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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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怯懦
僅僅是待在一個空間，都能感受到氧氣一絲絲從鼻息間剝離的窒息和恐懼。
手指輕蜷了蜷，喚回麻木的神經，尤雲安克制著顫抖的聲線，“好的，一共二十，請問是分開還是一起付？”
“分……”同伴剛吐出一個字，卓舟凡爽快地將錢擱在櫃臺上，笑容大方。
“一起付吧，我請。”
二十元被貼心地推到眼睛下方，帶著對他怪異行為的淡淡嘲弄意味。
尤雲安呼吸不暢，垂首收了錢，某些畫面伴隨著孩童刺耳的小聲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快速閃現而過，讓他眼眶逐漸泛起生理性的酸澀。
忍住。
上齒竭力咬住了豐潤的下唇，他眨眼緩解了眼圈的澀意，企圖用疼痛打破心頭籠罩的恐慌和一連串災難性的聯想。
但這樣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
櫃臺外的三人扔聊著天到一旁等餐，聲線突出。
“這多不好意思，你剛來就讓你給，我們還說多照顧著你點。”
“沒事兒。”
卓舟凡又往收銀的人身上掃了一眼，見清瘦的少年畏畏縮縮地低著頭，也沒太在意，轉臉笑道，“你們要覺得不好意思，下次一起打籃球叫上我就行。”
“你也打球？那行啊。”
同伴感興趣地道，“你一般打哪個位置，下回拉你一塊組隊。”
“中鋒吧。”
卓舟凡游刃有餘地接話，既不熱情也不疏離，明明是主動挑起的話題，卻像順著別人在答，“我一般個最高。”
“那可太好了，你這塊頭一看就行，我們班就缺個給力的中鋒，上次班賽碰上三班，都快被許祐嶙那幾個打爆了。”
“許祐嶙？”
卓文州敏銳道，“他在你們這很有名嗎？”
“那可不，大名人，上過媒體的，想不出名都難。”
卓溫州語氣調侃，“哦，咱們學校還有明星？”
“不是明星。”
同伴見他不知情，壓低聲音解釋，“盛翎集體你肯定知道吧，聽說他是獨生子，有些場合會露臉，幾年前就被媒體報道過，老牛逼了。”
盛翎是本市的龍頭企業，旗下各類廣告幾乎隨處可見，哪怕是未出社會的學生自然也有了解。
“我媽的車剛好就屬於盛翎的品牌。”
卓文州笑了笑，眼神微不可察地變了，瞥向對方，“他平時跟你們一起打球嗎？”
同伴搖頭，取過櫃臺上做好的奶茶，隨口道，“那幾個公子哥難接觸的很，你以後在學校最好別和他們碰上，”說著旋身取過櫃臺上做好的奶茶，“來，這杯卓哥你的。”
卓文州若有所思地接過奶茶往外走，胳膊猝然被撞了一下。
旁邊的人悄聲提醒，“巧了，那就是許祐嶙。”
卓文州在模糊的說辭中望向前方，幾乎一眼便在奶茶店外熙攘的人潮中辨別出對方。
很突出的存在，單從身量，便足以顯示出這個人與生俱來的優越。
許祐嶙穿了件黑白配色的潮牌T恤和長到膝蓋的運動短褲，頭發應該是剃過，變長的黑發直直沖起，配上那俊美而極具鋒芒的長相，竟也一點不顯得滑稽。
他單手插在口袋，臉微垂著，眼下被日光映出兩小片陰影，邊走進店邊屈肘按了按太陽穴，深邃的眉眼因蹙起的眉頭而顯出幾分淩厲。
看上去的確是不好接觸。
卓文州打量著，內心暗笑一聲，所以這位盛翎的公子哥要來買幾塊一杯的粉沖奶茶？
“別看了。”
眼瞅越來越近，同伴心驚肉跳地提醒了一句。
