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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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樂園
“你來幹什麽。”
回過神來的許祐嶙冷哼一聲，將桀驁的臉撇向一邊，“昨天不是說要自己走嗎？”
剛來就提這茬，尤雲安有些猝不及防，想了半天，只笨拙地憋出一句，“對不起。”
許祐嶙耳尖一動，緩緩瞥向他，鴉羽般的睫毛輕遮住眼簾，方才面上的倨傲轉瞬即逝。
“我昨天下課去找你，你沒在。”
尤雲安歉疚地道，“我以為你不會來學校，就去買了這個。”
他晃了晃指尖懸掛的項鏈，眼神變得忐忑，“禮物。”
“你覺得……怎麽樣？”
許祐嶙將腿擱到地面，一把揪過項鏈，拿到眼睛底下端詳一番，意外的沒潑冷水，“挺好的。”
說完，他就一低腦袋，就把項鏈套脖子上了。
繩索有些長，還是不可調節的，許祐嶙大概是覺著不太協調，頓了一下，用修長的食指把吊墜勾進衣領裏了。
尤雲安見他喜歡，眼底也透出點點晶潤的光亮，剛剛郁悶的心情一哄而散。
許祐嶙一臉，恰好將尤雲安此刻的神情收入眼中。
心頭那股壓抑的戾氣毫不費力地消弭，一股平靜的、綿軟的情緒漸漸彌漫開，他拍了下旁邊，“坐這。”
尤雲安一楞，不明所以地在許祐嶙身旁坐下了。
四周充斥著窸窣的風聲，樹葉的摩挲聲，還有一兩聲蟬的鳴叫，算不上安靜。
但就是沒有人聲，因而顯得有幾分寂寥。
坐，坐下來幹嘛？
尤雲安側頭看向許祐嶙，許祐嶙上身微傾，唇角緊閉，像陷入於某種沈思。
尤雲安收回眼，也望向前方，馬路上是一輛接一輛的稀疏車流。
“你是第一個會在今天跟我說生日快樂的人。”
許祐嶙倏然出聲，嗓音低沈。
尤雲安狐疑地眨了下眼，“今天不是你生日嗎？”
他記憶力也沒那麽差呀，許祐嶙親口說的，就是今天。
“是。”
許祐嶙道，“但我不在今天過生。”
尤雲安困惑道，“為什麽？”
許祐嶙沈吟片刻，“今天是我媽的忌日。”
尤雲安瞳仁輕微地顫動一下。
原來許祐嶙也……
他甩甩腦袋，旋即想，自己的生日是母親的忌日，這想想也不好受。
氛圍有些沈寂，尤雲安不大會安慰人，靜靜註視著許祐嶙沈默的側臉，半晌，小心地探出了指尖。
“你這裏……”
許祐嶙下意識轉過臉。
細白的指尖在半空停滯一瞬，猶豫地輕輕觸上耳邊磕破的小麥色的皮膚。
細微的酥麻感蔓延開，裹挾著一絲絲癢，細密地覆蓋了刺痛的感官。
被觸碰到傷痕的許祐嶙思緒陡然一空，一瞬未動地放任了那只手的越界。
尤雲安只碰了一下就縮回手，旋過手指，將沾在指腹的一點腥紅展示給許祐嶙。
“……流血了。”
空氣倏地靜默。
許祐嶙眼皮輕闔，掃過帶血的指腹，又無聲掃向尤雲安，幽深的眸底晦澀莫名。
尤雲安意識到他這個岔打的有點突然，垂下手，又關切地問，“你還好嗎？”
許祐嶙平日一直是個高傲而冷酷的形象，這副狼狽受傷的模樣，尤雲安見過兩次。
上一次他們還沒有相互認識。
但現在，尤雲安覺得自己有義務關心一下。
許祐嶙觸及到尤雲安充滿關懷的、試圖撫慰的神情，太陽穴因極度的不自在而猛跳了一下，桀驁的眉眼染上些許冷酷。
“有什麽不好的，別這樣看著我，你逗狗呢。”
尤雲安：“……”
他覺得許祐嶙應該是好起來了。
在這幹坐著沒意思，許祐嶙拍了拍手起身，“走了。”
尤雲安迷茫地擡起眼，“回家嗎？”
