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第 121 章 覆仇之心

關燈
第121章 第 121 章 覆仇之心

當這些虛幻的卻又真實的不像話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湧入宣鳳岐的腦海的時候, 他的眼角溢出了痛苦的淚水。

這些都是什麽?這些是他的還是屬於原來那個宣鳳岐的記憶,如果這份記憶屬於別人,那為什麽他會那麽感同身受, 甚至他還記得記得清記憶裏每個人的樣貌——祖父、阿娘、幼時的柳四娘還有那些跟他一起玩耍的小夥伴。

可是如果這份記憶是他的,他又為什麽記不清了。他不是穿越嗎,怎麽會有那個小鳳岐小時候的記憶?

在一陣劇烈頭疼之後,他擡起頭來看向正一臉關切望著他的柳四娘。柳四娘跟記憶中的那個小女孩逐漸重合,宣鳳岐的眼睛紅腫地看向他:“四……四姐姐?”

柳四娘聽到宣鳳岐這樣喚她後, 眼中流露出一絲激動,她上前扶住了宣鳳岐:“小鳳岐, 你記起我來了?”

宣鳳岐緩緩站起來, 他轉身看向了那好似沒有盡頭的黑色廢墟。如今是揚州天最熱的時候,那些比人高的雜草將這片焦黑的廢墟掩蓋住了。他想起來很多,包括一些別的事情……

或許,那天晚上只是一場可怕的噩夢。但是這場夢已經在他的腦海中反反覆覆來回過無數次了,自從他來到這個時代後就一直做一個大火燃燒的噩夢, 這場噩夢將他從天堂拉向了地獄。

真的是夢嗎?

此時此刻,他多麽希望那是一場夢。可是眼前這片焦黑的廢墟還有街道上的斷壁殘垣告訴他,那並不是一場夢,一場殘酷的現實。

……

他那個時候捂住嘴多在密室裏,他是第一次見到自己親近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但不知道怎麽了, 他發不出聲音來, 全身都開始顫抖起來,他只能透過密室的細縫往外面看去。

也不知道這場殺戮持續了多久, 外面那些人痛苦的聲音都沒有了。有的只是一些刺鼻的火油味兒和烈火灼燒的痛苦。

而就在此刻,房間的大門不知道被什麽東西重重砸了一下,他好像聽到了一陣熟悉的聲音。

“沈將軍, 我們之前還有過幾面之緣,你就不能看在老夫的面子上放過我的兒媳和府上的孩子嗎?她只是一個婦道人家,就算她的孩子將來長大了也不可能做對你們不利的事情,求你們——”

一聲驕傲的宣世珣就這樣跪在了那個身穿重甲的男人面前。男人手中的劍還在滴著鮮血,此刻他就像剛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一般審視著這個朝他下跪年過半百的老者。

柳青鸞上前想要扶起他:“阿爹!我們不必求他,我們做事問心無愧,新帝這樣對我們,他會遭報應的!”

而就在這時,有人前來稟報:“報!將軍,府內上下的人已經處理幹凈了,在宣府周圍的人也一樣被我們清理了。我們是否要跟處理宣府一樣處理那些痕跡?”

那個男人冷冰冰開口:“去吧。”

“是,末將得令!”

女人聽到他們的對話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你……你們!你們對我們宣氏趕盡殺絕也就罷了,為什麽連周圍的平民百姓都不放過,他們也是大周的子民,他們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朝廷的事,為什麽?”

男人看著聲聲指責他的婦人眼中閃過了一絲不同於凜凜殺意的感情。但也只有那麽一瞬:“你們宣氏全族勾結昭德王意圖謀反,新帝有令,宣氏全族一個不留!”

就當他示意屬下動手時,女子忽然癲狂大笑了起來:“哈哈哈——這就是我們宣氏一族一直以來效忠的天下嗎?玉郎,若是你在天上睜眼能看見,你還會選擇效忠於他們嗎?”