這話說晚了。
察覺到目光的許祐嶙瞥眼掃過來，濃黑鋒利的眉宇微微壓低，流露出淡淡的危險氣息。
那是一種倨傲而略帶審視的目光——
像在審視有沒有向讓他感到輕微不悅的人發出警告的必要。
卓文州很慶幸方才及時將面上嘲弄的神色收了回來，友善地微笑了一下，表達自己並無惡意，繼而神態自然地別開了視線。
這下他總算切身體會到同伴口中的“難接觸”是怎麽個意思。
這個詞說的委婉，準確來說，卓文州認為是不好惹，他能感受到對方也是一個戾氣很重的人，並且掩藏得……也不算好。
大概是因為沒有掩藏的必要。
這樣一個人配上那樣的家世，在學校應該是無所顧忌的類型。
貼在奶茶杯壁的食指似有若無地摩挲了下，卓文州扭頭對兩位同伴爽朗一笑，“走吧。”
許祐嶙轉眼停在隊伍最末，目光掠過一縱人頭，定格在頭戴鴨舌帽的單薄身影，眸中的冷意化開，唇角禁不住微微上揚。
尤雲安連續又幫幾人點過單，仍不敢擡頭，他不確定卓文州有沒有完全離開，下意識地恐懼被認出來。
“你好。”
磁性悅耳的嗓音在上方響起。
尤雲安僵硬地操作屏幕，嗓音生澀，“你好，喝點什麽？”
“隨便。”
許祐嶙盯著鵪鶉一樣垂著腦袋的人，還以為尤雲安故意躲他，饒有興致道，“你幫我點。”
尤雲安終於察覺到什麽，擡了下臉，瞧見本該待在醫院的許祐嶙時圓眼一怔，旋即像被奪魂一般倉惶掃向四周。
被水汽氤氳的泛紅眼眶自漆黑的帽檐下暴露出來，那神情像極了一只遭遇圍剿的食草動物，無助又可憐。
許祐嶙幾乎從沒見過尤雲安這樣的表情，哪怕是從前被張秀秀那幾人追著打的時候，他呼吸倏地一滯，肅聲道，“你怎麽了？”
尤雲安沒回答，又迅速低下頭擋住狼狽的面孔。
高處墻上圓盤時鐘內的秒針轉動，噠、噠——
漫長的兩秒後，帽檐被拉起。
朦朧的光線隨之浸入眼縫，他擡眼，避無可避地迎上許祐嶙的視線。
寬直的肩膀擋住了後方議論的人群，許祐嶙眼中映出尤雲安淚光盈盈竭力隱忍的面容，墨灰色的瞳仁猛然劇烈閃爍了一下。
腦子裏有個很明確的想法告訴他，尤雲安被人欺負了。
“怎麽回事啊？”
粗狂的聲線忽然襲來，搖著奶茶的老板不滿意地看了過來，“後面這麽多人沒看見，還聊上天了，再這樣工錢扣了一半啊。”
許祐嶙將帽檐扣下，瞥眸掃了態度惡劣的老板一眼，目光沈冷而犀利，他道，“別做了。”
尤雲安搖頭，悶聲道，“不用管我。”
許祐嶙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指尖輕微的顫抖，語氣略沈，“打工多少錢我給你，別做了。”
尤雲安依然不動，小聲道，“這裏不能缺人。”
一份臨工而已，被訓斥成這樣了還一副忍氣吞聲的模樣，許祐嶙抽了抽唇角，徑直進到櫃臺裏面，不由分明拉起尤雲安往外。
“哎哎，幹嘛啊？”
老板見狀過來攔人，“這位小夥子，你是不是來買東西的？不要在我店裏鬧事，”又看向垂著腦袋的尤雲安，訓斥道，“還有你，你這樣我一分錢都不會結給你！”
後面排隊的人見狀紛紛唏噓出聲。
老板方才的大呼小叫員工的言辭固然惡劣，但許祐嶙這樣的行為看上去也未免有些蠻橫不講理。
許祐嶙望著眼前的罪魁禍首，冷笑了一聲，不容置喙，“讓開。”
老板對上許祐嶙狠戾的眼神，有點冒冷汗，怕他動手打人，還真就退到了一邊。
前路通暢，許祐嶙一刻不停地帶著尤雲安消失在眾人的視野裏。
老板楞在原地傻眼了很久。
人跑了就算了，他的圍裙和帽子是不是被順走了？
夕日的光絲絲縷縷灑落下來，落入附近居民樓的巷邊。
