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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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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租

“跑——!”

是範成恒撕心裂肺的叫聲。

一遍又一遍重覆循環的夢境,許寒知道接下來只要自己扣下扳機,就會導致倉庫裏的炸彈爆炸。

他從沒接觸過槍支,也不知道如何去瞄準,命中對方頭部純屬意外,只是情急之中做出的決定罷了。

或許不開槍會不會更好?

然而不過一秒的猶豫,黑衣人手中的利刃已割破範成恒的頸部。

鮮血從大動脈噴湧而出,在兇手猖狂的譏笑聲中,對方揮舞著沾血的刀刃沖了過來。

「去死吧!」

許寒從夢中驚醒,胸背一片冷汗。

腹部傳來痙攣般的絞痛,他蜷縮起身體於黑暗的被窩中掙紮了幾分鐘,還是忍不住跑去了廁所。

同室的傅和溪聽見聲響被吵醒了,拉開簾子追出臥室查看。他在衛生間門口靜候了一小會兒,沒見許寒出來,只好先坐到客廳的沙發上。

傍晚,室友吃了自己做的飯就頻繁跑廁所,這已經是第三次拉肚子了吧……

傅和溪想著,掏出手機給還在醫院加班的男朋友發短信,與商量要不要送許寒去急診。

將近半個小時,衛生間裏終於傳來馬桶的抽水聲和流水洗手的聲音,接著又瞬間安靜下來,裏面的人不知在做什麽,靜默了一會兒才把門打開。

傅和溪趕緊起身,面露擔憂:“你臉色好差啊,真的沒事嗎?”

許寒垂下視線避過對方,從裏面走出來:“不是飯菜的問題,是我……腸胃不太好。”

前段時間,許寒開了新手機,正要重新找房子,想起之前租房APP上找他談合租的室友,連續的事故導致他一直沒有回覆,後來不過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回應了一下,沒想對方竟然也還沒找到合適的合租人選。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一個月多,卻還是很奇妙地銜接上了。看房子的時候,他們互相做了自我介紹,對方叫傅和溪,比許寒大兩歲,現在讀研和藥房實習。

兩個人所在的大學也距離不遠,就隔了條夜市小吃街,那邊是秦海醫科大學,這邊是中央大學。不過,許寒告訴對方,自己暫時休學中。

主要是傅和溪的男朋友也來現場把關,認為許寒看起來比較安全。當時許寒還面露疑色,眼神請示“我長得有那麽差?”

傅和溪連忙擺手解釋:“不是,他說你內斂話少,事不多也好相處,特別是你和我一個屬性,他放心。”

“其實之前來過好幾個男的,但都被我男朋友否決了。”

“什麽屬性?”許寒偏過頭去,細聲問道。

傅和溪指了指下面,許寒便懶得再問對方是怎麽看出來的,彼此心領神會。

其實傅和溪不著急合租的,許寒甚至認為對方如果一個人住,更方便和男朋友在一起。傅和溪卻說自己就是怕男朋友三天兩頭跑過來賴著不走才找人一起住的。

“很累,身體吃不消。”傅和溪認為,許寒應該和他感同身受。

……

“咳咳。”許寒擡起胳膊擋住嘴,大致說明了自己的身體狀況,“最近總是反酸,睡不好。”

根據這段時日的相處,觀察對方的精神狀態和腸胃情況,傅和溪很快了然。他說著“等我一下啊”便跑回臥室,再出來時手上拿了瓶咀嚼碳酸鈣片:“你是不是有點焦慮啊?”

許寒遲疑了下,點頭承認,接過對方給的鈣片嚼下:“在看精神科,有按時吃藥,不會有事的。”

合租的時候應傅和溪的要求,許寒提交了自己的體檢報告,對方得知許寒近來有過HIV暴露的風險,還仔細確認他連續服用一個月阻斷藥後的陰性結果。

但許寒沒有告訴傅和溪,自己有精神障礙。

“沒事,人活著多多少少都有點壓力,精神病也不代表就瘋瘋癲癲。”傅和溪拍了拍許寒的肩膀,寬慰道,並陪著對方一起走回臥室。

他把碳酸鈣片放到了床邊櫃子上顯眼的位置,和許寒同時躺回各自的單人床上。

“我男朋友也有點精神焦慮,腸胃不好,所以我隨身備著這東西,你有需要就自己拿吧,嚼一嚼,會舒服一點。”

他們住在同一間臥室,中間只隔了條簾子,傅和溪瞄了眼,見許寒坐在床頭沒有睡意,便兀自聊起了自己的男朋友。

“他明明有強迫癥,潔癖的那種,卻偏要說只是愛幹凈,你可千萬別學他諱疾忌醫。”傅和溪說著說著,自己倒困得不行,合上眼之前向許寒最後確認一遍,“你沒想自殺吧?”