許祐嶙回身一把將他拽到身側，斜睨著他，眼尾上揚，“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尤雲安撞上許祐嶙的視線，微怔，栗色的眼瞳映出夕日橘紅的光。
此處離學校一站不到的距離，兩人抵達冷清的後校門時，天空雲彩正燒的火紅。
圍墻上的薔薇開了花，許祐嶙隨手拍開摩托車坐墊的花瓣，扔給尤雲安一個頭盔，“戴上。”
許祐嶙有兩輛摩托車，一輛跑賽道，一輛跑越野，這輛越野開的頻率更高，上次韓延吵著讓看個新鮮才開到學校，輪胎上還沾了些沒來得及清理的泥點子。
尤雲安正好奇地盯著漆黑而外型獨特的摩托車，聞聲接過頭盔，生澀地套在腦袋上，脖子邊還蕩著兩根短短的帶子。
正單只手混亂摸索著，已戴好黑色頭盔的許祐嶙忽地伸手過來。
尤雲安撒了手，手上閑下來，眼睛就不由地望向面前的許祐嶙。
許祐嶙歪頭三兩下弄好，邊曲起兩根手指頭勾了勾尤雲安下巴底下的帶子看松緊，邊擡眸對上頭盔裏兩只圓溜溜的眼睛，禁不住勾了下唇。
“上車吧。”
車身很高，許祐嶙撥下擋風鏡，長腿一翻便輕松上去了。
尤雲安猶豫了一下，踩著腳蹬兩步坐上後座，擔憂地道，“不會摔下去吧？”
許祐嶙往後掃了一眼，見尤雲安直直坐著，悠悠道，“會碎成八塊。”
尤雲安觀察了一下，遲疑地問，“那我抱你了？”
許祐嶙因這直白的表述而耳尖一紅，他繃緊下頜，略帶冷淡地嗯了一聲。
尤雲安不假思索地俯身用胳膊環住了許祐嶙，強韌精瘦的腰身隔著一層薄薄的短袖透出蓬勃的力量感，
尤雲安還是第一次坐摩托車，環緊了點，有些羨慕地想，許祐嶙的身材可真好。
柏油馬路不寬不窄，盡頭處的天空雲霞燒成了濃重的粉紫色，片片白雲被霞光映襯著，柔軟得仿佛甜蜜可口的棉花糖。
跟隨晚風一齊拂到尤雲安面上的，還有一種清新又迷人的薄荷淡香——
從前面的人身上飄過來的。
許祐嶙並沒有追求速度，風雖疾，坐在上面卻不會給人一種緊張和危險的感覺，尤雲安心跳加速了一會兒，又慢慢平覆過來。
帶他去玩，許祐嶙是真的把他朋友了吧。
總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他們明明是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尤雲安在人際交往方面可謂一竅不通，他的生活除了學習就是打工，既沒精力花在這上面，也沒人主動跟他深交，唯一的好友是從小玩到大的陳悠明。
但對方也有屬於自己的社交圈。
單調和淒慘兩個詞足以用來形容尤雲安目前為止的青春。
但最近，或許是遭受父親離世加之手臂受傷的雙重打擊後獲得的短暫喘息，又或許是許祐嶙的闖入，尤雲安能感覺生活漸漸有些不一樣。
就譬如此刻灼烈的夕陽。
一到夏季很常見的，他一般不會為其駐足。
耐不住那濃稠的色澤現下正直直往他眼瞳中撞。
伴隨疾馳的風，轟轟作響的聲浪以及新奇跳動的神經，撲面而來的是別具一格的美。
很快，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湖濱的游樂園燈光通明，陳舊的設施被彩燈包裹著，散射出五彩的光亮。
尤雲安看向裏頭偏童趣的裝潢，眼中流露出些許詫異，“這裏好玩嗎？”
許祐嶙把手裏的門票遞出去，一本正經，“好玩。”
許祐嶙的五官深邃立體，個子也高，從外表上看有種超出同齡人的成熟，說這話時有種莫名的矛盾感。
尤雲安偏過腦袋，沒忍住笑了一下。
許祐嶙觸及到他的笑容，耳廓又有些發紅，用質問的語氣道，“你笑什麽？”
尤雲安眨巴下眼斂起笑意，下意識否認，“我沒笑。”
許祐嶙緘默地繃了繃唇角。
