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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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007
飛舟上。
共處一室，室內的獸首銅爐中，燃著細致溫暖的香。
沈一元閑適而坐，問對面的謝良寶，“凡間近來有什麽好玩的發生嗎？朕想聽聽。”
謝良寶垂眸，“……一時想，竟然想不到。”
“那說說你是怎麽遇到郁陳的吧？”
略微思索，謝良寶便猜出郁陳是方才穿粉衣的女子，“偶然遇見。謝某也不知是何緣故。某在書院拿書出來，乘馬車回宮，途中便遇見了郁仙長。”
沈一元咦了一聲，“回宮？你是宮裏的什麽人？”
謝良寶不驕不躁道：“某是朝中三皇子。”
想到他還住在宮中，沈一元便笑道：“那郁陳真是造孽了，你還未成年，便把你送給了朕。”
謝良寶輕輕一笑，滿室生輝。
“仙長誤會了。某今廿二十有三了，早已成年了。”
沈一元方放下心，盯著謝良寶的笑，竟然有些失神。
片刻，她感嘆：“一個凡人，怎麽會生出你這樣的臉？”
謝良寶微微搖頭，“這樣的樣貌給某只帶來了無數麻煩。某至今仍以面具示人。”
沈一元笑：“那郁陳真算得上是火眼金睛了，你戴著面具還能看清你的樣子。”
“郁仙長仙術高明。”謝良寶抿抿唇，“謝某鬥膽，敢問您名號？”
沈一元兀然省過來，“倒是忘了向你介紹朕。”
“朕是這修真界名義上的共主，他們如今都喚朕君上。”說罷，沈一元打量謝良寶，“你們凡間君王如今是怎麽做的？”
謝良寶一怔，“君上似乎對凡間事很感興趣。”
沈一元略微扯唇，“還沒修成真仙，不算仙凡有別。對這些不太遠的未知之物，朕自然感興趣。”
謝良寶微微一笑，“君上好性情。”
“無聊而已，”沈一元躺下，枕著自己的袖子，望著飛舟的天花板。
謝良寶不動聲色，看著對面仰躺從容的少女。
她和凡間女子根本上是不同的。
這位少女面貌的君上，臉上總有一種惆悵和事不關己的淡漠。
方才說自己不註重仙凡有別，但當她說出這句話時，其實心裏已經和凡間劃開分別了。
不過自己都未曾意識到而已。
然而他對她的生平一無所知，故而也不明白她的矛盾從何而來。
謝良寶垂下眼簾，避免長時間註視沈一元。
良久，她不開口，他也就保持安靜。
沈一元其實等了很久。
依舊沒從謝良寶身上聽見系統聲。
所以真的是完全空白的一個新人。
上輩子謝良寶從沒有出現過，這輩子她只是輕輕煽動了不愛出宮的小翅膀，便帶來了一個謝良寶。
沈一元思量半晌，問謝良寶：“你除了想見識修真界，可還有其他目的嗎？譬如也入道，修長生？”
謝良寶斟酌，道：“此時還沒有長生的意願。某一直以為，若要寂寥無趣過千年萬年，不如熱鬧歡暢過百年。”
“你倒是看得開。”沈一元只是笑，但不信，“沒有篤定日後不修道，是你的聰慧。待日後見旁人永遠青春年少，而自己垂垂老矣，屆時，便要動搖了。”
謝良寶也淡淡一笑，不語。
二人不淺不深地聊了會，沈一元說有點乏了，讓謝良寶自己去舟裏逛逛。
謝良寶說：“時日還多，不急此時。”
沈一元勾勾唇角，“也是。一日看見長安花後，長安便不再這樣好玩了。”
“君上睡吧。”
“偌大個修真界，如今怕只有你我二人需要入睡補充體力了。”沈一元翻了個身，笑嘆：“你是凡人之體，朕是半殘妖身，這處倒是挺配的。”
謝良寶不清楚沈一元的妖身是什麽妖身，他眼睫眨動，輕聲道:“便是如此，君上也是界內共主，無可指摘的尊貴。”
沈一元哼笑，“良寶良寶，你爹娘因何為你取名良寶呢？”
談及爹娘，謝良寶思緒微怔惘，“和君上一樣，他們將我當做良玉，十分珍寶。”
一楞，沈一元轉身，面對謝良寶：“這麽說你爹娘很愛你？”
