣鳳岐認為,耿志山肯擔任太傅之職又無謀反的跡象那就說明他是認同謝雲程這個皇帝的。而他遲遲不肯交出兵符的行為卻讓宣鳳岐有些琢磨不定了,耿志山既然不想謀反,那他留著兵符到底有什麽用呢?

多想無益。宣鳳岐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初入玄都什麽都不懂的人了,除去耿志山在邊關的那些兵,宣鳳岐在玄都完全可以與耿志山抗衡。思及此,宣鳳岐決定去拜訪一下耿志山。

……

耿志山雖已位極太傅,但他的府邸還是跟當初一樣十分低調。宣鳳岐想耿志山重病在身,又想著怎麽對付他,這說明此人極有可能會找個理由推脫把見他。所以宣鳳岐便以有軍情要事為由讓耿志山府中的下人去通報。

果然沒多久,一位家仆便匆匆趕來請他去見耿志山。

宣鳳岐走進臥房時便見耿志山已穿戴整齊,他強裝精神抖擻:“老臣參見王爺,老臣病中精神不濟,若有怠慢之處,還請王爺見諒。”

宣鳳岐見狀連忙上前扶起將要行禮的耿志山:“太傅既然身子不適就不用守那些規,矩禮儀了。”

耿志山擡起頭來看向他。這麽多年過去了,這人還是長得跟以前一樣,他的眼睛中仿佛還藏著許多化不開的算計。宣鳳岐除了上次

耿志山:“多謝王爺體諒。”

宣鳳岐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他今日不是來跟耿志山敘舊的,他直接開門見山:“本王問過太醫了,太傅是舊疾發作,病情反覆才一直臥床不起。本王府中正好有兩株千年紫參,於是便想著拿來贈與太傅。”

此刻,已經坐到宣鳳岐旁邊的耿志山聽到之後又想著起身謝恩。宣鳳岐見狀微蹙起眉,“太傅,本王不是說了不用守那些規矩的嗎。”

耿志山聽到之後才停下了動作,他回以笑臉:“這千年紫參太過珍貴,老臣恐受用不起,還是王爺自己留著用吧。”

宣鳳岐笑了一下:“就算再怎麽珍貴也是死物,太傅征戰多年居功至偉,若這東西真的能讓太傅身子好起來,別說是兩株紫參,就算是續命仙丹本王也命人為太傅取來。”

耿志山聽到後緊鎖起眉頭來。

先帝在世時便格外偏愛宣鳳岐,若是宣鳳岐真的想要這些東西也未嘗不可。只是這些東西太過奢靡,以前的那些言官可沒少用這件事來彈劾宣鳳岐,但先帝也只是稍稍應下,然後這事就一筆揭過去了。

耿志山原本是想說些什麽的,只是他想到接下來的計劃就暫且按下了自己那種勸說的話。

“多謝王爺,只是老臣沈屙已久,恐怕會辜負了王爺的好意。”

宣鳳岐笑了笑:“哪裏,如今這大周除了本王外還有誰能與太傅相比,更何況手裏還握著兵符,太傅若是不能好起來,這兵權又該交給何人處置呢?”

他這番話看似是玩笑,可是在耿志山眼中,這人的笑就如同毒蛇一般讓人身上不禁遍體生寒。

“王爺這話是什麽意思?”耿志山嚴肅起來。

宣鳳岐知道耿志山不喜歡官場上的那些彎彎繞繞,於是他直接道:“這兵符捏在太傅手中太久,太傅既然身為大周臣民又舊病在身,兵符在太傅這裏難免會惹得其他人覬覦。自然了,本王當然相信太傅對陛下忠心耿耿,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煩,還請太傅將兵符交出。”

耿志山越聽臉色越難看,當他聽到宣鳳岐堂而皇之的說讓他把兵符交出來的時候,臉上顯露出震驚之色。

看來,宣鳳岐終究是按捺不住了。

耿志山劇烈咳了幾下,他一臉敵意看著宣鳳岐:“王爺說的對,這兵符在老臣這裏實在是不妥,不知王爺可有合意的人選?”

宣鳳岐聽他這樣問又笑道:“自然。如今陛下還未完全執政,這兵符還勞煩太傅交與本王保管,等到來日陛下長大成人,本王會還政於陛下,這兵符也順其自然由陛下掌管。”

這樣的謊言連三歲小兒都不信,那何況是耿志山。耿志山聽宣鳳岐這樣說完後忽然冷笑了一聲,“如此說來,在陛下親政之前這兵符是由王爺掌管了。那我問王爺,這大周的江山到底姓謝還是姓宣?”

宣鳳岐臉上還是帶著那樣意味深沈的微笑。這次他沒有回答耿志山。

耿志山擡起頭來惡狠狠地盯著宣鳳岐,那是一種在戰場上與人廝殺的發怒表情:“王爺你猜,是你先殺了我,還是我在塞外的精兵先回到玄都勤王?”