尤雲安靠在粗糙的水泥墻上，白皙分明的下半張臉被光暈模糊，他垂著臉，手指僵硬地扳動火機去點唇角的香煙。
“啪。”
火星明滅，脫力的拇指按不到底，橘紅的火苗只跳動一瞬便熄滅下去。
尤雲安心口微微起伏，下一瞬，火機被一只富有骨感的手拿過。
又是啪嗒一聲，清脆地劃破空氣中的寂靜。
晃動的火苗在微光中搖曳，許祐嶙微蹙著眉將火機湊上去，透灰的眼瞳映出一點火星。
尤雲安楞了楞，低頭攏火點燃了，呼出一口濃烈的煙霧。
“謝謝。”
許祐嶙神情覆雜地看著他熟練的動作，突然低聲道，“你那天來醫院也抽了。”
尤雲安大腦遲緩，沒想出是哪天，只輕輕嗯了一聲。
清潤輕緩的嗓音被濃煙熏染得微啞，聽著有種莫名的親昵。
許祐嶙心旌微蕩，不自覺回味起那天抽過的那口煙的味道。
濃重，刺激，又令人迷戀。
他討厭別人在他面前吸煙，那股頹靡和墮落的氣息讓他感到深深的厭惡。
他的母親曾有過這樣一段時間，香煙一根接一根地抽，然後某天便吞藥死在了房中。
香煙的氣味暈染到房間的窗簾、床鋪，任何角落，很長一段時間，那股死亡的氣息都揮之不去。
後來許祐嶙再沒有推開過那扇門。
尤雲安抽煙時和那不同，他不像在墮落，而是一種掙紮，在混沌中掙紮，明明是個很弱小的人，身上卻有股野草般的韌勁。
被人欺負了若無其事，生病了要強撐，明明是需要被供養的年紀，還整天打些苦力工賺錢。
盡管某些堅持客觀來看並無意義，但尤雲安總是在向上，好像任何事情也阻擋不了他小而堅定的步伐。
許祐嶙莫名地堅信眼前的人永不會有沈溺於冷酷現實的一天。
許祐嶙在綿長的思緒中開口，“什麽時候開始抽的？”
尤雲安頓了頓，“不記得了，”又沈吟了片刻，“我沒癮，就是偶爾會抽。”
許祐嶙隔著朦朧的煙霧看了他好一會兒，接著問，“剛才那人還說你什麽了？”
“沒說什麽。”
尤雲安夾著煙應了聲，他身上還系著店裏的圍裙，鴨舌帽擋住了他半張臉，看不清神情，因而回答也顯得格外敷衍。
兩次的回答似乎都在表明他不願把自己真正透露出來。
許祐嶙微微蹙起眉心，默了片刻，道，“你平時受了氣就靠抽煙排解？”
他其實很不愛見到尤雲安每次受了委屈之後忍著不吭聲的模樣，特別是他就在旁邊的時候。
毫無疑問，他只會是幫助尤雲安擺脫困境的人，而不是需要防範的對象或者毫無用處的廢物。
他現在已經把一顆真心明晃晃地擺了出來，為什麽尤雲安卻還是看不見他？
尤雲安聽出話中的責怪，豐潤的唇瓣翕動了下，閉得更緊了，掩飾性地去抿香煙。
他很懦弱，他知道這一點。
但有些東西不是知道就能夠改變的。
許祐嶙憋了一口悶氣，倏地伸手擡起尤雲安的臉，他想要看清尤雲安的表情。
尤雲安一頓，怔怔地對上他打量的視線，小聲道，“真的沒說什麽。”
眼尾的紅暈消散些許，圓潤的眼底還蘊著一層淺淺的水澤，許祐嶙端詳半晌，用拇指摩挲了尤雲安眼下的一小塊皮膚，“那你為什麽會哭？”
尤雲安感受到他的撫摸，卻並不抗拒，眨了下眼皮，“我沒哭。”
許祐嶙眼神執拗，“我剛剛看見了，你眼睛很紅。”
尤雲安已從方才那種溺水般的極端狀態中緩了過來，他眼神躲閃了一下，並不想告訴許祐嶙真實原因。
那是一段很不光彩又毫無尊嚴的記憶，他自己都不願意回想，更別說主動向他人提及。
時間不一定能撫平所有傷口，有些傷害更是刻在骨髓裏的。
尤雲安原以為自己可以做到若無其事，但僅僅是看見對方的面容，聽見對方說話的聲音，他便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單薄的意識在本能的恐懼之下是多麽渺小。
沒有辦法真正平靜下來——