謝良寶抿了抿唇角，“是罷……”
“嗯？”沈一元瞇起眼，單手支著臉，“是吧？你很猶豫嗎？”
“……”謝良寶垂下眼睫，“世情尚且易變，何況人情。”
他似乎不想再談自己的父母，便轉移了話題，“君上爹娘待君上如何？”
沈一元頓了下，“朕爹娘十歲時候死了。”
狐父狐母自打生下她，便再沒和她見過面。
直到十歲那年，天道要在玄狐崽子裏選出最後的天道繼承狐，她才和自己名義上的爹娘見上平生第一面，也是最後一面。
天行其道，最是無情。
爭殺完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姊妹，轉身又迎來了爹娘的無疾而終。
天道只允許一只背負著天命的玄狐活，那她活了，其他玄狐就得死。
死絕。
當時真是給還是文明社會老鼠人的沈一元，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
但現在大幾十年過去了。
她也就淡忘了。
兩人相顧無言間，門外的侍子掀開珠簾，道：“君上，玄微宗到了。”
這下是想睡也睡不了了，沈一元起身，拍了拍起褶的衣領，“走吧。”
侍子低頭，侍候在門口。
飛舟落地，玄微宗的人得了消息，莊重地派遣了幾個德高望重的尊者出來迎接。
沈一元到舟面上往下看，不出意外看見了自己的師尊成樺。
臉上笑容正浮現，忽見師尊身側站著個高大修挺的白發男人。
她笑容一滯，噩夢裏的白發與血色同時襲來。
飛舟落定。
沈一元收斂神情，一臉無所事事的空漠表情，走出舟門。
成樺立刻迎了上來，“元寶，為師的乖元寶誒——”
成樺看起來四十歲出頭，但她一喊沈一元小名時，那語氣就透露出她奶奶輩的真實資歷了。
沈一元面對成樺，還是笑得有幾分真心，“師尊。”
視線不經意穿過成樺肩側，看向她右後側的白發男人。
那男人竟然也在看著她。
沈一元神情微頓，姿態自然，“師尊，您後面這位是……？”
“文其謀。”那白發男人低眉微微一笑，神相慈聖，“藥王峰峰主。前日大徒弟周而覆給君上送了份小禮。”
“原來是文峰主。”沈一元冷淡點頭，她早該明白，世上除了文其謀，再沒有其他白發男人能在夢中還給她帶來如此深重的惡心感。
除了他，文其謀。
這個矯飾偽善、邪惡可怖的文其謀。
成樺：“元寶今日怎麽想的突然回來啦？師尊還說改日去望望你呢。”
“正巧極樂宗來請，便順道來了。”沈一元道，“我們進去吧師尊。”
……
劍修峰峰主洞府。
沈一元坐在師尊的位置上，成樺坐在稍次於她的左下座，絮絮問她近來生活怎麽樣。
沈一元一應答好，回話的間隙餘光瞥向右下座的文其謀。
文其謀自進門以來便只是微笑，一言不發，低眉垂眼，好似神像。
沈一元長久望著他，心神一滯。
或許這世上能和文其謀相貌做媲美的，只有方才的謝良寶，和文其謀自己了。
只是謝良寶是仙人貌，文其謀是，神相。
睥睨眾生的神相。
沈一元緊急收回視線，狠狠閉上眼，用力把心底對文其謀那種惡心摻雜悸動的感情壓下去。
文其謀只有一張臉而已。
他本人的性子……簡直臭不可聞。
喜歡他簡直像喜歡上一條空有艷麗皮囊，但早已血肉腐爛生蛆的蟒蛇。
惡心，惡心！
沈一元驀然起身，急促地對成樺說了句：“師尊朕有事先走。”
成樺來不及阻攔，人已經竄到門口了。
待沈一元出了門，若玉菩薩一樣低眉微笑的文其謀，才施施然開口，“君上急著走，可是擔心山門外那個凡人男子？”
沈一元腳步猛地一剎，她驟然轉身，聲音又冷又怒：“你敢將他怎麽樣？”
雖然下飛舟前，叮囑了謝良寶不必出來。
但是沈一元毫不意外文其謀知道他的存在，他就像鬼一樣，無處不在。
文其謀倒似意外她的冷怒，輕輕擡眉，“阿元怎麽這樣看我，我又不會殺了那個凡人。”
但他有的是法子折磨人生不如死！
沈一元甩頭，把腦海裏關於文其謀的私獄裏的所有殘值碎肉全甩開。
