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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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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

沈一元打開門看見李長鱗的剎那,耳邊響起龍族長老們在殿內對她說的話。

“騰蛇一族尚武,不論嫡庶,向來以力強為尊。李長鱗自幼孱弱,備受欺辱,尤其受盡其嫡親父兄輕慢虐待。此人心思狡詐陰險,又慣於曲意媚上,未嘗不是其家族環境所飼養出來的。這種小人,毀滅他並不難,只需要摧毀他最在意的便足矣。”

“李長鱗最在意的,便是虐待他最深的。”

“他的父兄。”

沈一元難以言喻心中何種感覺。

居高臨下望著眼前人,這個自己從前最寵愛的男人。

他向來行事囂張惡毒,她不是完全不知道。

只是同樣的,他待她也最肆意,最傾盡一切。

他待她可曾有過一絲真情嗎?

沈一元面帶薄笑。

看著李長鱗淚水漣漣,仿徨無助。

沈一元意料之中,沒有半絲意外。

原先便一無所有的李長鱗,失去她的寵愛後,便失去了唯一的籌碼。

過得淒慘,理所應當。

若非殺不了他,或許他此刻連命都沒有了。

君威在上,李長鱗心中前所未有的空冷。

重來一世,君上她變了。

不止她,這一世從她登基的那一刻起,好像就什麽都變了。

早知這樣,不如當初和她死一起。

“李長鱗。”

耳邊傳來一道女聲,李長鱗恍惚覺得自己還沒走出夢裏,是夢中人語,尚未反應過來。

宮侍急匆匆走過來,提醒他:“侍君,君上喚您!”

李長鱗猛地擡頭,看向上方,見少女表情淺淡,難以捉摸。

明明隔著不算遠的距離,上輩子也曾多次自下而上地仰視她,但是沒有哪一次,能有這次一樣。

——仿佛和她隔著蓬山萬裏。

她是會永遠遙遙睥睨他的君上,他的所有心機狡詐在少女洞若觀火的明眸下無所遁形。

李長鱗從所未有地恐慌起來。

君上在厭棄他,君上已經厭棄他了嗎?!

李長鱗幾乎出聲詢問了,然而沈一元的聲音先截斷了他。

“長鱗,你好狼狽。”

李長鱗忽然欲哭無淚,“君上,因為君上許久不曾來看長鱗了。”

沈一元笑了,“那麽說,是朕的錯了。”

李長鱗哭腔細弱:“長鱗不敢。”

……

沈一元便這般垂註目光,看曾經囂張跋扈的少年,如今悲悲戚戚,無助之際的窘迫。

她停頓了會兒,緩緩走下殿階,走到他面前方停下。

李長鱗擡起頭來,一雙明媚的長圓眸子已氤氳了濕氣。

整個人如新雨後的桃花,有種嬌艷的美麗。

沈一元朝李長鱗伸出手,李長鱗先是不可置信擡眼望她。

但她朝他微微一笑,他便立刻破涕為笑,容光煥發。

竟然就這般毫無陰霾地搭上她的手,站了起來。

沈一元眉梢輕揚。

李長鱗目光流轉,知道這是個絕佳的機會,立馬垂眉輕聲道:“君上,侍的傷已好全了,侍還在殿前種了您最喜愛的花,如今正開得漂亮……”

沈一元似笑非笑,“勞你費心了。”

聽見這一句久違的溫言,李長鱗鼻子一酸,哽咽道:“都是……侍應該做的。”

……

當夜晚幸在李長鱗宮裏。

深帳暖香裏,沈一元在朦朧中又見李長鱗腰後那朵芍藥花。

芍藥紅得濃烈,襯得皮膚如雪似玉,沈一元哼笑了聲,手指避開那朵芍藥,向上游走。

不經意中啞聲問道:“長鱗,你身上這朵芍藥漂亮,何時弄的?”