躲在暗處的孩子低聲嗚咽著,就算他已經咬破了自己的手背也無法抵消這滔天的恨意。有人這個時候皺眉道:“將軍,宣世珣好像還有一個孫子,我們剛才清點人數的時候並沒有發現那個孩子。”

柳青鸞此刻眼睛轉了一下,她一下奪過了那名男人手中提著的帶血的劍放在脖頸上用力一揮。鮮血在空中飛濺灑向四周,一滴鮮血正好濺在了正在縫隙裏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的孩子臉上。

柳青鸞望著密室的方向用盡最後的力氣用口型說著:“小鳳岐,活下去……”

在場的那些士兵被女人的自刎嚇到連連後退。此刻有人說道:“將軍,宣氏在揚州勢力龐大,說不定宣府還有密道一類的,我們要不要繼續搜查?”

“不必了,我們要趕在天亮之前把這裏收拾好。倘若這裏真的有密室,宣府已經被大火包圍了,密室裏的人也跑不了。”

“是!”

……

也不知道外面過了多久,他才顫巍巍從密室裏爬了出來。宣府確實已經被大火包圍了,那些昔日的與他一起說說笑笑的人也變成了這場滔天大火的亡魂。他搖搖晃晃地走到了柳青鸞的屍體面前,他也不知在這具屍體前守了多久,久到大火開始蔓延到他這邊來了,他伸出手來想捂住柳青鸞脖頸上那到猙獰的刀傷。

他的阿娘的容顏是整個揚州數一數二的,他想阿娘一定不想就這樣去見宣玉清。他從自己衣袍上撕下了一塊布小心翼翼地包在了女人早已暗紅的傷口上:“阿娘……阿娘……”

今後,再也沒有人給他燉參湯,沒人唱著歌兒哄他睡覺,更不會有人在下雪天陪他堆雪人了。他沒有阿娘了……

他渾渾噩噩地走出那座被大火吞噬的房屋,阿娘的身體被大火淹沒。他一路走來看到了很多人,給他做木雕的小木匠,陪著他一起長大的小丫頭……喜歡逗他笑的守門小廝。

就在這月明千裏,平淡無常的一夜,他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和朋友。他剛得到那些人的愛時會感到惶空無措,會覺得自己有些配不上,但漸漸的他適應了這種生活,他原本打算一輩子留在這裏了,為什麽為什麽要毀了它?

他不過想要有一群愛他的人陪著他一起生活,難道這也是奢望嗎?

就當他呆坐在大火時,旁邊那棟高聳入雲的棲鳳樓轟然倒塌。大樓傾倒的聲音將遠處密林棲息的鳥兒都驚起了,那棟大樓是宣世珣,是宣氏全族給他的獨一無二的偏愛。他就是因為這份愛才留在這裏的,可是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不!

火光照進了他那瞬間被仇恨染紅的瞳孔。

不!他不能現在就死,他要向殺死宣氏全族的兇手覆仇,這個世間的不公覆仇。這個兇手奪走了他最珍愛的東西,他也要同樣回報那個兇手。

“咚——”他一頭栽入那條寒冷徹骨的池塘裏。誰也不知道在宣府後院的那座池塘連接著通往外面的河流,他想他要是真的能游出去,就是上天讓他去覆仇,如果他游不出去,他便能去天上跟親人朋友相聚。

在冰冷的水裏那種痛苦窒息的感覺遠沒有失去親人濃烈,他忽然覺得嗆水對他來說都是一種希望。終於在他瀕死之際,他爬上了岸,他看到了遠處那一片燃燒的火光,那火埋葬了他的過去。

親人朋友都死了,宣府變成灰了,棲鳳樓也塌了,這裏也沒什麽他值得流戀的了。

……

今晚的月亮跟宣府被滅的時候一樣明亮。宣鳳岐每往那堆廢墟裏走一步,心臟就像被勒痛了一分,過往的一幕幕好似浮現在他的眼前。這些斷壁殘垣都在提醒著他,他有著美好的過去。