她縱然當了修真界皇帝，也抹滅不了靈魂裏是現代守法公民的秩序正義。
所以文其謀等同於連環殺人犯般磨滅人性的惡毒，狠狠沖擊了她的價值觀。
她對文其謀那張好皮下的惡鬼之心，厭惡至極。
“你究竟，帶他去哪兒了——”
沈一元面色森寒，雷霆一怒，天上有隱隱的紫雷在蓄勢待發。
文其謀仍然保持他慈悲一切的笑臉，“我不傷他，只是讓小周一帶他去我們玄微宗四處看看而已。”
“小周一，”文其謀期盼她另外的回答，“阿元記得嗎？小周一，小周一和他的小賀崽兒。”
沈一元心下猛地一空。
他也回來了。
她確信了。
忽而冷靜得不行，“從前和尊者接觸不多，不知道尊者這樣愛玩笑。”
沈一元平靜，“什麽周一周三，又什麽小崽小賀，尊者是還沒出自己的迷夢境嗎？”
文其謀善蔔善藥，同時，善於制作迷夢境。
迷夢境是一種遠距離法術，能夠讓遠在千裏之外的目標進入制境者的幻境之中。
這種幻境於身傷害不大，但是極容易給入境者的心神留下極大創傷。
昨夜那夢魘，大抵是文其謀的手筆。
沈一元意欲冷笑，低眉掩過去了。
“把人喚回來，朕要回宮。”
文其謀：“將將來便走，君上的師尊不傷心嗎？”
成樺皺眉，上前來，“滾你的文其謀，元寶愛去哪去哪，你個老東西裝什麽，把我元寶的人還給她。”
“……”文其謀嘆口氣，似乎可惜，“我總說，你們總是溺愛她太過。”
說罷，修長白皙的手掌微擡，洞府外竟憑空現出一個水紋鏡。
鏡中，謝良寶和周而覆兩人冷臉相對，氣氛並不融洽。
文其謀卻道：“看這二人相處得多好，不如留他二人多聊一會。”
沈一元氣笑，“尊者若要胡攪蠻纏，可莫怪朕喚人了。”
喚宮裏的暗衛進自己本宗搶人，到底不好看。
不得已，沈一元也不願意這樣做。
文其謀這披著人皮的惡鬼，腐爛的大蟒，假惺惺地笑道：“哪裏急在這一時。”
他靛藍的眼珠詭譎地滑動著，黏在沈一元臉上，突然低柔地說：“除非，阿元是十分、十分喜歡那個凡人……”
“是又如何！”沈一元怒，“與你文其謀何幹！”
文其謀突然滯澀默然，良久，咧唇，“小孩子真沒禮貌。”
他笑嘆，“被教壞了。”
這就是沈一元最惡心文其謀的地方。
他從來、從來不正視她的怒火！
在他眼裏，她是個被教壞的孩子，是個不動手就能得到天下而因此驕縱無知的孩子。
血湧上頭，沈一元只想狠狠折磨文其謀，脫口而出：“你不放謝良寶，那拿你換他，你做朕的奴婢！”
文其謀眨了眨眼，“當真？”
沈一元醒神，“暗衛！”
她聲音剛落，身後空白的地帶上突然閃出了四個黑衣的修士，都是元嬰大能。
沈一元冷目冷聲：“將朕的侍君帶出來。”
暗衛無聲，疏忽閃沒於空氣中，沒過一分鐘，謝良寶完好無損地出現在沈一元身側。
見到沈一元，謝良寶唇線抿直，竟先一步道歉：“君上，抱歉，讓您擔心了。我不知……”
沈一元牽住他的手，“別說了。我們回宮。”
文其謀蛞蝓似涼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沈一元和謝良寶牽住的手上。
他微微掀起唇角，“不說聲再見就走了嗎？”
沈一元徑直往外走，對暗處的暗衛冷漠吩咐：“叫他拿出代價。”
四個暗衛不語，暗影一閃，劍光已沖臨文其謀面前。
文其謀大笑，邪惡本性暴露，他是大乘期修士，當世少存的強者，他一出手，非死即傷。
但沈一元不會讓自己的人白白送死。
因為她知道。
“滾回去護住你們小主子。”
文其謀一個打回，暗衛紛紛被打退。
只是臉上依舊被暗衛劃了幾道口子，也不過是故意放水給沈一元，讓她洩憤罷了。
既然是孩子，他就沒有跟孩子較真的時候。
孩子的暗衛，也是孩子的玩具。
就沒有打壞孩子玩具的時候。