一想到今後每天都要和那噩夢般的人身處一個校園，面臨隨時被撞破而重蹈覆轍的風險。
好不容易熬過那段日子，他不明白命運為什麽要將他重新拉入漩渦。
許祐嶙深深凝視著尤雲安夾雜不安的臉龐，心頭有股情緒克制不住，良久，他擡手扣住尤雲安的後腦，將人緊緊攬入懷中，語氣隱忍。
“你怎麽總是……”
冷冽的薄荷氣味湧入鼻息，尤雲安神情愕然，下巴墊在堅硬的肩膀，雙手僵直懸空。
懷裏的人身軀纖長，許祐嶙緊緊感受懷抱中脆弱的軀體、溫熱的體溫，半晌，輕嘆出聲，“……學不會找人幫忙。”
他是近期才發現尤雲安大部分時間處於饑餓狀態。
本以為上次尤雲安野人粗魯的進食方式只是不良習慣，直到周三他點了口味大眾的炸雞漢堡，剛進病房的尤雲安嗅見味道肚子就咕咕叫了起來，他才意識這人竟然連吃飯的錢都舍不得花。
而一頓飯對許祐嶙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熱騰騰的食物擺在眼前，尤雲安果然沒經受住誘惑，兩三口就吃完一個漢堡，五分鐘不到便全部吃了個精光，最後還一副沒吃飽的樣子。
許祐嶙本打算今天點更多，哪知道尤雲安居然跟他說打工來不了。
不過他很慶幸自己過來看了一眼，不然難以想象尤雲安還要在那兒撐多久。
許祐嶙將印有奶茶店店名的帽子扔到一邊，用手輕輕揉著尤雲安毛茸茸的腦袋，思忖片刻道，“你說你一天最多能賺一百，那以後我每天給你一百塊，你別去打工好了。”
尤雲安聽他認真的語氣，怔楞了幾瞬，旋即道，“別開玩笑了，你為什麽要給我錢。”
貪財是人之本性，尤雲安雖年紀尚小，卻也懂得不是自己的不該拿。
就像電影裏的角色偶然獲得不義之財，妄圖占為己有，結果會招來啥殺身之禍一樣。
例子是誇張了點，道理是一個道理。
他這種本身就體質倒黴的人更得提防著點。
“我只是不想讓你受氣。”
許祐嶙低低的嗓音截斷了尤雲安亂飛的思緒。
尤雲安微微吸了口氣，“那也不用了。”
他擡手推開許祐嶙，俯身撿起了地上的帽子，“我沒受什麽氣，就是今天有點累，我想先回家了，你……”對上許祐嶙的眼神，一頓，語氣慢下來，“你應該也還沒好，快回醫院休息吧。”
許祐嶙看出尤雲安在趕他，同時也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尤雲安整個人散發出一股異樣低迷的氣息。
在他的印象裏，尤雲安不是那種被人說兩句就承受不住的性子，一個奶茶店老板能說多過分的話？
許祐嶙眸光微閃，目光探究般在尤雲安面上游移，“真的只是累了？”
尤雲安彈掉厚重的煙灰，吸了最後一口，丟掉煙頭，平時那副乖乖學生的氣質被此刻的舉止掩蓋了去。
“嗯。”
下一刻，他抖了抖鴨舌帽的灰塵，又小心卸下圍裙折疊在一起，“我去還東西，書包也還在店裏。”
顯然，這又不是壞學生會具備的意識。
許祐嶙沒再多想，拿過了尤雲安手裏的東西，“我去，你在這裏等我。”
他才不想讓尤雲安又回去面對那個態度不善的老板。
尤雲安手上落空，微怔，繼而緩緩望向大步流星走遠的身影，一個想法從他心底悄然而生。
其實只要告訴許祐嶙，許祐嶙是會保護他的吧？
可……
一是這事難以啟齒，二是許祐嶙幫了他，他拿什麽回報許祐嶙呢？
他內心清楚的，他回應不了許祐嶙的感情。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要發出請求，無疑是在利用別人的感情。
他不該做這樣的事情。