宣鳳岐實在沒想到耿志山會這樣想,他斂去笑意,“太傅竟然是這樣想的,可是本王並非想要太傅的性命。本王說過,太傅為大周立下了汗馬功勞,本王若對太傅有殺意,豈不是對大周不忠?”

耿志山看著他怒道:“那你讓我交出兵符是什麽意思?”

唉……這個問題怎麽又繞回去了。

宣鳳岐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想我剛才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耿志山是不會相信宣鳳岐的話的,他繼續道:“你現在讓我交出兵符無異於是要我的命,大周的兵符只會交給大周的主人。王爺,你得到的已經夠多了,不要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宣鳳岐知道自己以前的風評不好,但是他沒想到都過了這麽久耿志山還是對他還未改觀。他輕輕搖頭:“不,太傅,你還沒有理解本王的意思。本王不欲與你為敵,而且當今的陛下是本王親自挑選的,在他登基的那一刻你沒有選擇帶領大軍攻入皇城就代表著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了。你自己不是也認可這件事嗎?”

耿志山聽到這裏陷入了沈思。

先帝駕崩的那一刻他打過想要回來的主意。先帝無子嗣,若是登上皇位的人是宣鳳岐,那麽他就算拼死也要回來誅殺逆臣。只是他沒想到宣鳳岐會扶持謝氏的子孫上位,當他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已成定局,若他那個時候再回玄都只能按照謀逆論處。

軍營中他的親信部下的妻兒大部分都在玄都,在那一刻日夜思念的親人將變成人質,變成他們的軟肋。就算耿志山不願看到宣鳳岐攝政的畫面,他也不得不聽從。

只是現在他真的沒有幾日可活的了,塞外的那些兵要交給誰確實是個問題,但是他交給誰也不會交到宣鳳岐手裏。他就是個禍水,而且……

“怎麽樣,太傅想好了嗎?”宣鳳岐這時忽然出聲打斷了耿志山的思緒。

耿志山聽到宣鳳岐的聲音後擡頭看向他:“是……王爺說的有理。兵權我會交出的,但兵符我只會交給陛下,這件事就不必王爺費心了。”

宣鳳岐聽到他松了口後滿意地笑著點頭:“既然太傅都這樣說了,那本王也沒什麽不放心的了,但是還請太傅快些交給陛下,疾病不饒人,尤其是太傅還臥病在床,誰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想必太傅也不想看到血流成河的場面吧。”

耿志山攥緊了拳:“那是自然。”

“太傅明白就好,這時辰也不早了,本王就先打道回府了。”宣鳳岐正打算起身告辭,只是當他快要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向耿志山,“對了,也不知那日陛下來太傅府上,太傅與陛下說了什麽,陛下這些時日總是悶悶不樂,想必也是跟這件事有關。若太傅對本王有意見盡管向本王來說,不必私底下告訴陛下,這倒顯得陛下難做了。”

耿志山聽到他這話後楞了一瞬,他雖然認為自己已經做得夠隱蔽了,但宣鳳岐還是察覺到了異常。也是,宣鳳岐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在這玄都的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法眼。

看來他的動作得要快一點了。

就當宣鳳岐快要離開時,耿志山猶豫開口,“宣鳳岐,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會不會謀權篡位?”

“哈?”宣鳳岐露出了一個驚詫的笑容。

日暮西山,霞光將他離開的背影拉得斜長。

他沒有回答耿志山這個問題,或者是說耿志山這個問題實在是太幼稚了。若是他想謀反的話應該不會等到現在了吧,若是他說自己不會謀反的話,耿志山大約也不會相信吧?

……

今年秋收頗豐,江南水患也得到了治理。雖然這段日子謝雲程好像一直在躲著宣鳳岐,但宣鳳岐並未感到難過,當他看到各地送來的百姓安居樂業的折子便覺得舒心許多。

謝雲程知道寫宣鳳岐一入秋舊疾便會覆發,為了讓他能夠更好處理朝政之事,謝雲程又請他搬進宮裏來。一來方便他處理政事,二來也能照顧他。

今年大周錢糧頗豐,所以宣鳳岐建議在皇宮中舉辦一次賞菊宴。往年這段時間都是宮中選秀的日子,這不,謝雲程剛滿十三各家大族乃至朝廷官員都想把自家女兒妹子送進宮。但是謝雲程對娶妻實在沒什麽興趣,那些官員偶爾在朝堂上提起時,謝雲程也只是一笑了之。賞菊宴這次請了不少大臣,但那些大臣的女兒還有命婦們也會一同進宮。謝雲程的後宮空懸,謝玹在世的時候也沒有寵愛的妃子,所以一時之間後宮裏竟然無人操持賞菊宴的事。

無奈之下,宣鳳岐除了批奏折之外還要費心賞菊宴的事。

今年糧食豐收,各地的水災也減少了。按理說應該不會有人被逼得落草為寇才對,可是近些日在玄都城附近多了好幾支鬧事的土匪,他們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這件事就發生在天子腳下,所以宣鳳岐不得不重視起來。