正常鬧劇，只成樺一個人似乎置身事外，然而成樺也知道，沈一元希望她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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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飛舟上。
共處一室，室內的獸首銅爐中，燃著細致溫暖的香。
沈一元閑適而坐，問對面的謝良寶，“凡間近來有什麽好玩的發生嗎？朕想聽聽。”
謝良寶垂眸，“……一時想，竟然想不到。”
“那說說你是怎麽遇到郁陳的吧？”
略微思索，謝良寶便猜出郁陳是方才穿粉衣的女子，“偶然遇見。謝某也不知是何緣故。某在書院拿書出來，乘馬車回宮，途中便遇見了郁仙長。”
沈一元咦了一聲，“回宮？你是宮裏的什麽人？”
謝良寶不驕不躁道：“某是朝中三皇子。”
想到他還住在宮中，沈一元便笑道：“那郁陳真是造孽了，你還未成年，便把你送給了朕。”
謝良寶輕輕一笑，滿室生輝。
“仙長誤會了。某今廿二十有三了，早已成年了。”
沈一元方放下心，盯著謝良寶的笑，竟然有些失神。
片刻，她感嘆：“一個凡人，怎麽會生出你這樣的臉？”
謝良寶微微搖頭，“這樣的樣貌給某只帶來了無數麻煩。某至今仍以面具示人。”
沈一元笑：“那郁陳真算得上是火眼金睛了，你戴著面具還能看清你的樣子。”
“郁仙長仙術高明。”謝良寶抿抿唇，“謝某鬥膽，敢問您名號？”
沈一元兀然省過來，“倒是忘了向你介紹朕。”
“朕是這修真界名義上的共主，他們如今都喚朕君上。”說罷，沈一元打量謝良寶，“你們凡間君王如今是怎麽做的？”
謝良寶一怔，“君上似乎對凡間事很感興趣。”
沈一元略微扯唇，“還沒修成真仙，不算仙凡有別。對這些不太遠的未知之物，朕自然感興趣。”
謝良寶微微一笑，“君上好性情。”
“無聊而已，”沈一元躺下，枕著自己的袖子，望著飛舟的天花板。
謝良寶不動聲色，看著對面仰躺從容的少女。
她和凡間女子根本上是不同的。
這位少女面貌的君上，臉上總有一種惆悵和事不關己的淡漠。
方才說自己不註重仙凡有別，但當她說出這句話時，其實心裏已經和凡間劃開分別了。
不過自己都未曾意識到而已。
然而他對她的生平一無所知，故而也不明白她的矛盾從何而來。
謝良寶垂下眼簾，避免長時間註視沈一元。
良久，她不開口，他也就保持安靜。
沈一元其實等了很久。
依舊沒從謝良寶身上聽見系統聲。
所以真的是完全空白的一個新人。
上輩子謝良寶從沒有出現過，這輩子她只是輕輕煽動了不愛出宮的小翅膀，便帶來了一個謝良寶。
沈一元思量半晌，問謝良寶：“你除了想見識修真界，可還有其他目的嗎？譬如也入道，修長生？”
謝良寶斟酌，道：“此時還沒有長生的意願。某一直以為，若要寂寥無趣過千年萬年，不如熱鬧歡暢過百年。”
“你倒是看得開。”沈一元只是笑，但不信，“沒有篤定日後不修道，是你的聰慧。待日後見旁人永遠青春年少，而自己垂垂老矣，屆時，便要動搖了。”
謝良寶也淡淡一笑，不語。
二人不淺不深地聊了會，沈一元說有點乏了，讓謝良寶自己去舟裏逛逛。
謝良寶說：“時日還多，不急此時。”
沈一元勾勾唇角，“也是。一日看見長安花後，長安便不再這樣好玩了。”
“君上睡吧。”
“偌大個修真界，如今怕只有你我二人需要入睡補充體力了。”沈一元翻了個身，笑嘆：“你是凡人之體，朕是半殘妖身，這處倒是挺配的。”
謝良寶不清楚沈一元的妖身是什麽妖身，他眼睫眨動，輕聲道:“便是如此，君上也是界內共主，無可指摘的尊貴。”
沈一元哼笑，“良寶良寶，你爹娘因何為你取名良寶呢？”
談及爹娘，謝良寶思緒微怔惘，“和君上一樣，他們將我當做良玉，十分珍寶。”
一楞，沈一元轉身，面對謝良寶：“這麽說你爹娘很愛你？”
謝良寶抿了抿唇角，“是罷……”
“嗯？”沈一元瞇起眼，單手支著臉，“是吧？你很猶豫嗎？”