有著疼愛他的祖父、阿娘以及朋友。

而就在這時,他忽然被廢墟中的一個黑溜溜的東西吸引了,他彎下腰來撿起了那個沾滿泥汙的東西。那是一個用黑檀木刻成的小狗,那小狗栩栩如生坐在那裏,就好像沖著剛回到家的主人笑。

宣鳳岐也不知怎的了,他的視線一下就被淚水模糊了。

柳四娘見狀走上前來:“我得到你們宣家遭難的消息已經是一個月後了。當時新帝登基第一個過不去的便是我們柳家,我的父親也因為背負上謀反的罪名而被處斬。他們都說宣家人都死絕了,連你也死了……可是我怎麽都不願意相信。雖然柳家落難後也是死的死傷的傷,可是我還留著一命,只是我從那以後便被賣為了官奴,入了煙花之地。這些年我始終不相信你死了,我一直想辦法讓人打聽當年的事,可是宣氏族人一夜之間全部消失的事在揚州之中人人避之不及,很快他們便忘了有這回事了。”

宣鳳岐從自己衣中拿出自己的手帕輕輕擦拭著小狗身上的灰塵:“所以說,這些年四姐姐一直在花雲樓,並未出去嗎?”

柳四娘聽到後連忙搖頭:“不!我們柳家死了那麽多人,全都是敗皇帝所賜,我恨那狗皇帝,恨大周!所以這些年來我也利用在花雲樓裏積攢的人脈聯絡柳氏當年流落在外的族人。我原想著去玄都找那狗皇帝報仇的,可是沒想到報應不爽,那狗皇帝竟然如此命短,才登基了十一年便駕崩了。他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有眼,只可惜我為了這個計劃籌謀了十一年,到最後讓那狗皇帝死竟然這麽簡單。”

柳四娘提起謝玹的時候簡直恨得牙根兒癢癢,但說到最後她送了一口氣仿佛是釋然了。她此刻苦笑著走到了宣鳳岐面前,她看著宣鳳岐那張俊美的面龐,“還好,小鳳岐你還活著,往後你就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以後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離開你了。”

宣鳳岐聽到她這樣說後往後退了一步:“那恐怕不能如柳姑娘所願了。”

柳四娘聽到他話中的生疏後微楞了一下,明明剛才宣鳳岐都想起一切來了,為什麽現在還稱號她為“柳姑娘”?

柳四娘見狀低下頭來露出一副傷心的表情:“小鳳岐,我知道你還在怨我。你怨我當年為什麽不早點兒去找你,如果當年早一點去找你,說不定你就不用受那麽多苦了。對了,這些年你都去了哪兒啊,你知不知道我找的你找的很辛苦,我托人幾乎走遍了大江南北,卻換不來你們的一絲消息。”

宣鳳岐避開了她想牽住自己衣袖的手:“柳姑娘當然找不到我,因為我就是那個玄都城挾持傀儡皇帝上位的襄王。”

柳四娘此刻就像不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似的,她忽然掩面輕笑了一聲:“小鳳岐你怎麽可能是那個襄王?”

不可能的。之前的那個皇帝謝玹可是跟他們有不共戴天之仇啊,他怎麽可能……

而就在此刻遠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行黑衣人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這裏。他們皆跪在地上覆命:“屬下一時疏忽,竟不知王爺已離開花雲樓,幸好我們的人看到了有人鬼鬼祟祟走出了角門,屬下知曉後立刻帶人前來了。”

與此同時,柳四娘不敢置信緩緩轉頭看向一臉冰冷的宣鳳岐:“所……所以,你真的是?”