這時，檢票員開了門，示意他們可以進去了。
尤雲安悄悄瞥了眼許祐嶙的表情，先一步溜入樂園，心想怎麽笑一下也能生氣，他今天還看見許祐嶙笑他了呢。
許祐嶙兩步追上來，不依不饒，“我明明看見你笑了。”
工作日夜晚的園區人不多，尤雲安見糊弄不過去，只好停下承認，“我就笑了一下。”
許祐嶙盯著他，喉結滾了下，“為什麽笑？”
只是個一瞬而逝微不足道的表情，卻無端讓他抓心饒肝的，瘋狂地想要探究清楚其中的含義。
“不是笑你……”
尤雲安不敢說實話，眼神飄忽地往四周梭巡一圈，指向旁邊，“因為……那個垃圾桶長的很搞笑。”
許祐嶙掃了眼一旁張開大嘴的怪獸垃圾桶，又看向表情心虛的尤雲安，也回味過來，眼神幽幽。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幼稚？”
尤雲安如遭雷擊，立即道，“不是，沒有。”
略快的語氣讓許祐嶙更加確信了這一點，他睨著矮他一頭的尤雲安，“你多少歲？”
尤雲安瑟縮了一下，“十六。”
許祐嶙宛如一個勝利者般揚起唇角，“我十七。”
尤雲安：“……”
許祐嶙義正言辭地道，“年紀小的人有資格認為別人幼稚嗎？”
“……”
剛滿的有什麽好驕傲。
尤雲安在心裏報覆地將幼稚這個詞重覆了三次。
這個樂園有些古老，晚上人也很少，每個游玩項目都用不著排隊，許祐嶙輕車熟路，直接帶尤雲安上了摩天輪。
吊廂勻速上升，緩緩升到頂部。
尤雲安扭頭望著外面，整個璀璨絢爛的樂園盡在眼底，童話般的夢幻美好，讓他有些晃神。
“餵。”
許祐嶙神情閑散，用膝蓋懶懶撞了下尤雲安的腿。
尤雲安把腿往回收了點，不想理睬。
游樂園，他只在很小的時候來過一次這種地方。
時間太久遠，細節已經記不太清，只隱約記得那時他媽還沒病，臉上笑容洋溢的爸媽走在兩邊牽住他的手，一種朦朧的幸福感包裹著他。
當時具體是什麽感受呢……
好像無論怎麽回味都回味不過來了。
許祐嶙沒被搭理，竟也一點不覺得生氣，上身前傾，也看向下方。
“是不是很漂亮？”
尤雲安誠實地嗯了一聲，問，“你之前來過嗎？”
“小時候，”許祐嶙眸中映出流動的彩光，“每次生日，我媽都會帶我來這。”
尤雲安下意識道，“你媽對你真好。”
兩人的家庭都不完整，其實誰也沒必要可憐誰，但尤雲安話裏卻隱約露出一絲很覆雜的情緒。
像羨慕，又像憂傷。
許祐嶙看向尤雲安白凈而黯淡的臉龐，心念微動，擡手按在那頭烏黑的短發。
毛絨絨的發絲拱在掌心，觸感和想象中一樣柔軟。
尤雲安脊背一僵，扭頭望過來，眼底染上幾分警惕，“你幹嘛？”
許祐嶙跟沒聽見似的，在那軟軟的發頂揉了兩把，修長的手指帶了些許安撫的意味。
他覺得尤雲安的每一個神情和反應都很有意思，像在吸引著人去觸摸、去探索。
而探索起來也並不難。
那雙如泉水般澄澈的眼睛，只需一眼，便能輕易看透。
越看透，就越想靠近。
仿佛初入沼澤地，一切都好像處於失控的邊緣。
發絲擋住眼睛，尤雲安頭發都被抓亂了，有些不耐煩起來，一巴掌拍開許祐嶙的手。
啪的一聲。
清脆的聲響讓兩人皆是一楞。
尤雲安不喜歡別人碰他頭，指尖火辣辣的觸感讓他大腦空白了一瞬。
他剛剛……
尤雲安咽了口唾沫，緊張地擡起眼。
第一印象在大腦中最為深刻，哪怕他和許祐嶙和平相處了一段時間，心裏也多少存了點防備。
麥色的小臂浮起不甚明顯的紅痕，許祐嶙收回手打量了下，調侃地對上他的視線。
“怪不得能打三個人，力氣這麽大。”
尤雲安一哽，挽回面子地道，“……誰叫你抓我頭發。”
許祐嶙眸光掠過尤雲安莫名微紅的臉頰，定在淩亂的頭頂，又伸長了手，“那我幫你理好。”