夕日下沈，尤雲安木然立在原地，澄澈的瞳仁閃爍著濃濃的糾結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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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是待在一個空間，都能感受到氧氣一絲絲從鼻息間剝離的窒息和恐懼。
手指輕蜷了蜷，喚回麻木的神經，尤雲安克制著顫抖的聲線，“好的，一共二十，請問是分開還是一起付？”
“分……”同伴剛吐出一個字，卓舟凡爽快地將錢擱在櫃臺上，笑容大方。
“一起付吧，我請。”
二十元被貼心地推到眼睛下方，帶著對他怪異行為的淡淡嘲弄意味。
尤雲安呼吸不暢，垂首收了錢，某些畫面伴隨著孩童刺耳的小聲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快速閃現而過，讓他眼眶逐漸泛起生理性的酸澀。
忍住。
上齒竭力咬住了豐潤的下唇，他眨眼緩解了眼圈的澀意，企圖用疼痛打破心頭籠罩的恐慌和一連串災難性的聯想。
但這樣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
櫃臺外的三人扔聊著天到一旁等餐，聲線突出。
“這多不好意思，你剛來就讓你給，我們還說多照顧著你點。”
“沒事兒。”
卓舟凡又往收銀的人身上掃了一眼，見清瘦的少年畏畏縮縮地低著頭，也沒太在意，轉臉笑道，“你們要覺得不好意思，下次一起打籃球叫上我就行。”
“你也打球？那行啊。”
同伴感興趣地道，“你一般打哪個位置，下回拉你一塊組隊。”
“中鋒吧。”
卓舟凡游刃有餘地接話，既不熱情也不疏離，明明是主動挑起的話題，卻像順著別人在答，“我一般個最高。”
“那可太好了，你這塊頭一看就行，我們班就缺個給力的中鋒，上次班賽碰上三班，都快被許祐嶙那幾個打爆了。”
“許祐嶙？”
卓文州敏銳道，“他在你們這很有名嗎？”
“那可不，大名人，上過媒體的，想不出名都難。”
卓溫州語氣調侃，“哦，咱們學校還有明星？”
“不是明星。”
同伴見他不知情，壓低聲音解釋，“盛翎集體你肯定知道吧，聽說他是獨生子，有些場合會露臉，幾年前就被媒體報道過，老牛逼了。”
盛翎是本市的龍頭企業，旗下各類廣告幾乎隨處可見，哪怕是未出社會的學生自然也有了解。
“我媽的車剛好就屬於盛翎的品牌。”
卓文州笑了笑，眼神微不可察地變了，瞥向對方，“他平時跟你們一起打球嗎？”
同伴搖頭，取過櫃臺上做好的奶茶，隨口道，“那幾個公子哥難接觸的很，你以後在學校最好別和他們碰上，”說著旋身取過櫃臺上做好的奶茶，“來，這杯卓哥你的。”
卓文州若有所思地接過奶茶往外走，胳膊猝然被撞了一下。
旁邊的人悄聲提醒，“巧了，那就是許祐嶙。”
卓文州在模糊的說辭中望向前方，幾乎一眼便在奶茶店外熙攘的人潮中辨別出對方。
很突出的存在，單從身量，便足以顯示出這個人與生俱來的優越。
許祐嶙穿了件黑白配色的潮牌T恤和長到膝蓋的運動短褲，頭發應該是剃過，變長的黑發直直沖起，配上那俊美而極具鋒芒的長相，竟也一點不顯得滑稽。
他單手插在口袋，臉微垂著，眼下被日光映出兩小片陰影，邊走進店邊屈肘按了按太陽穴，深邃的眉眼因蹙起的眉頭而顯出幾分淩厲。
看上去的確是不好接觸。
卓文州打量著，內心暗笑一聲，所以這位盛翎的公子哥要來買幾塊一杯的粉沖奶茶？
“別看了。”
眼瞅越來越近，同伴心驚肉跳地提醒了一句。