事急從權,賞菊宴的事情不得不往後擱置了。

就當宣鳳岐發愁該派誰去剿匪的時候,謝雲程自告奮勇說他可以一試。

宣鳳岐聽到謝雲程這樣說後還有些猶豫,一來謝雲程沒有真正打過仗,二來他年紀尚小,若是他有什麽差池。這天下豈不是要大亂。

他一聽這話便立刻否決了謝雲程這番提議,但謝雲程為此天天往他宮殿裏跑,甚至想跪下求他。宣鳳岐把該說的都說了,但這孩子就是倔強的很。

他知道謝雲程是下定心思後八匹馬都拉不回來的倔脾氣。無奈之下他只好答應了謝雲程的請求,並打算撥兩千精兵給他。

可是,在帶人前往的時候謝雲程卻只帶了兩百人。

宣鳳岐看到謝雲程帶人快馬加鞭揚長而去時便覺得後悔,他松口太快了。對面可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土匪,謝雲程只帶兩百人會不會太少了,他不會出什麽事吧?

宣鳳岐的心在謝雲程離開的那一刻便懸了起來,他實在不放心謝雲程一個人去,於是便想傳溫郁去幫忙。誰知他還沒把人叫來,謝雲程便已帶著那兩百人馬回來了。

是的,謝雲程只用了三日便把玄都城外所有的土匪都剿滅了。他所帶的兩百士兵無一人陣亡。那些土匪殺過人的直接就地格殺,其餘者收監發配到采石場做苦役。

謝雲程這件事辦得又快又漂亮。這遠遠超出了宣鳳岐的意料。

傍晚,當謝雲程脫下盔甲興致勃勃跑進宣鳳岐的宮殿時,宣鳳岐正站在殿中間,就好像特地在等他一般。謝雲程見狀心中歡喜,他顧不得周圍有人然後一頭紮進了宣鳳岐的懷裏,“皇叔,我回來了。”

宣鳳岐被謝雲程這個突如其來的熱情擁抱給定住了,他楞了一下隨後將謝雲程環抱的雙臂輕輕拿下,“回來就好。”

謝雲程看到宣鳳岐神色有些不好:“皇叔,你是哪裏不舒服嗎?”

宣鳳岐搖了搖頭:“沒有。”

謝雲程更加疑惑了:“可是皇叔不高興。”

宣鳳岐聽到謝雲程這話後微蹙起眉頭,他無奈地苦笑了一聲:“你那裏看出來我不高興了?”

謝雲程看著他的眼睛:“皇叔,這次我只用了三日就把那些恃強淩弱,無惡不作的土匪給清剿了。我帶過去的二百精兵無一人犧牲……皇叔,難道就沒什麽要說的嗎?”

比如,誇誇我之類的。

畢竟他回京時坐在高頭大馬上,京城的百姓無一不誇獎他英勇神武,天縱英才。

謝雲程那種期待的眼神仿佛要把宣鳳岐望穿一般,宣鳳岐這個時候才伸出手來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陛下幹得不錯。以前我只擔心還是個孩子,所以在許多事上對你多加關註,如今陛下已經長大了也有了自保能力了,這是件好事。”

是啊,這是件好事。

可是既然是好事的話,那你為什麽不高興?

謝雲程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他握住了宣鳳岐即將收回的手,他將那只微涼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皇叔,別擔心,既使我長大了,我仍然是雲程。”

宣鳳岐聽到他這話後笑了一下:“陛下長大了,我很開心。但是長大了之後就不能像從前那般一個勁往人身上撲了,這若是讓人看了會被說閑話的。”

謝雲程聽這些話後剛才還興奮不已的心情頓時煙消雲散。

“怎麽會?”他小聲嘟囔著。

宣鳳岐又輕笑著搖頭:“怎麽不會?陛下忘了,我十七歲來到先帝身邊後便有人開始說我的閑話,直到現在,那些閑話都沒有斷。”

宣鳳岐這些話忽然間像刺痛了謝雲程的心一般,他放開了宣鳳岐的手:“是……既然皇叔都這樣說了,那我照辦便是。”

宣鳳岐看到謝雲程落寞的表情後心裏也很不是滋味,他輕聲安慰著:“陛下你已經變得很好了,我是真心為你感到高興。”

他已經逐漸有了一個君王的影子了。但是身在高位,謝雲程還要學會一樣東西——狠心。宣鳳岐想象不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會讓謝雲程賜他千刀萬剮之刑,這種事情不會成為現實吧。

就在此刻,宣鳳岐也不知自己在想什麽。他心裏竟然會期盼著那副場景,或許他機關算盡也不能改變一切,但是謝雲程是他看著長大的。謝雲程就像一顆樹苗逐漸變成參天大樹,他有自保的能力也有愛護子民的能力,這便夠了。