宣鳳岐微微點了一下頭:“是。”

柳四娘忽然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在沸騰,她企圖想在面前這個男人臉上找出一絲跟記憶中那個玉雪可愛的孩子重合的地方,可是除了這張臉仍然那樣艷麗漂亮外,她竟找不到當年在一起那些快樂的時光了。

面前的這個人變得有些陌生,甚至說是冰冷。但很快她的憤怒便占據了他的理智,還未等那些侍衛反應過來,她便擡起手來“啪”給了宣鳳岐一巴掌。她拉著宣鳳岐往前走了數十步,就當那些暗衛想跟上前時,宣鳳岐朝他們擺了一下手。

柳四娘確認她在這裏大聲說話也沒有什麽問題後便怒氣沖沖瞪著他:“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皇城裏多了一個叫宣鳳岐的襄王,他對著狗皇帝獻媚討好,無所不用其極,只要能夠得到名利權勢。他甚至甘願雌伏人下,我不是沒有懷疑過那個人就是你,可是以我們多年的情分,我便立刻打消了那個念頭。因為我知道你是不可能以身去侍仇人的,我沒想到那個人就是你……”

柳四娘此刻就像崩潰一般大哭起來:“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不知道他是我們的仇人嗎,當年狗皇帝殺了一直跟你父親合作的昭德王,他登上皇位後你們宣家立刻就慘遭滅門了,說不定這一切都是他做的。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這個樣做對得起姑母,對得起你祖父嗎!”

宣鳳岐平靜地聽著她的大聲哭訴,他似乎不打算解釋這一切。畢竟柳四娘說的基本都是真的。

柳四娘看見他那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後又恨鐵不成鋼想要動手,只是她的手剛舉起來便看到宣鳳岐臉頰上剛才的那五指浮紅。她心裏頓時生出了一陣愧疚來,她放下了手緊緊攥成了拳,她將帶著希望的眼神投向宣鳳岐:“小鳳岐,你做這一切一定是有苦衷的對吧,你跟我解釋呀,只要你跟我好好解釋,我們還跟以前一樣。你記得你臨行前送我的那塊方塊嗎?”

說完,柳四娘便從自己懷中的口袋裏拿出了那個四四方方的方塊。那上面的形狀已經覆原了,上面的字和畫完整地顯現出來。方塊上面畫著一個穿著鵝黃色衣裙小女孩,旁邊用梅花小篆一筆一畫寫著——四姐姐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萬事如意,歲歲平安。

柳四娘指著這方塊說道:“當年我們柳家獲罪充公,錦衣玉食不再。我無論多難都沒有忘記過你,這個東西我一直待在身邊,其實在我離開揚州的第二年我便把這個東西覆原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所以,小鳳岐,你快點給我解釋呀,只要你說一句不是那樣的我就相信你!”

女人說到最後都有一種偏執的發狂了。

宣鳳岐平靜地看著她傾訴著過往,待她說完之後,他冰冷開口:“沒什麽好解釋的。”

柳四娘楞在原地,她睜大雙眼:“什麽意思?”

宣鳳岐此刻擡起頭來直視著她的眼睛:“就如同外面傳聞的那般,那些都是事實,所以沒什麽好解釋的。”

柳四娘聽到他說這樣的話心裏懷揣著的最後一次希望也破滅了,她就像脫力似的雙手垂了下來。她露出譏諷的笑:“所以你出賣了自己給那狗皇帝對嗎?”

宣鳳岐聽到他這話緊鎖起眉頭來:“隨你怎麽想。”

柳四娘忽然大笑起來,只是笑著笑著她的臉上盡是痛苦無奈的表情,她擡起頭來忿忿盯著宣鳳岐:“既然如此,那我便與你斷絕關系,我柳青婉絕對不可能跟你一樣對著仇人還能笑臉相迎!”