這話說晚了。
察覺到目光的許祐嶙瞥眼掃過來，濃黑鋒利的眉宇微微壓低，流露出淡淡的危險氣息。
那是一種倨傲而略帶審視的目光——
像在審視有沒有向讓他感到輕微不悅的人發出警告的必要。
卓文州很慶幸方才及時將面上嘲弄的神色收了回來，友善地微笑了一下，表達自己並無惡意，繼而神態自然地別開了視線。
這下他總算切身體會到同伴口中的“難接觸”是怎麽個意思。
這個詞說的委婉，準確來說，卓文州認為是不好惹，他能感受到對方也是一個戾氣很重的人，並且掩藏得……也不算好。
大概是因為沒有掩藏的必要。
這樣一個人配上那樣的家世，在學校應該是無所顧忌的類型。
貼在奶茶杯壁的食指似有若無地摩挲了下，卓文州扭頭對兩位同伴爽朗一笑，“走吧。”
許祐嶙轉眼停在隊伍最末，目光掠過一縱人頭，定格在頭戴鴨舌帽的單薄身影，眸中的冷意化開，唇角禁不住微微上揚。
尤雲安連續又幫幾人點過單，仍不敢擡頭，他不確定卓文州有沒有完全離開，下意識地恐懼被認出來。
“你好。”
磁性悅耳的嗓音在上方響起。
尤雲安僵硬地操作屏幕，嗓音生澀，“你好，喝點什麽？”
“隨便。”
許祐嶙盯著鵪鶉一樣垂著腦袋的人，還以為尤雲安故意躲他，饒有興致道，“你幫我點。”
尤雲安終於察覺到什麽，擡了下臉，瞧見本該待在醫院的許祐嶙時圓眼一怔，旋即像被奪魂一般倉惶掃向四周。
被水汽氤氳的泛紅眼眶自漆黑的帽檐下暴露出來，那神情像極了一只遭遇圍剿的食草動物，無助又可憐。
許祐嶙幾乎從沒見過尤雲安這樣的表情，哪怕是從前被張秀秀那幾人追著打的時候，他呼吸倏地一滯，肅聲道，“你怎麽了？”
尤雲安沒回答，又迅速低下頭擋住狼狽的面孔。
高處墻上圓盤時鐘內的秒針轉動，噠、噠——
漫長的兩秒後，帽檐被拉起。
朦朧的光線隨之浸入眼縫，他擡眼，避無可避地迎上許祐嶙的視線。
寬直的肩膀擋住了後方議論的人群，許祐嶙眼中映出尤雲安淚光盈盈竭力隱忍的面容，墨灰色的瞳仁猛然劇烈閃爍了一下。
腦子裏有個很明確的想法告訴他，尤雲安被人欺負了。
“怎麽回事啊？”
粗狂的聲線忽然襲來，搖著奶茶的老板不滿意地看了過來，“後面這麽多人沒看見，還聊上天了，再這樣工錢扣了一半啊。”
許祐嶙將帽檐扣下，瞥眸掃了態度惡劣的老板一眼，目光沈冷而犀利，他道，“別做了。”
尤雲安搖頭，悶聲道，“不用管我。”
許祐嶙握住他的手，感受到指尖輕微的顫抖，語氣略沈，“打工多少錢我給你，別做了。”
尤雲安依然不動，小聲道，“這裏不能缺人。”
一份臨工而已，被訓斥成這樣了還一副忍氣吞聲的模樣，許祐嶙抽了抽唇角，徑直進到櫃臺裏面，不由分明拉起尤雲安往外。
“哎哎，幹嘛啊？”
老板見狀過來攔人，“這位小夥子，你是不是來買東西的？不要在我店裏鬧事，”又看向垂著腦袋的尤雲安，訓斥道，“還有你，你這樣我一分錢都不會結給你！”
後面排隊的人見狀紛紛唏噓出聲。
老板方才的大呼小叫員工的言辭固然惡劣，但許祐嶙這樣的行為看上去也未免有些蠻橫不講理。
許祐嶙望著眼前的罪魁禍首，冷笑了一聲，不容置喙，“讓開。”
老板對上許祐嶙狠戾的眼神，有點冒冷汗，怕他動手打人，還真就退到了一邊。
前路通暢，許祐嶙一刻不停地帶著尤雲安消失在眾人的視野裏。
老板楞在原地傻眼了很久。
人跑了就算了，他的圍裙和帽子是不是被順走了？
夕日的光絲絲縷縷灑落下來，落入附近居民樓的巷邊。
尤雲安靠在粗糙的水泥墻上，白皙分明的下半張臉被光暈模糊，他垂著臉，手指僵硬地扳動火機去點唇角的香煙。
“啪。”
火星明滅，脫力的拇指按不到底，橘紅的火苗只跳動一瞬便熄滅下去。