尤雲安抗拒地往旁邊躲，“不用。”
許祐嶙胳膊長，不由分說地在他發間撥弄，皺眉道，“你這幾根頭發怎麽老翹起來，看著好呆。”
尤雲安臉肉眼可見地一紅，躲得更厲害了，“都說了不用……”
最終那根呆毛還是沒弄下來。
下了摩天輪，許祐嶙瞥著尤雲安頭頂呆毛怏怏不樂的模樣，有些不自然地開口，“你還想玩什麽嗎？”
“我玩不了，”尤雲安道，“你想玩我可以在下面等你。”
“誰要你等了。”
聽出諷刺意味的許祐嶙瞥了眼他的右臂，往邊上一擡下巴，“那個你總能玩。”
尤雲安轉頭看去，不遠處有顆閃著幽綠光芒的骷髏頭，裏頭隱約傳來朦朧震動的聲效。
是個鬼屋。
“敢玩嗎？”
許祐嶙問他。
本還有點尤雲安聞言立即充滿了鬥志，走的比許祐嶙還快，先行進了鬼屋。
門簾從後面合上，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路偏於狹窄，許祐嶙的聲音從耳朵上方傳來。
“你走前面還是後面？”
尤雲安站都前邊站好了，在黑暗中硬著頭皮道，“前面。”提步往前移動。
入口的位置一絲光源也沒有，尤雲安小心翼翼地走出幾步，由於摸不著方向，只好擡起手向四周摩挲。
他走一步，身後的許祐嶙不緊不慢地跟上一步，走得相當輕松。
尤雲安突然就有點後悔了。
“怎麽不動了？”
許祐嶙悠閑的音色響起，“你要害怕，換我走前面也行。”
“誰說我害怕了。”
尤雲安有樣學樣地懟回去，繼續摸黑向前，兩只耳朵高高豎起，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像這種鬼屋，最喜歡在人猝不及防的時候來波大的，話已經放出去了，他可不能當著許祐嶙的面丟了面子。
許祐嶙抿了抿微揚的唇角，在昏暗中掃過尤雲安身前垂吊的手臂，墨灰色的瞳孔隱隱透光，他沒吭聲，默默跟著那道身影往前。
前方拐彎處透出一點暗紅色的光亮，照得這處也明亮了些。
嗅到貓膩的尤雲安邊靠近邊做足心理準備。
待拐過角，詭譎的火光映著一只吊在繩索上的血色假手從天而降，尤雲安雙眼瞪大，迅速蹲了下去，繼而順著假手劃過的方向朝後看去。
許祐嶙側身而立，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只染血的假手在空中甩來甩去，場面略顯滑稽。
“這恐怖嗎？”
他瞥向蹲在地上一臉驚恐的尤雲安，表情有些淡。
尤雲安尷尬地輕咳一下，收斂起神色，站起身，也用淡定的語氣道，“一般般。”
許祐嶙隨手撥開懸住假手的繩索。
“那走吧。”
放眼望去，不遠處的光線又黯淡了下來，尤雲安不想露了怯，順從著感覺直直向前。
“嗡——”
尖銳的音效聲乍然響起，黑色飄帶從臉上拂過，一只露出獠牙口留鮮血的狐貍頭突然竄出，與尤雲安面面相覷，眼睛裏猩紅的光刺激著尤雲安的眼球。
尤雲安心臟狂跳，條件反射地轉過身往後跑，整個人裹挾著巨大的沖擊力撞向後面的人。
許祐嶙知道尤雲安手有問題，本就一直留意著，尤雲安一回身，他便展開手臂將人攬住了。
一股經過汗液揮發後的花香氣倏地湧入鼻息。
許祐嶙陷入一刻的失神。
尤雲安力氣其實真不小，特別是在現在這種腎上腺素飆升的時刻，單薄的身軀裹挾著一股牛勁兒襲來，容不得片刻怔忪。
頃刻間，重量變沈，兩人一齊向後傾斜。
許祐嶙單手摟住人，快速側了下身，後背和另只手同時抵向身後凹凸不平的墻壁，得以站穩。
下一秒，柔軟似羽毛的觸感從下頜擦過。
他低眸一看，尤雲安弓著劇烈起伏的脊背，整顆腦袋埋在他肩膀上，氣喘得很急。