雖然宣鳳岐嘴上說著為他高興,但謝雲程卻沒有感覺出來。他想他得要快點做好一切,他要變得強大,強大到可以讓宣鳳岐無視一切流言蜚語。

他想要和宣鳳岐永遠在一起。

……

皇宮練武場內一群將士正按照指示排列陣法,謝雲程在旁邊盯著看了一會兒。自從他剿匪成功後宣鳳岐就時常讓他去禁軍營中指揮士兵操練。現在禁軍中的幾位統領都聽他的調遣,不過這也是在宣鳳岐的授意下進行的。

這些人是聽了宣鳳岐的話才聽命於他,並不是完全效忠於他。可是這半年來,謝雲程靠著裴硯的父親在軍中樹立了不少勢力,再就是耿志山,雖然耿志山的人也聽從他的調遣。但這些人就跟宣鳳岐的人一樣,都不是直接聽命於他的。

他這幾個月來一直在為耿志山所說之事而憂心。

他本想告訴耿志山自己不想對宣鳳岐動手的。

可是耿志山手握兵符,就算他說了耿志山也未必能按照他的想法去做。相反,這人很有可能會認為他是心軟才對宣鳳岐下不了手。這種情況下耿志山很有可能會自作主張在禁軍中安插自己的人。

謝雲程坐在營帳裏看著眼前的沙盤出神,而就在此刻,一個人走入帳中:“陛下,您拜托屬下的事已經有眉目了。”

謝雲程聽到這話後回過神來,他有些激動地走向前去:“快給我看看!”

沈英衡聽到他這話後連忙將幾張名帖呈上:“陛下請看。”

謝雲程接過了他手中的東西翻看了起來。這上面的人都是耿志山安插進禁軍的人,雖然宣鳳岐之前防範的緊,但也奈何不了耿志山。耿志山是先帝在世時就在軍營裏摸爬滾打的人,他的人即使未接近皇宮中心位置,但若有一日裏應外合攻打都城的話,那皇城也會岌岌可危。

幸好謝雲程在知曉耿志山的打算後便命人去調查,要不然耿志山就要對宣鳳岐下手了。

謝雲程看完之後有些頭疼地捏了一下鼻梁,“他打算在賞菊宴那天動手。”

話音剛落,沈英衡驚詫道:“那豈不是沒幾日了?”

謝雲程心事重重地坐回原位,他低頭沈思了一會兒:“沒錯,是沒幾日了。不過我們既然提前知道了,那就不是問題了。”說完,他向少年招了一下手,沈英衡見狀連忙上前。

謝雲程此刻在他的耳邊交了幾句,沈英衡聽到之後神情愈發凝重起來:“可是……耿老將軍不會因此記恨陛下嗎?更何況……他還沒……”

謝雲程點了一下頭:“邊關路遠,誰也不知道玄都城內發生了什麽事,只要你按照孤說的做那便萬無一失。”

沈英衡:“是,屬下遵命。”

謝雲程當然知道耿志山還沒把兵符交給他。耿志山不把兵符上交,又沒謀反之心,那他肯定藏著什麽秘密,他真的是為了大周才想置宣鳳岐於死地嗎?

……

再過幾日便是賞菊宴了,宴會上的事有禮部幫忙布置著宣鳳岐倒是得閑許多。就在他翻看起居註的時候便發現了一些腐壞的竹簡。

他認出來這些竹簡是謝雲程送給他的。宣鳳岐盯著那些竹簡陷入了沈思——這些竹簡還有一些古籍都是謝雲程投其所好從宮裏搜刮出來的。這孩子總是這樣,宣鳳岐其實也好奇當日趙音仁為什麽會染上瘟疫,所以玄都城內瘟疫一事結束後他也便暗中讓人去打探。

後來他的人告訴他:在瘟疫爆發的前段時間,謝昭華曾經向他府中送了一些珍珠字畫。謝昭華當日在趙音仁的靈前也是將一堆珍珠灑落在他面前,質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宣鳳岐將這些聯系起來後思索了許久,他忽然生出了一種很怪誕的感覺。

那些竹簡有些已經腐壞,但他在去往揚州前就已經做了一些覆原的工作,現在應該是能看清字了。宣鳳岐將那些竹簡小心放在案上,他拿起燭火仔細看了起來:

元盛十一年九月秋,今天是初十,元盛帝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宮裏的貴人們也不大走動了,這倒是個偷懶的好時候,今日原本是曹二媵去乾坤宮送炭火的,但他忽然染上了風寒,於是這苦差事就落到了我身上。

我第一次見過長得那麽美的人,那是畫上才有的模樣吧?我不知道他是誰,而且我是個啞巴就算想說幾句奉承的話也不行,況且他是長得真美,就算說再多也無法形容。我們南疆總出一些艷麗恣睢的美人,我小時候便見過一位姑娘,長得如畫中仙子一般,後來她跟著一隊馬車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從小阿娘就告訴我,美人是不分男女的。所以我也下意識多看了那人幾眼,可是不知道怎的,榻上的那人忽然看到了我凝望著那美人的眼睛,他氣急敗壞地大聲喊著:“放肆!來人,將這賤奴拖下去把他那雙不知往哪兒放的眼睛給孤挖出來!”