尤雲安心口微微起伏，下一瞬，火機被一只富有骨感的手拿過。
又是啪嗒一聲，清脆地劃破空氣中的寂靜。
晃動的火苗在微光中搖曳，許祐嶙微蹙著眉將火機湊上去，透灰的眼瞳映出一點火星。
尤雲安楞了楞，低頭攏火點燃了，呼出一口濃烈的煙霧。
“謝謝。”
許祐嶙神情覆雜地看著他熟練的動作，突然低聲道，“你那天來醫院也抽了。”
尤雲安大腦遲緩，沒想出是哪天，只輕輕嗯了一聲。
清潤輕緩的嗓音被濃煙熏染得微啞，聽著有種莫名的親昵。
許祐嶙心旌微蕩，不自覺回味起那天抽過的那口煙的味道。
濃重，刺激，又令人迷戀。
他討厭別人在他面前吸煙，那股頹靡和墮落的氣息讓他感到深深的厭惡。
他的母親曾有過這樣一段時間，香煙一根接一根地抽，然後某天便吞藥死在了房中。
香煙的氣味暈染到房間的窗簾、床鋪，任何角落，很長一段時間，那股死亡的氣息都揮之不去。
後來許祐嶙再沒有推開過那扇門。
尤雲安抽煙時和那不同，他不像在墮落，而是一種掙紮，在混沌中掙紮，明明是個很弱小的人，身上卻有股野草般的韌勁。
被人欺負了若無其事，生病了要強撐，明明是需要被供養的年紀，還整天打些苦力工賺錢。
盡管某些堅持客觀來看並無意義，但尤雲安總是在向上，好像任何事情也阻擋不了他小而堅定的步伐。
許祐嶙莫名地堅信眼前的人永不會有沈溺於冷酷現實的一天。
許祐嶙在綿長的思緒中開口，“什麽時候開始抽的？”
尤雲安頓了頓，“不記得了，”又沈吟了片刻，“我沒癮，就是偶爾會抽。”
許祐嶙隔著朦朧的煙霧看了他好一會兒，接著問，“剛才那人還說你什麽了？”
“沒說什麽。”
尤雲安夾著煙應了聲，他身上還系著店裏的圍裙，鴨舌帽擋住了他半張臉，看不清神情，因而回答也顯得格外敷衍。
兩次的回答似乎都在表明他不願把自己真正透露出來。
許祐嶙微微蹙起眉心，默了片刻，道，“你平時受了氣就靠抽煙排解？”
他其實很不愛見到尤雲安每次受了委屈之後忍著不吭聲的模樣，特別是他就在旁邊的時候。
毫無疑問，他只會是幫助尤雲安擺脫困境的人，而不是需要防範的對象或者毫無用處的廢物。
他現在已經把一顆真心明晃晃地擺了出來，為什麽尤雲安卻還是看不見他？
尤雲安聽出話中的責怪，豐潤的唇瓣翕動了下，閉得更緊了，掩飾性地去抿香煙。
他很懦弱，他知道這一點。
但有些東西不是知道就能夠改變的。
許祐嶙憋了一口悶氣，倏地伸手擡起尤雲安的臉，他想要看清尤雲安的表情。
尤雲安一頓，怔怔地對上他打量的視線，小聲道，“真的沒說什麽。”
眼尾的紅暈消散些許，圓潤的眼底還蘊著一層淺淺的水澤，許祐嶙端詳半晌，用拇指摩挲了尤雲安眼下的一小塊皮膚，“那你為什麽會哭？”
尤雲安感受到他的撫摸，卻並不抗拒，眨了下眼皮，“我沒哭。”
許祐嶙眼神執拗，“我剛剛看見了，你眼睛很紅。”
尤雲安已從方才那種溺水般的極端狀態中緩了過來，他眼神躲閃了一下，並不想告訴許祐嶙真實原因。
那是一段很不光彩又毫無尊嚴的記憶，他自己都不願意回想，更別說主動向他人提及。
時間不一定能撫平所有傷口，有些傷害更是刻在骨髓裏的。
尤雲安原以為自己可以做到若無其事，但僅僅是看見對方的面容，聽見對方說話的聲音，他便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單薄的意識在本能的恐懼之下是多麽渺小。
沒有辦法真正平靜下來——
一想到今後每天都要和那噩夢般的人身處一個校園，面臨隨時被撞破而重蹈覆轍的風險。
好不容易熬過那段日子，他不明白命運為什麽要將他重新拉入漩渦。
