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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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宋麟確實被範成恒趕回祁南一段時間,但沒過多久又回秦海市幫忙了,可能餘夫人還是放不下自己唯一的兒子。

許寒想,他們雖然吵得激烈,但俗話說血濃於水,沒有隔夜仇,而這樣的母子關系許寒從小沒有,也體會不到。

……

雜志社編輯部,走廊盡頭茶水間,隨著微波爐“叮”得一聲脆響……

“我前幾個月還在對面那家咖啡廳裏看見他上了一輛深藍色豪車。”

另一個人附和著:“之前一直有個男的開銀灰色SUV來接他,換人啦?”

“最近兩輛車都沒有了……”

“嘻嘻,是不是金主不要他啦?”

這時,說話的其中一人大概是聽見開門聲,忙捅了身旁的同事一肘子,兩人這才都噤了聲。

靜候片刻,沒聽見其它聲音,心虛的兩個人好奇轉身去。

只見許寒不知何時陰森森地站在他們身後……

“我要是背後有人,分分鐘弄死你。”

倆嚼舌根的同事頓時寒毛倒豎,爭先恐後地逃離了茶水間。

放下自己的保溫茶杯,許寒在開水機前給杯子蓄滿溫開水。

手機傳來消息音——

範成恒:「今晚可以去找你嗎?」

許寒雙手撐在茶水臺邊緣,猶豫了很久,然後在離開茶水間之前才打字回道:「那本來就是你的公寓。」

為了減少範成恒的負擔,前段時間許寒讓他不要來接自己了,反正雜志社離公寓近,公交只要十五分鐘。他有時要加班,下班時間不準時,範成恒的商場辦公大樓離這兒比較遠,就不用專門開車過來接他了。

範成恒的辦公室有自己的私人休息間,許寒又說,他要是太忙,可以不用回公寓,直接在辦公室裏睡吧。

那次之後,範成恒每次回來之前就會發信息給許寒,問可不可以。

很奇怪,明明是範成恒的公寓,哪有人回自己的住處還要詢問的,就像許寒才是那個家的主人一樣。

許寒晚上十點多到家的時候,範成恒還沒有回來。

他洗完澡,給自己熱了杯牛奶,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開電視,選了個晚間劇場,找了部不那麽難看的電視劇打發時間,快十二點的時候,又收到範成恒的一條語音信息。

「塞車,會遲點到,你先睡吧。」

牛奶已經喝完了,許寒確實有了困意。他關了電視,起身把杯子拿去廚房清洗,手機在這時又發出震動,彈出一條緊急警報,附近高速路段發生嚴重車禍,多車相撞,數人當場死亡。

點開新聞鏈接,正是範成恒開車回家的必經路,許寒手一滑,差點打碎白瓷杯。

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可以欣賞到秦海市東區的部分夜景,萬千燈火描繪出這座城市的輪廓,遠處高速橋梁上的車燈匯聚成璀璨星河,劃開深沈的夜幕,如緩速流動的金色沙礫,鋪展成一條歸家的路。

手機沒再收到任何消息,許寒點開屏幕,又聽了一遍範成恒最後的語音,想想,還是回房睡覺吧。

許寒近來睡眠挺好,兩年精神科的治療使他從爆炸案後的創傷應激狀態中好了不少。

他已不懼怕一個人在黑夜中睡覺,但今晚,他睡不著。

在不知道翻了幾次身後,許寒索性起床,推開臥室的陽臺門。

秦海市九月的天氣還相當悶熱,天空烏雲密布,連月亮都出不來,黑壓壓的一片,將要落雨的樣子。

許寒在陽臺的角落裏找了張放有軟墊的木質搖椅,從這個方向斜著往下望,可以看見公寓樓前的花園和噴水池,再遠一點就是小區的鐵欄大門和旁邊亮著燈的保安室。

上了一天的班,很累,許寒躺在搖椅裏,一直處於半夢半醒之間的混沌狀態,驚醒時,天邊已露出一小片魚肚白。

冷風裹著細雨吹得他打了個哆嗦,著急忙慌找到手機,一看時間已是清晨六點多,因為下雨的關系,天色比平時昏暗。

還是沒有範成恒的消息,不安的情緒持續了整晚在這一刻達到了臨界點,許寒的手指有些顫抖,在聯系人列表裏範成恒的名字上點了又點。

或許範成恒根本沒回來,而是留在公司裏睡覺;又或者因為路況不好,半路掉頭回公司了也說不定。範成恒有事肯定先通知宋麟的吧,這時候還是不要打電話吵他了。

可無論如何安慰自己,憂慮仍不可控地湧上心頭,昨晚車禍的新聞不斷盤旋於腦海,伴隨著兩年前那件事帶來的恐懼再次席卷全身。

他不知所措地趴在陽臺的欄桿邊上,在朦朧的視野裏盲目尋找範成恒的身影,直到那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銀灰色SUV闖入眼簾,所有的煩躁焦慮才煙消雲散。

落雨遮蔽了部分視線,銀灰色的車輛沒有駛進小區停車場,而是停靠在花園小徑的入口,一半車身籠罩在濕冷的晨霧裏,仿佛思憂過度而浮現出來的幻影。

許寒忘了拿傘便搭電梯下樓,在冷風與細雨中奔跑,踏過滿是積水的花園路面,範成恒歪著身子,在駕駛位上睡著了。

“怎麽不上去?”他敲響車窗,呼出的氣息化成水霧在玻璃上蔓延,又迅速消散。

範成恒眼下青黑,有段時日沒睡過好覺了,睜開眼,看見是許寒,立刻開了車門。

黏著汙泥的腳趾卷縮著,許寒腳上還穿著拖鞋,褲腿上都是汙水的痕跡,範成恒緊張地拽著他濕透的睡衣,道:“你下來做什麽?上去再說。”

……

許寒在浴室裏吹幹頭發,換了件家居服,出來時見範成恒竟然在廚房裏忙碌。

“你在幹嘛?”

