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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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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

劇烈的頭痛,眼前一片模糊,夜晚的重癥監護室內不過一盞微亮的燈光,許寒睜眼的瞬間還是被晃得頭暈目眩,走丟的記憶跟不上逐漸蘇醒的意識,像斷掉的磁帶徒留一段空白。

心臟強烈地跳動了一下,他感覺自己被一股無形之力拋向高空,而後以無限接近死亡的速度墜落地面。

親手扣下的扳機,子彈出竅的聲響,穿孔的頭顱與滿地的鮮血,白光吞噬一切,爆破聲震耳欲聾化成一束尖銳長鳴。

範成恒!

他猛地驚醒又眩暈過去,雙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像被利鋸割過,吊著點滴的手臂瘋一般在空氣中亂抓。

似乎有人進了房間,在他的床旁邊交頭低語,當值醫生評估,患者目前的狀態還不適合做任何談話。

許寒完全清醒是在第二天上午,齊勒頂著兩坨巨大的黑眼圈,穿著防護服、口罩和手套進重癥監護室探望他。

“還好我昨天報警了。”齊勒的精神狀態也很恍惚。他昨天早上睡過去之後,中午突然醒來,發現許寒沒回來也聯系不上,就到樓下的手機店問,後來又跑去許寒的公寓,打了幾個認識的同學的電話,還是沒找到人,莫名一陣心悸就跑去了警局。

起先警察是不打算受理的,因為根據齊勒的描述,許寒離開他家不過幾個小時,半天時間不到,事前沒有特殊情況發生,又是個精神正常的成年人。

只是那時,警方正好接到爆炸案,兩件事才聯系到了一起。齊勒跟著警察趕去醫院的時候正巧看見許寒渾身是血被推了進去,嚇得他差點跪下拜閻王。

後來才知道,那些血大部分是範成恒的,許寒只受了些皮外傷,但被爆炸產生的沖擊震到昏迷。

同時被送去搶救的範成恒就沒有許寒那麽幸運了,雖然齊勒沒跑過去問,光看那些醫務人員的陣仗,也知道這人恐怕兇多吉少。

齊勒當天傍晚在醫院裏與陪同的警員做完筆錄。他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只聽說和一幫犯罪分子有關,醫院大門旁邊還圍了一圈記者。

現在,雖然許寒已經醒了,但精神狀態極差,也說不了幾句話,齊勒沒在病房坐太久便趕著回校上課,說明天再來看他。

許寒在重癥監護室呆了兩天,而後轉到了特殊病房。期間,警員來做過筆錄,輔導員也來慰問了他。

他詢問了好幾次範成恒的情況,警察和醫生都回覆還好,但沒有告知具體細節。

許寒只了解到,由於當時在場的嫌疑人裏可能有人攜帶HIV病毒,範成恒和他一樣進行了暴露後預防,並在接下來至少二十多天的時間裏持續使用阻斷藥。

除了腦震蕩和輕微外傷,許寒身體各機能恢覆得還好,只是事故後的精神創傷和心理問題或許更嚴重,自醒來後便無法自然地睡一場好覺。

醫院為他安排了精神評估和心理疏導,他每天只能靠藥物短暫地休息一會兒,而後反覆被自己開槍殺人和爆炸的夢魘驚醒,不停呼喊範成恒的名字。

社區的工作人員幫他申請了臨時的醫療補助,並在網上幫他認證開通了捐款求助渠道。

但許寒的父親是一周後才到的。

其實事情發生後,警察就第一時間聯系了許先生。當時許銘還在外地工作,極不願意為這事請假,直到後來,警方通知他,他的兒子有可能被指控過失殺人。

“你媽當年跟人跑了,留下你這麽個敗家玩意,整天就知道讀書讀書,你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不如進廠賺錢,也不至於出這種事。”

“你還不如被炸死算了!”

許寒穿著病號服倚靠在床頭。他面上沒有什麽表情,坐姿僵硬也沒有任何反應,只偶爾眨一下眼睛,怔怔地聽父親指著自己破口大罵,要不是醫護檢查過他的聽力沒有受損,看起來就像聾了一樣。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父親已不再毆打他,但如這樣的辱罵對他來說也早習以為常。或是比起扣下扳機殺人,已沒有別的事可讓他心起波瀾,除了還活著這件事之外,一切似乎都遭糕得不能再糟糕。

後來許寒的父親在病房裏吵鬧得太過,陪同的警員才把他請出去的,許銘這才閉了嘴,悻悻離開,但依然拒絕為兒子繳部分醫療費。

父親走後,許寒還是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坐著,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那兒的風景不過遠處一片普通建築和院內的一排綠蔭,除了黑夜和白天,沒有任何區別。

誰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聽樹上的鳥叫,而後許寒忽然動了下蒼白的指尖說想去看範成恒醒了沒有。

警員陪他去的,在臨近的一條長廊,許寒停駐了腳步,餘夫人正坐在重癥監護室外的長椅上哭,向來註重儀表的女人穿著高檔定制的修身旗袍,卻哭花了妝容也無暇打理垂亂的頭發。

許寒沒有再走過去,只背過身子倚在墻邊停留了幾分鐘,而後轉身默默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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