縱使我再笨也知道榻上的人是皇帝,而他現在要挖我的眼睛。我見狀連忙跪下,誰料到一個不小心便把剛添的炭火給碰倒了,那燃著火光的紅炭仿佛要把我的手掌都燙熟了。月光般輕盈的紗簾被炭燒著了,火光順著簾子蔓延。

這時,那美人開口叫人來滅火。

我想,我肯定要完了。剛才只是眼睛保不住,現在連我這條命都保不住了。如果我會說話的話,我一定會大聲呼喊著饒命之類的話,可我不會說話,就算想求饒也只會發出喑啞的嘶吼聲。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我想趁亂跑出去,可是我想我若是跑出去肯定會被外面守著的侍衛給打死,於是我佯裝救火跟著宮人跑進跑出。

我害怕死,於是我躲在了宮殿的墻角處。

火被撲滅後,我聽到有人說:“陛下,沒事了,讓臣餵您喝藥吧。”

元盛帝對待那位美人溫柔極了,他問:“愛卿,孤恐怕不久於人世了,只怕孤崩後再無人能護你,不如你隨孤一同去了。孤願以皇後之位與你合葬,咱們生同衾死同穴……咳咳……我們來世再做恩愛夫妻可好?”

美人也笑得溫柔:“陛下怕是病糊塗了,我是你的臣子,怎麽能與陛下同穴而眠?再說了陛下福德綿長,肯定會好的。”

皇帝柔聲細語安慰著:“好,愛卿既然這樣說,那我便放心了。我還想與愛卿一起白頭偕老。”

我不知道在角落裏待了多久了,後來我被燒傷的地方隱隱作痛,然後我就醒了。當我張開眼睛看到那位美人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但是手上尖銳的疼痛卻告訴我這不是夢。

在皇帝身邊的都是貴人,於是我連忙磕頭告罪。在我一陣咿咿呀呀後,那位美人緊鎖眉頭:“你是個啞巴?”

我連忙點頭。

美人蹙眉思考了許久,他吩咐了身邊的人:“送他回去吧。”

“王爺,可是他剛才都聽到了……現在是多事之秋,若此事外傳定會有人抓住這個機會大做文章。”

此事?

什麽事?

難道是剛才皇帝所說的,想讓美人殉葬的事嗎?這狗皇帝真可惡,自己都一大把年紀了,還要拉著這美人一起去死,說什麽生同衾死同穴,哪有年輕貌美之人願意跟一個糟老頭在一起的?

皇宮裏的事情我不懂,我能在皇宮裏活到五十歲都是因為我不會說話。但這次我很有可能會死。

就當我等待著那美人下令要賜死我的時候,他卻搖了搖頭:“沒事,照我說的送他回去吧。”

“是。”

啊?

就這樣輕易放過我了?我沒聽錯吧?

可是當我被帶出去的時候頭還是懵懵的,那個跟在美人身邊的侍衛確實把我送出去了,但送的方向不是宮人們休息的地方,而是皇城外。臨走時,那人還給了我一個包袱,裏面有些銀錢還有幾瓶治療燒傷的藥膏。

我之所以認識這藥膏是因為以前宮裏有位公主不小心被開水燙了胳膊,太醫們便為她制了這種藥膏。這藥膏還是我幫公主送去的呢。像我們這等人怎麽配用這種好東西?可是我到城門口時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因為我是個啞巴。

“要不是看在你是個啞巴的份上,你的命早就沒了。做人要懂得感恩,知道了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一個勁點頭。

那個人走後我就不知道該幹什麽了,我未滿十歲的時候就進宮了,現在忽然給我一筆錢然後讓我走,那讓我去哪兒啊?反正我都在宮裏活了大半輩子了,我一生無兒無女,了無牽掛,那位美人是我的救命恩人,阿娘說過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

我不能看著皇帝拉著美人去殉葬。於是我又摸回了宮裏。

元盛十一年冬,他們都說皇帝快不行了。襄王這半年來幾乎都住在了皇宮裏,皇帝每天的奏折都由他批閱,要是拋開他們的年齡不談,外人真的以為他們是對恩愛夫妻。

我聽他們說一旦皇帝下了旨意,那麽該殉葬的人還是得殉葬。我不想救命恩人年紀輕輕就這樣去殉葬,於是我想找個機會殺了狗皇帝,乃至舍棄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竹簡中關於謝玹的事情就到此為止了。

謝雲程放下燭臺幽幽嘆了口氣。這個故事就到此為止了,那就說明寫下這些內容的主人大約是失敗了吧。

但宣鳳岐從中獲得了一個信息——謝玹曾經想讓他殉葬,而且這個人聽到的這件事的時間為元盛十一年九月,宣鳳岐記得再有三個月謝玹就駕崩了。所以這些事又有什麽必然的聯系嗎?