宣鳳岐知道她心裏有多恨,但現在他卻不打算解釋。因為他還有一些事沒有弄清楚,比如他在離開宣家後是怎麽長大的,又是怎麽順利來到謝玹身邊的,只要他還把一切想起來他就不會牽扯到任何跟他有關的人。

他很對不起柳四娘,但他不能跟柳四娘透露什麽。柳四娘一直以來的執念都是要殺了謝玹,但以謝玹的心機和狠辣程度,如果她在謝玹活著的時候就去玄都刺殺謝玹,那說不定此刻宣鳳岐就見不到她了。

他看到柳四娘提到謝玹身死那松了一口氣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經放下了,她一直留在揚州或許是在登著他這位從小跟她一起長大的玩伴出現在她面前的。就現在而言,柳四娘待在這裏是最安全的。

本來好好的一場認親,最後卻落得不歡而散。

宣鳳岐回去的時候隱隱想到了許多,當他想起了那些血腥的場景之後頭便沒有那麽痛了。但他總覺得自己心裏缺失了什麽似的,他又開始糾結自己到底是哪個時代的宣鳳岐,他很確定自己從出生起不是在這個時代長大的,但是他又對這個時代的小鳳岐所遭遇的一切感同身受。

他們兩個是兩個不同的人,但是記憶為什麽會重合呢?

那記憶中的一切真的好像他親自經歷過一樣。而且小鳳岐的聰慧讓宣鳳岐覺得他也不屬於這個時代,還有小鳳岐五歲時做的那個方塊,那不就是現代的魔方嗎?宣鳳岐記得兩千年前是還沒有這個東西的。

或許,他還有什麽重要的事沒有想起來。

……

昨天晚上臨淮侯府莫名著了一場很大的火,等到有人發現並去撲滅的時候場面變得十分混亂。劉恪雖然膘肥體壯,但他數年養尊處優又怎麽受得了那二十板子,等到他被小廝扶著一瘸一拐回到府上時卻發現自己侯府著火了。

而就在這時,他一直看守著後院有人偷溜進去了。劉恪聽到之後瞬間慌了,就當他帶著一眾家丁跑向後院想捉拿那賊人的時候,臨淮侯府竟然被軍隊給圍起來了。

劉恪尚未反應過來就被那些士兵提著壓到一個少年模樣的人面前。劉恪從未見過大周新登基的小皇帝,所以當他看到那名少年的時候還叫囂著:“大膽!你們都大膽,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小心我砍了你們!”

那名少年看著他扭動著自己肥碩的身軀後咧開嘴露出了一個陰森的笑容:“哦?你想砍了我,那我不妨聽聽你到底是誰?”

“你是什麽東西,這裏可是臨淮侯府,你竟然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你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幾個腦袋!”劉恪這個時候好像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少年沒有直面他,他好像很不屑一顧地揮了揮手。隨後兩名穿著玄甲的士兵便提上了兩個人來,就當劉恪想要繼續囂張的時候,他看到了被人押著上來的那二人臉色大變。

少年翹著二郎腿一副將所有事情了然於胸的樣子笑著說:“臨淮侯,我的人在你們府中散步的時候不小心撞見了這兩個人,他們好像在進行什麽不可告人的交易。你猜猜,他們在幹什麽?”

劉恪眼中閃過了一絲心虛,他這時就連說話都有些結巴了:“什……什麽幹什麽?他們是我府中的下人,在我府中做事自然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

說完,那兩個人便順著劉恪的話說下去:“對對對啊!我們都是侯爺的下人,所以,所以……”

少年聽到他們為自己辯解後又朝著外面揮了揮手,此刻另外一名看著十分年輕的男子拿著一堆宗卷從門外走了進來。劉恪聞聲也轉頭向門那邊望去,可是當他看到那人的時候突然睜大了雙眼:“沈……沈兄弟?你怎麽會在這裏?”

男子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半跪在少年面前:“陛下,屬下昨日已在臨淮侯府中後院的暗室裏找到了臨淮侯府陷害先帝的神武將軍的事了。”

劉恪此刻頭一陣眩暈,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之人:“你……你剛才叫他什麽?”