左肩透過一層薄薄的布料滲進絲絲呼出的熱氣，與方才下頜劃過的溫度如出一轍，許祐嶙剎那反應過來什麽，呼吸紊亂了一瞬，整個人像被定住似的，動彈不得。
那股撩人的花香氣又一次飄來，比方才更近、更加濃郁。
無端讓人感到躁動。
許祐嶙呼吸粗重起來，猛地推開了身上的人。
尤雲安往後一個趔趄，順勢靠在對面的墻，仍垂著腦袋緩和過快的心跳。密閉空間本就缺氧，被那麽一嚇，他腦子暈乎乎的，飛出去的魂現在都還沒回來。
他捂著心口平覆了一會兒，擡首道，“要不還是你走前面吧。”
許祐嶙依然保持著剛才被撞到的姿勢，手掌往後撐著墻，目光輕輕掠過尤雲安微微張著的兩片嘴唇，又落到垂吊的右手，音色帶了點啞，“好。”
尤雲安回憶起方才把許祐嶙撞到的畫面，抹了抹鼻子，又幹巴巴說，“剛剛……不好意思。”
許祐嶙直起身，聞聲並未回應，隨手拍掉短袖面上的褶皺，輕蹙著眉心望了縮在墻邊的尤雲安一眼，“你跟緊點。”
尤雲安抿了抿唇，也不再多說，亦步亦趨地上前。
鬼屋規模不大，最嚇人的一環恐怕就是方才那只配合著恐怖音效，像要吃人一般的狐貍，剩餘的兩個房間堆放的道具都跟玩具似的，骷髏假人吱吱呀呀的重覆動作。
許祐嶙頭也沒偏直接掠過，尤雲安也沒了剛才的心驚肉跳，沒兩分鐘就從透著白光的出口出來了。
“怎麽樣，嚇人嗎？”
守在櫃臺看完全程監控的工作人員笑吟吟問他們。
許祐嶙道，“還行，太假了。”
“這還假啊，”工作人員笑道，“剛才看你倆嚇得倒墻上，我差點就過來接你們了。”
許祐嶙臉色微變，尤雲安也不自在地抹了下鼻子。
“沒受傷吧？”
“沒。”
兩人異口同聲。
“那就好，”工作人員點了下頭，“還是頭一次見你們這種學生這麽晚過來玩，挺有活力嘛。”
尤雲安心頭一緊，脫口道，“現在幾點了？”
工作人員悠哉游哉地按了下手機，“八點五十，一轉眼又快到九點咯。”
尤雲安大腦空白了一瞬，眼中染上一抹焦急。
許祐嶙瞥眼看著他，“怎麽了？”
尤雲安語氣有點無措，“我媽讓我九點前到家。”
這段時間他一直回家很早，差點把這個節點忘到九霄雲外，本想拔腿就跑，看了眼許祐嶙，又猶豫地頓住。
許祐嶙不知道尤雲安還有門禁這個東西，握住尤雲安的手腕，“那還不快點。”
尤雲安一怔，旋即就被許祐嶙帶著飛奔起來。
沒有半分思考的時間，兩人一鼓作氣上了車，奔馳在夜晚空曠的馬路上。
尤雲安坐在後座，單手環住前面的人，忽然有什麽畫面閃進了腦子裏，揣揣地地咬了咬嘴唇。
當時他的嘴唇好像碰到了什麽東西，涼絲絲的觸感。
有點像……
人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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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幹什麽。”
回過神來的許祐嶙冷哼一聲，將桀驁的臉撇向一邊，“昨天不是說要自己走嗎？”
剛來就提這茬，尤雲安有些猝不及防，想了半天，只笨拙地憋出一句，“對不起。”
許祐嶙耳尖一動，緩緩瞥向他，鴉羽般的睫毛輕遮住眼簾，方才面上的倨傲轉瞬即逝。
“我昨天下課去找你，你沒在。”
尤雲安歉疚地道，“我以為你不會來學校，就去買了這個。”
他晃了晃指尖懸掛的項鏈，眼神變得忐忑，“禮物。”
“你覺得……怎麽樣？”
許祐嶙將腿擱到地面，一把揪過項鏈，拿到眼睛底下端詳一番，意外的沒潑冷水，“挺好的。”
說完，他就一低腦袋，就把項鏈套脖子上了。