……

雖然已經是十月中旬了,但宮中培養的菊花還是開得那樣旺盛。宣鳳岐已經應付過無數個這樣的宴會了,而且朝堂上跟他明著不合的人已經都被他處理掉了,這宴會自然也是祥和一片。

不過令宣鳳岐有些意外的是,耿志山也來了。

他這把身子骨撐到現在已是格外不容易了,太醫明明吩咐過他不要過多走動,可是他這次卻是親自進宮了。今年宮裏宴請群臣的宴會也有那麽兩三場,耿志山都是因病不便前往。宣鳳岐自然是不相信耿志山是身子好轉了,他今日進宮恐怕有別的目的。

耿志山的精神確實看著好了許多,他穿著武官官服走來時腰板挺直,竟連一點病態都看不出來。謝雲程見狀連忙上前迎接:“太傅身子不好,怎麽親自來了?”

耿志山規矩行禮,他緩緩開口:“老臣聽聞今年秋收頗豐,想必在塞外的將士也能吃飽穿暖一些,老臣思及此於是便想進宮當面向陛下謝恩。”

謝雲程連忙上前將耿志山攙扶起來:“太傅不必多禮。將士們在邊關駐守本來就勞苦,這都是朝廷該做的。”

談話間謝雲程便已經扶著耿志山走到了席位,此刻他與謝雲程相對而對。謝雲程此刻拿起了手邊的杯盞吹了吹熱茶,耿志山看著他泰然自若的樣子後心裏忽然打起了鼓。

宣鳳岐不是有一支暗衛隊嗎?他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麽,要不然他怎麽可能到現在都無動於衷?

不,這段時間我已經做得夠小心了,他不可能發現的。他以前在先帝面前也是這個樣子的。再怎麽想也不能改變宣鳳岐必死的事實,今日之事不成功便成仁。

耿志山警惕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

宴席上,諸位大臣都到齊了。等待許久的耿志山緩緩起身朝著謝雲程道:“陛下,老臣自知身子不濟,已無法帶兵打仗。所以老臣今日前來也是當著眾人的面將兵符交還給陛下。”

宣鳳岐聽到這話後手中的動作一頓,他擡眼望向耿志山。耿志山一直以來都在用各種借口拒交兵符,怎麽今日他卻一反常態?

在場朝臣的目光一瞬間都齊齊投向耿志山。

耿志山說罷,便有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只黑檀盒子上前來。耿志山接過盒子,他當著眾人展示了一圈,可是當他打開盒子,裏面躺著的只有半塊兵符。

其他人沒有看清,但是坐在耿志山對面的宣鳳岐卻看地清清楚楚。不應該啊,不是說兵符由他掌管嗎,怎麽只有半塊?

就當他疑惑之際,那半塊兵符已經被耿志山雙手奉上了。

等到謝雲程拿到那塊兵符時,耿志山便轉身朝著宣鳳岐說道:“王爺,陛下已有親政的能力。既然老臣已向陛下交出兵符,那王爺手中的半塊兵符是否也該還於陛下?”

宣鳳岐聽到之後有些驚詫地看向他。

兵符?

他身上怎麽會有兵符,若是有,為什麽他從來不知道?

宣鳳岐滿都是疑問,但他卻沒有說出口。

謝雲程聽到這話後疑惑開口:“太傅莫不是記錯了,皇叔怎麽可能有另外半塊兵符?”

耿志山又轉身回道:“陛下,老臣沒有記錯。我大周的兵符本就一分為二,先帝在時派老臣出征給了老臣一半,而另一半則還在先帝手中,先帝駕崩之前我大周曾與北召打仗,那時便是王爺的人送來的另外半塊兵符。只是這仗打完之後,這兵符又被王爺的人帶回去了。”

耿志山話音剛落,低下朝臣已經開始竊竊私語。

這下不僅是耿志山在等著宣鳳岐的答案,就連謝雲程還有滿座朝臣都等著宣鳳岐開口。

耿志山今天演這麽一出不過是要逼迫宣鳳岐交出另外半塊兵符。可問題在於宣鳳岐根本就不知道另外兵符在哪裏。

宣鳳岐很不適應這種被這麽多人直勾勾盯著的感覺。他藏在桌下的手緊緊攥著,指甲鑲嵌在肉裏好像要掐出血來。

或許謝雲程也察覺到了宣鳳岐身上的那種驚慌無措,在這種緊繃的氣氛下他忽然幹笑了一聲:“哦原來太傅是說另外半塊兵符啊,皇叔再就還給孤了,你若不說的話孤都忘了。”

宣鳳岐聽到這話後驀的睜大了雙眼。

耿志山也不敢置信瞪大雙眼望向謝雲程。

謝雲程臉上掛著輕松的笑,一點不似作假。可是滿是疑竇耿志山還是多問了一句:“陛下,此話當真?”