就當劉恪指著那名少年的時候,少年身邊的另外一名男子狠狠用劍柄打落了他的手:“放肆!坐在你面前的人乃是當今聖上,臨淮侯禦前無禮可是想再挨一頓板子嗎?”

劉恪這個時候才明白過來。他看向拿著那些已經泛黃卷宗的沈英衡,自從這個男人來到她身邊的第一天,他就已經深入陷阱之中了。那些卷宗無疑都是他藏在暗室裏最重要的東西,這些東西一旦見人,不光是他,整個臨淮侯府都得完蛋。

謝雲程見狀又笑了一下:“怎麽樣臨淮侯,現在肯跟孤好好說話了嗎?”

劉恪此刻就像鬥敗了的公雞似的癱坐在地上,他眼神呆滯了一刻,隨後便跪地道:“陛下,微臣說,微臣什麽都說!”

這皇帝早就盯上他了,他就算不說,只要這些卷宗在他們臨淮侯府也逃脫不了罪責。但好在卷宗上的事情他沒有參與過,唯一的參與者也就是他的老爹也早死了,就算這黃口小兒要治他的罪恐怕也不會把他們斬盡殺絕。

劉恪擡起頭來看向那名少年的時候只看到少年臉上那波瀾不驚的笑,他猜不通小皇帝心裏想的是什麽。但是為了他的性命,他還是先顫巍巍開口討價還價道:“陛……陛下,如果微臣將實話都說,陛下可否不再追究微臣隱瞞不報的罪責?”

少年聽到這話後恢覆了一個端正的坐姿,他微微彎腰頷首:“臨淮侯,你以為你現在還有跟孤想條件的資格嗎?”

少年的話就像陰冷的毒蛇。劉恪再怎麽說也是揚州城裏的小霸王,往常他欺男霸女壞事做盡,但不知為何他看到眼前少年的眼神的時候總有一種犯怵的感覺。一個毛頭小子不足為懼,他害怕可能是因為周圍這些穿著重甲那劍架在他脖子上的士兵吧。

劉恪聽到後立刻道:“陛下!陛下……微臣保證微臣與陷害神武將軍的事沒有一點兒關系。這件事情都是我父親做的,他死前才將此事告訴我,這些卷宗便是他留下來的證據。”

謝雲程聽到他開始松口了,於是繼續道:“接著說。”

劉恪看到少年那個幾乎要把他生吞活剝了的眼神後嚇得顫抖地低下頭來:“其……其實微臣所知也不多。只是家父去世時,他將微臣叫到他的床前,將這些卷宗的下落告知於我。卷宗裏記載的都是一些打造甲胄,囤積糧草的事,但這些東西都不是罪臣沈氏做的。而……而是父親做的。”

在一旁聽著這一切的沈英衡終究是忍不住死死攥住了那一疊厚厚的卷宗。竟然是這樣,他們沈氏一族竟然毀在了臨淮侯的手裏!少年現在就連一劍殺了面前之人的心都有了,就因為以前那個臨淮侯末了所呈上的罪狀,他們沈家謀反的罪名才被落實。他們沈氏一族才慘遭滅門!

都是那個劉安!憑什麽他能壽終正寢,而他沈家百餘口人就要死於冰冷的刀劍之下?

劉恪也逐漸察覺到他所說的話對他不利,於是他又繼續跪地磕頭道:“但是,陛……陛下,我父親只是一個小小的臨淮侯,就連玄都幾年都去不了一次,又怎麽有膽量有能力去謀反呢?況且制造私藏甲胄還有私囤糧草都需要大量財力人力,當年先帝一登基便將有異心之人全部鏟除。朝野上下誰沒有妻兒老小,我父親生性怯懦,他又怎麽敢做這種誅九族的事?”

謝雲程聽到後微蹙起眉頭來:“照你這麽說來,這件事還有一個幕後主使?”