李長鱗壓抑急促的吐息,鉆出錦衾,水濛濛看著她道:“是我十七歲的時候……”

沈一元屈起食指,勾了下少年薄紅的眉眼,低眉輕聲問道:“為何想在腰後勾朵芍藥花?你喜歡芍藥?”

許是情迷意志,李長鱗竟然不設防,迷迷糊糊道出實情:“她喜歡……”

沈一元:“誰?”

李長鱗兀然驚醒,他慌忙看向沈一元,只見少女臉色已不覆溫柔,全剩冷漠。

他猛地滾下床跪下,“君上恕罪!”

沈一元眼神冰冷,看了李長鱗良久,久到李長鱗已內心禁不住快崩潰時,她緩聲道:“你的心上人?”

李長鱗默然。

沈一元嘖了一聲,臉上浮現出極深的厭惡,“李長鱗,你真叫朕惡心。”

李長鱗臉色唰地變白,他跪伏在地,脊背弧線美麗至極,未束的烏發絲綢般披在雪白的身上,整個人像一件藝術品般脆弱。

沈一元毫無動容,只問道:“誰?”

李長鱗咬唇,紅潤的唇瓣已被尖利的犬齒咬得血跡斑斑,然而素來怯懦無原則的少年,此刻居然拼死也不說一個字。

沈一元整理了下本不太亂的衣裳,施了個清潔術,走下床側暖玉階,衣擺擦過李長鱗的臉頰。

她停了下來。

李長鱗閉起眼。

沈一元嗤笑:“怎麽,害怕朕殺了你?”

“……”李長鱗低啞道:“沒有。”

“好自為之吧。”

沈一元對李長鱗的感情當真被他徹底磨盡了。

她極盡失望,太息一聲,似乎心底壓抑的對這個少年的情意都隨著這聲濁氣,盡被吐幹凈了。

就在這一秒,認為沈一元不可捉摸的李長鱗,卻詭異地和沈一元的情緒共振,從她的嘆息聲裏明白她的失望,她的厭惡。

……他如墮深淵。

在這一刻裏,他竟然絲毫沒想到自己失去她的寵愛後,會面臨的慘淡前途,他只想到,再也見不到她了。

“君上,君上……!”

沈一元嫌惡地避開李長鱗的手,“滾開,賤人。”

話落,揚聲道:“來人!”

殿門被兀地打開,宮侍垂眉快步走入。

沈一元冷聲道:“帶李侍君去玉蟾宮,非召不得出。”

“君上!”

李長鱗驟然擡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沈一元。

宮侍應完喏,上前站在李長鱗身旁,低聲道:“侍君,煩請您穿好衣裳。”

李長鱗閉眼,掐訣迅速穿戴好,只是仍披頭散發,眼角淚痕濕重。

沈一元最終還是看了他一眼,眼神極其陰冷。

李長鱗猝不及防和她這最後一眼對視,渾身僵硬。

她在魂陣中臨死的最後一眼……也是這般陰冷。

君上——當真是徹底厭棄他了。

“滴,皇帝好感度下降啦!當前好感度為:40。”

“滴,皇帝好感度下降啦!當前好感度為:30。”

“滴——”

“滴——”

“滴——”

“滴!皇帝好感度已清空!當前宿主的好感度為:-20(厭惡)”

“滴!排名下降啦!當前您的排名為:-1(末一懲罰實行中)”

“*體弱多病*體質已加載——”

“*修為清空*容顏衰老倒計時——”

“不,不要……”

李長鱗死灰的心,在聽見容顏衰老的剎那猛地崩潰。

“君上,長鱗不曾和別人有過私情,君上!”