謝雲程繼續笑道:“兵符之事那還能有假?說起來這件事也是怪孤,孤這幾日一直在校場熬鷹練馬,所以太傅方才提起這事時才忘了。好了,時候不早了,太傅趕緊坐下吧。”

雖然謝雲程已經解釋過了,但耿志山還是有些不相信,他那帶著疑慮的眼神仍未消減。不過這沒關系,就算謝雲程一時心軟,只要宣鳳岐不在了,這兵符還是會到謝雲程手上的。

耿志山想到這裏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也松懈了許多。當他想擡起頭來觀察宣鳳岐臉上的表情的時候,他卻發現宣鳳岐的席位上已經空了。

耿志山一下便慌了神,他連忙叫身邊的人去打探。他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今日的計劃若失敗了那以後就更沒機會了。

……

朱紅的回廊裏,宣鳳岐有些失神地走在裏面。

他心慌的有些厲害,手心裏也都是冷汗。

兵符在他手裏嗎?為何他全然沒有印象?

就當他坐在禦湖紅欄旁稍稍松口氣時一個黑影忽然向他閃過來,而就在此刻暗中保護宣鳳岐的孟拓等人適時出現擋下了那致命一擊。宣鳳岐定睛一看有幾個蒙面人出現在回廊中與他的暗衛纏鬥在一起。

那幾個人看起來武功不低,孟拓一邊與他們打鬥一邊朝著宣鳳岐的方向大喊:“王爺快走,屬下攔住他們!”

宣鳳岐聽到聲音後才從驚嚇中回過神來,他連忙退後。這次宴會選在禦湖旁邊,他出來時禁軍就在湖邊守著,只要他穿過回廊便能叫來援兵。宣鳳岐想到這裏便回頭加快腳步往湖邊跑去。

可是就當他快要跑到盡頭時,他忽然聽到了一陣淩厲劍鳴聲,那劍聲是從他身後傳來的。他回頭的功夫便看到一陣劍光朝他閃來。他見狀想也不想就拔出了自己懷中的匕首擋下刺客的長劍。

這些刺客都是訓練有素的死士,宣鳳岐本身不是習武之人,他的力氣自然不能與這些刺客相提並論。

“當——”的一聲,匕首被狠狠打落,他的手都被那陣力量震得發麻。而就在這時湖裏又冒出了幾名蒙面刺客想要將他包圍。

宣鳳岐緊閉雙眼,就當他以為自己要命喪於此時,原先應該要落在他身上的劍像是被什麽挑開了。宣鳳岐聽到聲音之後才睜開了雙眼,他發現謝雲程正握著一柄長刀跟那些刺客打鬥,那些刺客人數不少又都是練家子,宣鳳岐連忙起身:“陛下小心!”

謝雲程緊咬著牙,額上青筋暴起,像是極其憤怒的樣子。他雖然只有十三歲,但力氣已經可以跟那些刺客堪比,那些刺客像是怕傷到他一般被打得節節敗退。

而就在此刻,他們眼神互相交會,然後全都跳下湖中消失不見了。

湖水還在起了一圈又一圈漣漪,宣鳳岐就連忙跑到謝雲程面前仔仔細細上下檢查著:“陛下,你沒事吧?”

謝雲程看到宣鳳岐關心他的樣子後,心中的怒意才消下去幾分。他不想讓宣鳳岐看到自己可怕猙獰的樣子,他極力扯出了一個微笑,“我沒事啊,幸好我看到皇叔出來後便一同跟來了,要不然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麽事呢。”

宣鳳岐看到他沒事後便松了口氣:“陛下沒事便好。”

謝雲程此刻眼神閃過一絲察覺不到的陰鷙。

他以為他把耿志山安插在禁軍裏的人料理幹凈了就沒事了,沒想到耿志山這種鐵骨錚錚的人也會跟他玩陰的。要不是他早知道耿志山會在今天對宣鳳岐不利,恐怕他也不能護宣鳳岐周全。他一早就看到宣鳳岐心緒不佳,於是在宣鳳岐離席後他便一路跟來。

幸好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就當謝雲程心裏盤算怎麽處理這件事的時候,宣鳳岐忽然直視著他的眼睛:“陛下,你告訴我,剛才在太傅面前你為何要說謊?”

謝雲程聽到這話後回過神來:“什麽?”

宣鳳岐接著道:“陛下明明知道我沒有將兵符……”

他話音未落就被謝雲程一陣笑聲打斷:“沒什麽,因為我相信皇叔。”

宣鳳岐聽到他這話楞在原地。

謝雲程眨巴著眼睛,就像從前那般用單純的語氣說:“我相信皇叔。皇叔若是有兵符的話一定會給我,若是不給我便一定有皇叔的用意,我相信皇叔不會害我。”

此刻微風輕起,湖中的浮萍隨著水波蕩漾起伏,就如宣鳳岐的心一般。

宣鳳岐許久才回神,他點了一下頭:“是,我永遠不會害你。”

謝雲程聽到後又露出了一個笑:“是,我知道。”

而在這時,一名士兵匆匆跑到耿志山面前悄悄低語了幾句。耿志山的臉色越變越難看,甚至到最後都變成了蒼白。

陛下啊陛下,您為何要這樣做?!