劉恪此刻抖得更加厲害了,他的額上冒出了細細冷汗。他緩緩擡起頭來小心翼翼看向高坐在上面的少年:“陛……陛下,此事事關我們臨淮侯府上下的性命,微臣實在不敢說……”

話音未落,在旁邊站著聽到他說話的沈英衡終於忍不住上前一下狠狠揪住了他的衣領雙目赤紅道:“你們臨淮侯府的命是命,難道當年沈將軍家的命就不是命了嗎?你們只顧著自己的死活卻輕易給他人扣上謀反的帽子,你知道當年沈家被滿門抄斬的時候有幾個孩子嗎,他們還那樣小,像你們這種自私自利的人怎麽有臉還在這世上活下去?”

他太過激動,扯劉恪的衣領甚至都快把男人扯得快要斷氣了。謝雲程見狀大呵了一聲:“沈侍衛,臨淮侯還未交代完事情始末,別失了分寸!”

沈英衡聽到謝雲程這番話後才稍稍恢覆了一些理智,他有些不平地松開了劉恪的衣領。劉恪剛才被勒得夠嗆,少年剛松開了他,他便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謝雲程瞥了一眼癱坐在一旁的劉恪:“你說你不敢說?若是臨淮侯不將事實說出來,那孤可要按照這卷宗上寫的治你們臨淮侯府一個犯上作亂的罪了,臨淮侯可別以為老侯爺死了你們就什麽事都沒有了。雖然孤沒有先帝那樣的鐵血手腕,但是判你一個八百裏流放還是綽綽有餘的,你猜猜以你這樣的身板能不能在入冬之前到北疆啊?”

少年看似是用開玩笑的話語跟劉恪交談,但劉恪卻屬實被嚇得不輕。他緩過勁來的時候連忙磕頭:“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微臣說,微臣全都說,但……”說到這裏的時候,他又有些害怕地朝上瞄了謝雲程一眼,“但微臣說了之後,陛下可要饒恕微臣。”

謝雲程微蹙了一下眉:“孤說過,你現在沒有跟孤討價還價的資格。自然了,孤也得要聽你說出來的話有沒有價值,如果有用的話,孤會考慮從輕發落的。”

劉恪聽到這話後就像吃了一劑定心丸一樣,他這個時候深呼了一口氣:“其實,當年我父親私藏兵器和糧草,都……都是先帝授意的,就連舉報沈氏謀反的罪證也是先帝讓父親呈上去的。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先帝謀劃的。”

沈英衡聽到這話後眥目欲裂:“你胡說!當年先帝重用我們沈家,他怎麽會……”

劉恪並未理會沈英衡,他急著解釋:“當年我父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臨淮侯,若不是先帝授意,他怎麽有膽量有能力做那些事情?先帝晚年時已經權傾天下了,父親根本就沒有能力反抗。做完這件事後,父親也總是提心吊膽,他害怕自己知道的太多,說不定哪一天就像沈家一樣遭了禍……所以在沈家被滅門後,父親也去了。他……他是為了撇清跟我們的關系,保全全家的性命自盡的!”

劉恪自揭傷疤倒是讓在場之人露出了幾分覆雜的神色。

沈英衡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他上前又是狠狠抓住了劉恪:“不!你這是騙我的對不對,你騙我,先帝不可能對我們沈家的,我們沈家對他忠心耿耿,他怎麽能……”

劉恪看到他又上前扒著自己,於是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有什麽不可能的?先帝當年登基的時候連親兄弟都殺,你們沈家在先帝在位的十年間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先帝忌憚你們想殺你們有什麽問題嗎?”

沈英衡聽到這番話後才終於像是認命似的松開了劉恪的衣角。是啊……當年他們沈家落難的時候,就有人跟他這樣說過,可是他始終不相信,他不相信先帝會對忠心耿耿的沈家這麽絕情。但他怎麽沒想起來謝玹當年可是連親兄弟都沒放過的……

他到底是為什麽那麽有自信。他為什麽會一直相信他們沈家是被人陷害的?