“……”謝良寶垂下眼睫，“世情尚且易變，何況人情。”
他似乎不想再談自己的父母，便轉移了話題，“君上爹娘待君上如何？”
沈一元頓了下，“朕爹娘十歲時候死了。”
狐父狐母自打生下她，便再沒和她見過面。
直到十歲那年，天道要在玄狐崽子裏選出最後的天道繼承狐，她才和自己名義上的爹娘見上平生第一面，也是最後一面。
天行其道，最是無情。
爭殺完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姊妹，轉身又迎來了爹娘的無疾而終。
天道只允許一只背負著天命的玄狐活，那她活了，其他玄狐就得死。
死絕。
當時真是給還是文明社會老鼠人的沈一元，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
但現在大幾十年過去了。
她也就淡忘了。
兩人相顧無言間，門外的侍子掀開珠簾，道：“君上，玄微宗到了。”
這下是想睡也睡不了了，沈一元起身，拍了拍起褶的衣領，“走吧。”
侍子低頭，侍候在門口。
飛舟落地，玄微宗的人得了消息，莊重地派遣了幾個德高望重的尊者出來迎接。
沈一元到舟面上往下看，不出意外看見了自己的師尊成樺。
臉上笑容正浮現，忽見師尊身側站著個高大修挺的白發男人。
她笑容一滯，噩夢裏的白發與血色同時襲來。
飛舟落定。
沈一元收斂神情，一臉無所事事的空漠表情，走出舟門。
成樺立刻迎了上來，“元寶，為師的乖元寶誒——”
成樺看起來四十歲出頭，但她一喊沈一元小名時，那語氣就透露出她奶奶輩的真實資歷了。
沈一元面對成樺，還是笑得有幾分真心，“師尊。”
視線不經意穿過成樺肩側，看向她右後側的白發男人。
那男人竟然也在看著她。
沈一元神情微頓，姿態自然，“師尊，您後面這位是……？”
“文其謀。”那白發男人低眉微微一笑，神相慈聖，“藥王峰峰主。前日大徒弟周而覆給君上送了份小禮。”
“原來是文峰主。”沈一元冷淡點頭，她早該明白，世上除了文其謀，再沒有其他白發男人能在夢中還給她帶來如此深重的惡心感。
除了他，文其謀。
這個矯飾偽善、邪惡可怖的文其謀。
成樺：“元寶今日怎麽想的突然回來啦？師尊還說改日去望望你呢。”
“正巧極樂宗來請，便順道來了。”沈一元道，“我們進去吧師尊。”
……
劍修峰峰主洞府。
沈一元坐在師尊的位置上，成樺坐在稍次於她的左下座，絮絮問她近來生活怎麽樣。
沈一元一應答好，回話的間隙餘光瞥向右下座的文其謀。
文其謀自進門以來便只是微笑，一言不發，低眉垂眼，好似神像。
沈一元長久望著他，心神一滯。
或許這世上能和文其謀相貌做媲美的，只有方才的謝良寶，和文其謀自己了。
只是謝良寶是仙人貌，文其謀是，神相。
睥睨眾生的神相。
沈一元緊急收回視線，狠狠閉上眼，用力把心底對文其謀那種惡心摻雜悸動的感情壓下去。
文其謀只有一張臉而已。
他本人的性子……簡直臭不可聞。
喜歡他簡直像喜歡上一條空有艷麗皮囊，但早已血肉腐爛生蛆的蟒蛇。
惡心，惡心！
沈一元驀然起身，急促地對成樺說了句：“師尊朕有事先走。”
成樺來不及阻攔，人已經竄到門口了。
待沈一元出了門，若玉菩薩一樣低眉微笑的文其謀，才施施然開口，“君上急著走，可是擔心山門外那個凡人男子？”
沈一元腳步猛地一剎，她驟然轉身，聲音又冷又怒：“你敢將他怎麽樣？”
雖然下飛舟前，叮囑了謝良寶不必出來。
但是沈一元毫不意外文其謀知道他的存在，他就像鬼一樣，無處不在。
文其謀倒似意外她的冷怒，輕輕擡眉，“阿元怎麽這樣看我，我又不會殺了那個凡人。”
但他有的是法子折磨人生不如死！
沈一元甩頭，把腦海裏關於文其謀的私獄裏的所有殘值碎肉全甩開。
她縱然當了修真界皇帝，也抹滅不了靈魂裏是現代守法公民的秩序正義。