沈一元聽見了,但沒有理會。

她徑直回了自己的寢殿。

李長鱗是她的第一個棄子。

沒有了她的寵愛,論李長鱗的人品,會有無數人願意踩著他的脊背上位的。

……

李長鱗被貶為宮侍的消息,不過一刻鐘就傳遍了整個皇宮。

這位曾經得到沈一元全部寵愛的男人,終於作繭自縛,得到他應有的報應。

玉蟾宮幾乎是一處荒地,宮道兩旁甚至有叢生的雜草。

當初建設皇宮的長老們不知道為什麽,把凡間的冷宮也覆刻下來,連象征衰敗的雜草也沒放過。

賀真站在雜草外,盯了這些蔓生的東西有一會兒,才慢吞吞擡起白靴,踏上宮磚。

走進玉蟾宮裏,才發現其實裏面簡陋,但很幹凈。

賀真將這宮裏的所有細節一一看過後,發覺每個被她發落進冷宮的男人,似乎都喜歡把這一個象征失去她寵愛的地方打掃得很幹凈。

是希冀她還會回心轉意嗎?

賀真微微牽起唇角,走進最裏面的內殿。

如他所料,李長鱗穿戴整齊地坐在裏面,聽見腳步,立刻擡起臉,眼睛裏一瞬間爆發出令人驚愕的光亮。

“怎麽是你?!”發現是賀真後,李長鱗眼睛迅速黯淡,轉而卻孖漫出滲人的陰毒。

“是你!”

李長鱗突然撲上來,兩只手像利齒一樣咬住他的手臂,一雙眼睛更是惡狠狠地瞪著他,目眥欲裂道:“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得!一定又是你使的詭計一定是你!”

賀真被他劇烈搖晃身體,卻是沒有半分反抗,反而呵呵呵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落入耳中,李長鱗宛若被他的笑聲刺了般,猛地瞪大雙眼,“笑……你笑什麽……”

賀真仰起臉,大笑。

李長鱗怔然,死掐對方手臂的手不自覺間松了力道,漸漸地,手就徹底松開。

他後退好幾步,目光茫然、渙散地望著眼前的賀真,邊退邊不自覺喃喃:“是你、是你……一直是你對不對……是你……”

賀真不說話,一雙黑黢黢的眸子浸滿笑意。

他垂下臉,正人君子、溫潤如玉的表情在一場過分的大笑後,有一種透支了所有生氣的蒼白。

蒼白得很冷漠。

李長鱗忽然擡頭,看見賀真的表情,宛若看見厲鬼索命似地,大叫一聲,跌倒在地。

他呆了兩秒,突然紅了眼,仇恨地望向賀真:“是你陷害我的!你害我——!”

賀真微微一笑,道:“陷害什麽?”

李長鱗大叫:“你害我殺了她,你害我殺了她啊!”

賀真表情溫柔,“我有向你獻過策嗎?我與你暗中計較過謀斷嗎?我曾為你寫過一字一句的得失分析嗎?我不是從始至終,都在你淫威之下,充當著親眼見證你所有惡行的從屬嗎?我不是明明確確地說過,我害怕,並且認為你對她做的一切都很可怕嗎?”

說到這,窗外忽然一聲響徹天地、搖撼山河的雷響,巨雷激蕩暴雨,雨聲撕裂殿外平靜,澆暗所有天光。

天光倏地大暗,賀真靜了一秒,臉上便蒙住了陰暗,但他含笑的聲音卻從黑暗裏傳來。

幽幽的,卻又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性感。

“李長鱗,從始至終,你都是那個,唯一的兇手。”

“嘭!”

李長鱗試圖從地上爬起來,但是還沒站起來,便兀然心血倒湧,腥甜的鮮血哧地沖出喉道,夾雜著幾縷碎肉。

在這巨大的力道沖擊下,李長鱗宛若破碎的濕紙片,驀然地仰倒在地。

賀真兩粒寒星似的黑眸,在黑暗裏綠瑩瑩地閃爍著。

李長鱗淒慘吐血的模樣映入眼底,激起他深不見底的黑眸裏一絲笑瀾。

“好好享受。”

賀真笑道,不知道第多少次對她的男人說這話,笑著轉身,笑著離開。

出去時,雪白的靴子有意繞開道上的雜草,為不破壞長老們給她的小巧思。

雜草為破敗象征。

同時給她的懲罰加碼。

好好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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