不……他們沈家確實是被人陷害的,但那個陷害之人卻是那個高坐在皇位之上的君王,是君王的猜忌之心。只因為那一點猜疑,他們全族就要慘死。

“哈……哈哈哈哈——”沈英衡忽然笑了起來。

這實在是太可笑了。這麽多年他一直是靠著為沈家洗冤的念頭活著的,可是到頭來讓他們沈家陷進地獄的人竟然是他們一直效忠的君主,而現在那位皇帝已經死了。

謝雲程看到沈英衡因為接受不了現實而癲狂大笑的樣子緊皺起眉頭來,他這個時候看向旁邊站著的裴硯:“沈侍衛有些累了,你先帶他下去。”

裴硯見狀眼中也流露出同情:“是。”

在離開那座屋子前,沈英衡眼中的那絲光好像熄滅了。他失魂落魄地被人攙扶著離開了那裏。

謝雲程還有話沒問完,他此刻繼續看向劉恪:“既然這件事是先帝授意你父親做的,那你父親又為何將這證據留下來,給先帝留把柄,是怕你們家死得不夠快嗎?”

劉恪聽到這話後又急著解釋道:“不……不是的。是因為父親說這些證據中還藏著另一個人,有一個人也參與制造兵器囤積糧草了,但先帝不知道。那個人說就算先帝舍棄我們也會保住我們全家的性命和我們下半生的榮華富貴。但他空口無憑,父親怕那人翻臉不認於是便將自己做過的事整理成卷宗。父親去後,便一直有人朝微臣要這卷宗,這些卷宗關乎著臨淮侯府上下的性命,微臣自然沒那那麽愚蠢輕易給人。所以微臣以此為要挾朝那人索要錢財,那人為了這個把柄對微臣所求之物有求必應。”

謝雲程聽到這其中還有一個人參與之後眼前亮了一下:“是誰?”

劉恪這個時候轉頭看向了一直跪在自己身後的兩個人。那兩個人的其中一個確實是他的心腹,而另一個就是假扮成仆從混入臨淮侯府的外人。這個外人背後的主人自然就是參與這件事的幕後主使之一。

就當劉恪轉頭看向那個穿著灰色仆人衣服的男人的時候,男人緊張地咬了一下牙。劉恪還有些猶豫不決,但就在此刻那名男人忽然暴起,他不知從哪掏出來一根細長的針,守在旁邊的侍衛還沒有做出反應的動作,那根針便從劉恪耳朵直直插入了他的腦子裏。劉恪喉嚨哽咽了一下,他不敢置信地睜大了雙眼,鮮血從他的口鼻裏流了出來。

就當侍衛上前拿刀架在那名仆人的脖子上時,那名仆人卻直挺挺倒了下去。不出一會兒他的口鼻裏便流出了黑血,這很明顯是七竅流血,中毒身亡的。

兩邊的護衛上前翻看了一下二人,隨後有人回稟:“稟陛下,這二人皆已氣絕身亡。”

謝雲程聽到之後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們是怎麽辦事的?那個人押上來的時候沒有搜過身嗎?”

就當他要指責時,另外一名護衛翻看了那名男人的手腕後前來稟報道:“稟陛下,此人將這枚毒針藏於自己的皮肉之下,縱使我們搜了身也沒想到此人會用這種狡詐的手段。”

謝雲程聽到這話走上前去,他此刻看到了那名奴仆手臂上長長的一道血痕。血痕最下面是一個紅點,那便是針抽出的地方。確實……誰也沒有想到一個仆從能夠用如此毒辣的方法將毒針藏在自己皮肉裏。

謝雲程很快便反應過來,這人恐怕是經過專門訓練的死士。也不知怎的,他忽然聯想起在玄都幾次三番派死士前來暗殺宣鳳岐的那個人。如果這個仆從背後的主子跟那個派死士暗殺宣鳳岐的人是同一個人的話,那麽這件事就變得覆雜多了。

而且,他是一個十分難纏的敵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