許祐嶙深深凝視著尤雲安夾雜不安的臉龐，心頭有股情緒克制不住，良久，他擡手扣住尤雲安的後腦，將人緊緊攬入懷中，語氣隱忍。
“你怎麽總是……”
冷冽的薄荷氣味湧入鼻息，尤雲安神情愕然，下巴墊在堅硬的肩膀，雙手僵直懸空。
懷裏的人身軀纖長，許祐嶙緊緊感受懷抱中脆弱的軀體、溫熱的體溫，半晌，輕嘆出聲，“……學不會找人幫忙。”
他是近期才發現尤雲安大部分時間處於饑餓狀態。
本以為上次尤雲安野人粗魯的進食方式只是不良習慣，直到周三他點了口味大眾的炸雞漢堡，剛進病房的尤雲安嗅見味道肚子就咕咕叫了起來，他才意識這人竟然連吃飯的錢都舍不得花。
而一頓飯對許祐嶙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熱騰騰的食物擺在眼前，尤雲安果然沒經受住誘惑，兩三口就吃完一個漢堡，五分鐘不到便全部吃了個精光，最後還一副沒吃飽的樣子。
許祐嶙本打算今天點更多，哪知道尤雲安居然跟他說打工來不了。
不過他很慶幸自己過來看了一眼，不然難以想象尤雲安還要在那兒撐多久。
許祐嶙將印有奶茶店店名的帽子扔到一邊，用手輕輕揉著尤雲安毛茸茸的腦袋，思忖片刻道，“你說你一天最多能賺一百，那以後我每天給你一百塊，你別去打工好了。”
尤雲安聽他認真的語氣，怔楞了幾瞬，旋即道，“別開玩笑了，你為什麽要給我錢。”
貪財是人之本性，尤雲安雖年紀尚小，卻也懂得不是自己的不該拿。
就像電影裏的角色偶然獲得不義之財，妄圖占為己有，結果會招來啥殺身之禍一樣。
例子是誇張了點，道理是一個道理。
他這種本身就體質倒黴的人更得提防著點。
“我只是不想讓你受氣。”
許祐嶙低低的嗓音截斷了尤雲安亂飛的思緒。
尤雲安微微吸了口氣，“那也不用了。”
他擡手推開許祐嶙，俯身撿起了地上的帽子，“我沒受什麽氣，就是今天有點累，我想先回家了，你……”對上許祐嶙的眼神，一頓，語氣慢下來，“你應該也還沒好，快回醫院休息吧。”
許祐嶙看出尤雲安在趕他，同時也察覺到一絲不對勁。
尤雲安整個人散發出一股異樣低迷的氣息。
在他的印象裏，尤雲安不是那種被人說兩句就承受不住的性子，一個奶茶店老板能說多過分的話？
許祐嶙眸光微閃，目光探究般在尤雲安面上游移，“真的只是累了？”
尤雲安彈掉厚重的煙灰，吸了最後一口，丟掉煙頭，平時那副乖乖學生的氣質被此刻的舉止掩蓋了去。
“嗯。”
下一刻，他抖了抖鴨舌帽的灰塵，又小心卸下圍裙折疊在一起，“我去還東西，書包也還在店裏。”
顯然，這又不是壞學生會具備的意識。
許祐嶙沒再多想，拿過了尤雲安手裏的東西，“我去，你在這裏等我。”
他才不想讓尤雲安又回去面對那個態度不善的老板。
尤雲安手上落空，微怔，繼而緩緩望向大步流星走遠的身影，一個想法從他心底悄然而生。
其實只要告訴許祐嶙，許祐嶙是會保護他的吧？
可……
一是這事難以啟齒，二是許祐嶙幫了他，他拿什麽回報許祐嶙呢？
他內心清楚的，他回應不了許祐嶙的感情。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要發出請求，無疑是在利用別人的感情。
他不該做這樣的事情。
夕日下沈，尤雲安木然立在原地，澄澈的瞳仁閃爍著濃濃的糾結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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