“煮雞蛋。”範成恒關了火。他還穿著那件被雨淋濕的襯衣,短發好像已經被爐竈的熱氣烘幹了。

“你肚子餓啊?”許寒瞄了眼小鍋裏滾動的兩個雞蛋,捋起袖子,“我給你煮碗面,很快的。”

範成恒搖了搖頭:“不餓。”卻拿著長柄湯勺,把還冒著熱煙的雞蛋從滾燙的鍋裏撈了出來,放進盛著涼水的瓷碗裏泡了一小會兒,便急不可耐地敲碎蛋殼。

“你吃嗎?”他把手裏剝好的雞蛋像獻寶一樣遞給許寒,也不顧手指被燙得通紅。

兩年的時間,足夠讓範成恒學會自己煮雞蛋,也可以讓一個人學會如何去愛。

許寒疑惑地接過那顆剝了殼的白煮蛋,想起上一次範成恒遞給他煮熟的雞蛋,還是兩年前在老頭的破出租屋裏,那晚他被兩個騎摩托的陌生人打了,範成恒拿著雞蛋想給他敷臉。

那是九月份,好像也是這一天,範成恒還買了蛋糕,很貴,很好吃的那種。

是他以為一輩子只能吃一次,不可能再會有第二次的那種,昂貴到離譜的裝在禮盒裏的小蛋糕。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來那天蛋糕上確切的花樣了,只記得範成恒的手指粗糙又有勁,攪著奶油往他嘴裏塞。

許寒忽然想到了什麽,一個很不可能的猜測,但他渴望驗證真偽。

“範成恒。”

“嗯?”

“你買蛋糕了嗎?”

“買了……”範成恒有些錯愕。他昨天上午訂的蛋糕,晚上十點才有空去拿,原本算好十二點左右可以到家,不想高架路上發生車禍,他被堵了將近三個小時。

“我繞遠路回來的,過了幾個緩速帶,蛋糕沒放好,被震落在車後座了。”他面露失落,“等下我叫老曲把車開去洗一下。”

許寒有點兒想起來了,今天,好像是他的生日。

許銘從沒給他過過生日,他從小便沒這個習慣。

許寒是小時候看電視才知道,原來很多人會慶祝生日。他很不明白,為什麽人長大一歲,就要吃一個蛋糕,也不明白為什麽大多數孩子都有父母,在每年的生日會為孩子慶祝,而他的出生日期似乎只是日歷上的幾個數字。

範成恒說:“等天亮了,我再去訂一個。”

許寒很輕地回了聲:“好。”

“但是……我帶了這個……”範成恒像變魔術一樣,從褲兜裏摸出了一個小東西。

上次的小狗氣球飄了一個月,漏氣了,範成恒後來再去商場裏那家甜品店看過,店裏已經沒有賣了。

不過,他找到了這個,拳頭大小的黑棕色小狗氣球,24小時便利店買的,三塊錢一個,簡單又廉價。

但就是這麽普通的東西,許寒從小都沒有得到過。

他也不想哭,可眼淚會自己掉下來。

“範成恒,我想跟你接吻。”許寒拿著小狗氣球,指關節擦過微涼的鼻尖,眼淚落在左手的雞蛋上面。

範成恒轉了兩下眼珠子,懷疑自己通宵沒睡產生了幻覺。

許寒問他:“你喜歡我嗎?”

“嗯。”反應過來,範成恒點著頭,像小雞啄米。

有點可愛,許寒想。

“那你說啊,說你喜歡我。”

“我……喜歡你。”耳根泛紅,範成恒重覆著,很僵硬,像剛學會說話的小孩,磕磕巴巴。

“喜歡多久了?”

“……很久。”

“多少年?”

“很多年……”

許寒緊握著手裏的小狗氣球,在那邊笑,眸中情動呼之欲出。

小狗不會拋棄他,小狗不會離開他,就算走丟了,小狗也會一直找,直到找到他。

繁華的都市逐漸從晨暮中蘇醒,人們忙碌,世界喧鬧,而範成恒的懷抱像一個隔音很好的保護罩,讓許寒可以不受外界侵擾。

許寒做了個夢,夢裏的父親疼愛他,母親沒有離開他,他有一個很普通的家,過著很普通的生活,有一群很普通的同學,但遇上不那麽普通的範成恒。

範成恒沒有記憶裏那麽兇,也不會欺負他,只會溫柔地跟他講故事,帶他去吃好吃的食物,開車去他想去卻沒去過的地方玩,還說,喜歡他。

他回答:“我也是”。

夢中的那個許寒,一生順遂,長大成人。

———夢醒了。

範成恒仍在身邊,與夢裏的不一樣,枕邊的範成恒年長些,面容憔悴些,是工作後的疲累。

脖子上,新的紅繩掛著玉墜,焦黑的邊緣重新打磨過,可以看出還是那半塊殘缺的玉,不過沒關系,因為真正的寒玉,範成恒已經得到了。

許寒從暖烘烘的被窩裏探出手,指腹輕輕摩挲著面前長出短胡茬的下巴,擡頭親吻了範成恒的面頰。

範成恒很不好,但範成恒也很好,範成恒的這份好,獨屬於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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