耿志山心中郁結,竟然在宴席上一口血噴了出來。宴會上的人都嚇壞了,周圍的人喊太醫的喊太醫,該擡人的擡人。而耿志山吐血昏過去的消息很快便傳進了謝雲程的耳朵中,彼時他已經送宣鳳岐回到了乾坤殿。

謝雲程知道宣鳳岐受了驚嚇容易傷風,於是他早早命人熬好湯藥。宣鳳岐被謝雲程跟那幾個刺客一起對打的場面嚇壞,他不敢相信謝雲程這麽小的人跟幾個人高馬大的刺客打鬥。他又反覆問了謝雲程身上有無傷口,謝雲程也回了他的好幾次,這孩子甚至還擼起了袖管讓他看光滑的胳膊,他想讓宣鳳岐知道他是真的沒有受傷。

宣鳳岐看到之後才稍稍放下心來。

謝雲程替宣鳳岐掖好被角後才輕聲道:“皇叔,我還有要事要處理,你好好歇著,我處理完了事情會回來看你的。”

宣鳳岐點頭:“正事要緊,陛下快去吧。”

謝雲程又沖他笑了一下。可是當他走出宮殿之後臉上又換了另一副神情。

……

夜幕降臨了,宮中的太醫都去了太傅府中,今天宮中的刺客也被發現在城郊發現並全部被處理掉了。

謝雲程坐在椅上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他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陰沈。很顯然,他生氣了。

而就在這時,沈英衡跪在他面前,“稟陛下,屬下已查明在宮中行刺的有兩隊人,一隊是用來調虎離山的,另一隊才是真正想要殺王爺的人。他們都已經被禁軍處理了,還有屬下查到這些人都……”沈英衡說到這裏的時候忍不住用餘光觀察謝雲程的臉色。

“還有什麽?”謝雲程冷冷問。

沈英衡不禁打了個寒顫,他繼續道:“這些人都跟太傅有關。”

謝雲程早就知道耿志山會在賞菊宴這天以謀反的名義鼓動禁軍當場誅殺宣鳳岐。所以他早早就查出了耿志山安插在禁軍裏的人,耿志山以為自己做的隱秘就查不出來了,還是說幫助那些人偽造籍貫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滲透進禁軍裏?

殊不知這些伎倆都是宣鳳岐以前教給他的。

謝雲程雖然查出這些人了,但他都暗中留意著這些人跟耿志山的書信往來。至於耿志山實行計劃的這天,謝雲程也把那些人全都支走了,謝雲程本想著如果耿志山察覺到了就此收手也就罷了,可是沒想到耿志山竟然還派人前來刺殺宣鳳岐。

謝雲程原本給耿志山留些情面的,可是耿志山這次卻觸碰到了他的逆鱗。他此刻就像在謀算什麽似的,手指在桌子上有節奏敲打著:“孤前些日子讓你查出來的人,你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吧,太傅重病在身,不可太過勞累,以後所有的軍務也直接到兵部就可以了。”

沈英衡聽到之後點了一下頭:“是,屬下遵命!”

謝雲程此刻又道:“你辦事得力,先升為副將。”

沈英衡聽到這話後眸中閃過一絲光:“謝陛下恩典!”

沈英衡走後,謝雲程又朝外面道:“傳裴硯跟溫尚書來見孤。”

“是。”

……

耿志山這病來得急,已經昏迷了有半個多月了。而在這半個多月裏,謝雲程就已經將耿志山的權力分給了自己身邊的人,耿志山之前就因病處理起軍事力不從心,謝雲程正好找到這個理由將他身上的兵權卸去,如今耿志山交出了兵符,謝雲程將曾經跟在他身邊的幾位副將封了將軍一同監管邊疆事務。

如此一來耿志山完全被架空了。

天越來越冷了,快要入冬時北方呼呼吹響。這風雖然沒有凜冬時那般刺骨,卻也吹得人身上酸疼。

謝雲程架空耿志山之後自己手中也分有了兵權,他正看著各地上報的征兵文書。而就在此刻,有人進來通傳:“稟陛下,前往太傅府為太傅診治的太醫說太傅快要不行了,太傅命人遞來消息,說是想見您一面。”

謝雲程聽到這話後放下了手中的文書。耿志山醒來後便臥床不起了,太醫每日傳來的也是不好的消息,轉眼一個多月過去了,耿志山熬不住了。

這一個多月來,謝雲程不曾見過耿志山,他想他也時候去見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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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謝你們,愛你們寶子!評論區我都看了,關於這幾個月是我因為強迫癥覆發軀體化了,寫兩千字就有二十個病句,為了不影響寶子們的閱讀體驗,於是想著好一些再寫,沒想到養到了現在,這回我堅持一口氣寫完,謝謝你們還在等,我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會堅持寫,愛你們[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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