所以文其謀等同於連環殺人犯般磨滅人性的惡毒，狠狠沖擊了她的價值觀。
她對文其謀那張好皮下的惡鬼之心，厭惡至極。
“你究竟，帶他去哪兒了——”
沈一元面色森寒，雷霆一怒，天上有隱隱的紫雷在蓄勢待發。
文其謀仍然保持他慈悲一切的笑臉，“我不傷他，只是讓小周一帶他去我們玄微宗四處看看而已。”
“小周一，”文其謀期盼她另外的回答，“阿元記得嗎？小周一，小周一和他的小賀崽兒。”
沈一元心下猛地一空。
他也回來了。
她確信了。
忽而冷靜得不行，“從前和尊者接觸不多，不知道尊者這樣愛玩笑。”
沈一元平靜，“什麽周一周三，又什麽小崽小賀，尊者是還沒出自己的迷夢境嗎？”
文其謀善蔔善藥，同時，善於制作迷夢境。
迷夢境是一種遠距離法術，能夠讓遠在千裏之外的目標進入制境者的幻境之中。
這種幻境於身傷害不大，但是極容易給入境者的心神留下極大創傷。
昨夜那夢魘，大抵是文其謀的手筆。
沈一元意欲冷笑，低眉掩過去了。
“把人喚回來，朕要回宮。”
文其謀：“將將來便走，君上的師尊不傷心嗎？”
成樺皺眉，上前來，“滾你的文其謀，元寶愛去哪去哪，你個老東西裝什麽，把我元寶的人還給她。”
“……”文其謀嘆口氣，似乎可惜，“我總說，你們總是溺愛她太過。”
說罷，修長白皙的手掌微擡，洞府外竟憑空現出一個水紋鏡。
鏡中，謝良寶和周而覆兩人冷臉相對，氣氛並不融洽。
文其謀卻道：“看這二人相處得多好，不如留他二人多聊一會。”
沈一元氣笑，“尊者若要胡攪蠻纏，可莫怪朕喚人了。”
喚宮裏的暗衛進自己本宗搶人，到底不好看。
不得已，沈一元也不願意這樣做。
文其謀這披著人皮的惡鬼，腐爛的大蟒，假惺惺地笑道：“哪裏急在這一時。”
他靛藍的眼珠詭譎地滑動著，黏在沈一元臉上，突然低柔地說：“除非，阿元是十分、十分喜歡那個凡人……”
“是又如何！”沈一元怒，“與你文其謀何幹！”
文其謀突然滯澀默然，良久，咧唇，“小孩子真沒禮貌。”
他笑嘆，“被教壞了。”
這就是沈一元最惡心文其謀的地方。
他從來、從來不正視她的怒火！
在他眼裏，她是個被教壞的孩子，是個不動手就能得到天下而因此驕縱無知的孩子。
血湧上頭，沈一元只想狠狠折磨文其謀，脫口而出：“你不放謝良寶，那拿你換他，你做朕的奴婢！”
文其謀眨了眨眼，“當真？”
沈一元醒神，“暗衛！”
她聲音剛落，身後空白的地帶上突然閃出了四個黑衣的修士，都是元嬰大能。
沈一元冷目冷聲：“將朕的侍君帶出來。”
暗衛無聲，疏忽閃沒於空氣中，沒過一分鐘，謝良寶完好無損地出現在沈一元身側。
見到沈一元，謝良寶唇線抿直，竟先一步道歉：“君上，抱歉，讓您擔心了。我不知……”
沈一元牽住他的手，“別說了。我們回宮。”
文其謀蛞蝓似涼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沈一元和謝良寶牽住的手上。
他微微掀起唇角，“不說聲再見就走了嗎？”
沈一元徑直往外走，對暗處的暗衛冷漠吩咐：“叫他拿出代價。”
四個暗衛不語，暗影一閃，劍光已沖臨文其謀面前。
文其謀大笑，邪惡本性暴露，他是大乘期修士，當世少存的強者，他一出手，非死即傷。
但沈一元不會讓自己的人白白送死。
因為她知道。
“滾回去護住你們小主子。”
文其謀一個打回，暗衛紛紛被打退。
只是臉上依舊被暗衛劃了幾道口子，也不過是故意放水給沈一元，讓她洩憤罷了。
既然是孩子，他就沒有跟孩子較真的時候。
孩子的暗衛，也是孩子的玩具。
就沒有打壞孩子玩具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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