許寒搖了搖頭,很堅定地回道:“沒有。”

今天下午,他偶然刷到幾條新聞,才知道網上對自己案子的討論熱度高漲。他隨手點開幾個帖子,都是些過激言論,主要是為律師對他做無罪辯護的行為相當不滿。

有人認為於法律之外殺人就該償命,還有人認為許寒是以精神疾病為自己開脫,當然也有人拍手叫好,認為他那一槍導致倉庫裏的炸彈爆炸,死了那麽多人簡直為民除害。

雖然新聞報道皆使用化名,但身為事件當事人,許寒清楚地知道他們說的是誰。

之前一個月多的時間,他幾乎沒有上網。先是住院,後又在看守所呆了幾天,即便取保出來接觸的人也有限。創傷後的應激障礙已折磨得他自顧不暇,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考網絡上的陌生人對自己的看法。

他害怕入睡,害怕夢境,害怕黑暗,片段式的睡眠令他精力憔悴,而他也無法安穩地睡一整夜的覺。

隔壁傳來微小的呼吸聲,許寒輕撩起簾子,望著傅和溪安然的睡顏,想著對方要是知道這件事,會不會後悔初見面時對他的印象評價,還會認為與他合租是安全的嗎。

許寒又睡不著了,幹睜著眼睛望著單調的天花板,手不自覺地探到枕頭底下,又摸出了範成恒的那塊玉。

其實這塊玉當時扔得不遠,就在窗戶外面樓下的綠化帶草坪上,許寒後來離開的時候就跑過去撿回來了。

此時借著床邊暖黃的小燈,再次摸索碎玉背面的刻痕,缺少了半邊的字並非難以辨認,或許只有親自確認某些事,親眼見到救下來的人存活在身邊,才能讓他感受到真實,感受到活下來是有意義的。

……

自許寒上次來過之後,杳無音信大半個月,範成恒只能從自己的律師那邊打探對方的消息。

連續做了好幾天的面部保養,又讓護理員每天都來給自己洗澡,範成恒積極配合治療的態度,讓宋麟深感欣慰。

可惜範成恒讓他下樓去找的玉,始終沒有找到,或許許寒扔得遠,要在一片綠化帶裏尋一塊拇指大的碎玉塊,確實大海撈針。

宋麟說,要不然再去買一塊,範成恒又不要,說那是許寒親手扔掉的,就算再買一塊一模一樣的玉,也僅僅只是玉罷了。

但近來範成恒的身體狀況確實好了不少,主要體現在面色紅潤,心情舒暢,還有精神和宋麟開玩笑。

那天骨科下來會診,對方兩位醫師離開之後,範成恒就對走神的宋麟揶揄,說:“有沒有人說……你像個機器人?”

宋麟站在病床邊猶如一尊雕像,不明所以地轉了下眼珠子,機械般開口:“有。”

“是不是就剛才跟在主任後面的那位實習醫生?”範成恒興致高漲,用覆原的那只胳膊肘蹭了蹭宋麟的衣服,“他就是你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吧?”

“兩年沒見,還是像個高中生一樣。”

“哎,你最近是不是惹他生氣了?”

範成恒幾句話下來,宋麟的臉色幾不可察地變了,雙眼斜睨著對方,似乎在確認:你怎麽會知道?

宋麟很少有回不上範成恒話的時候,剛還琢磨著宋壑昨晚為難他的問題:「範成恒重要還是我重要?」還逼著他回答,要是範成恒和自己同時住院,他照顧誰。

這可太讓宋麟頭疼了,回答說不會這麽湊巧吧,宋壑接著又問:「假如範成恒和他一起遇難,該救誰?」

範成恒住院的這兩個月,宋麟一直在病房裏陪護,基本是睡在旁邊陪護床上的。

前段時間他經常半夜偷溜出去,直到淩晨四五點才回來,回來後那樣子,也就跟偷情的漢子差不多,滿面春風,回味無窮。

但最近幾天出去不到半個小時就被趕回來了,一個晚上來來回回,又是嘆氣又是失眠,範成恒是睡著了,但不是睡死了,有些事他還是感知得出來。

“看來你最近的日子也不比我好多少啊。”範成恒理著兩邊衣袖,難得愜意,那不能宋麟吃肉,他喝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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