繩索有些長，還是不可調節的，許祐嶙大概是覺著不太協調，頓了一下，用修長的食指把吊墜勾進衣領裏了。
尤雲安見他喜歡，眼底也透出點點晶潤的光亮，剛剛郁悶的心情一哄而散。
許祐嶙一臉，恰好將尤雲安此刻的神情收入眼中。
心頭那股壓抑的戾氣毫不費力地消弭，一股平靜的、綿軟的情緒漸漸彌漫開，他拍了下旁邊，“坐這。”
尤雲安一楞，不明所以地在許祐嶙身旁坐下了。
四周充斥著窸窣的風聲，樹葉的摩挲聲，還有一兩聲蟬的鳴叫，算不上安靜。
但就是沒有人聲，因而顯得有幾分寂寥。
坐，坐下來幹嘛？
尤雲安側頭看向許祐嶙，許祐嶙上身微傾，唇角緊閉，像陷入於某種沈思。
尤雲安收回眼，也望向前方，馬路上是一輛接一輛的稀疏車流。
“你是第一個會在今天跟我說生日快樂的人。”
許祐嶙倏然出聲，嗓音低沈。
尤雲安狐疑地眨了下眼，“今天不是你生日嗎？”
他記憶力也沒那麽差呀，許祐嶙親口說的，就是今天。
“是。”
許祐嶙道，“但我不在今天過生。”
尤雲安困惑道，“為什麽？”
許祐嶙沈吟片刻，“今天是我媽的忌日。”
尤雲安瞳仁輕微地顫動一下。
原來許祐嶙也……
他甩甩腦袋，旋即想，自己的生日是母親的忌日，這想想也不好受。
氛圍有些沈寂，尤雲安不大會安慰人，靜靜註視著許祐嶙沈默的側臉，半晌，小心地探出了指尖。
“你這裏……”
許祐嶙下意識轉過臉。
細白的指尖在半空停滯一瞬，猶豫地輕輕觸上耳邊磕破的小麥色的皮膚。
細微的酥麻感蔓延開，裹挾著一絲絲癢，細密地覆蓋了刺痛的感官。
被觸碰到傷痕的許祐嶙思緒陡然一空，一瞬未動地放任了那只手的越界。
尤雲安只碰了一下就縮回手，旋過手指，將沾在指腹的一點腥紅展示給許祐嶙。
“……流血了。”
空氣倏地靜默。
許祐嶙眼皮輕闔，掃過帶血的指腹，又無聲掃向尤雲安，幽深的眸底晦澀莫名。
尤雲安意識到他這個岔打的有點突然，垂下手，又關切地問，“你還好嗎？”
許祐嶙平日一直是個高傲而冷酷的形象，這副狼狽受傷的模樣，尤雲安見過兩次。
上一次他們還沒有相互認識。
但現在，尤雲安覺得自己有義務關心一下。
許祐嶙觸及到尤雲安充滿關懷的、試圖撫慰的神情，太陽穴因極度的不自在而猛跳了一下，桀驁的眉眼染上些許冷酷。
“有什麽不好的，別這樣看著我，你逗狗呢。”
尤雲安：“……”
他覺得許祐嶙應該是好起來了。
在這幹坐著沒意思，許祐嶙拍了拍手起身，“走了。”
尤雲安迷茫地擡起眼，“回家嗎？”
許祐嶙回身一把將他拽到身側，斜睨著他，眼尾上揚，“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尤雲安撞上許祐嶙的視線，微怔，栗色的眼瞳映出夕日橘紅的光。
此處離學校一站不到的距離，兩人抵達冷清的後校門時，天空雲彩正燒的火紅。
圍墻上的薔薇開了花，許祐嶙隨手拍開摩托車坐墊的花瓣，扔給尤雲安一個頭盔，“戴上。”
許祐嶙有兩輛摩托車，一輛跑賽道，一輛跑越野，這輛越野開的頻率更高，上次韓延吵著讓看個新鮮才開到學校，輪胎上還沾了些沒來得及清理的泥點子。
尤雲安正好奇地盯著漆黑而外型獨特的摩托車，聞聲接過頭盔，生澀地套在腦袋上，脖子邊還蕩著兩根短短的帶子。
正單只手混亂摸索著，已戴好黑色頭盔的許祐嶙忽地伸手過來。
尤雲安撒了手，手上閑下來，眼睛就不由地望向面前的許祐嶙。
許祐嶙歪頭三兩下弄好，邊曲起兩根手指頭勾了勾尤雲安下巴底下的帶子看松緊，邊擡眸對上頭盔裏兩只圓溜溜的眼睛，禁不住勾了下唇。
“上車吧。”
車身很高，許祐嶙撥下擋風鏡，長腿一翻便輕松上去了。
尤雲安猶豫了一下，踩著腳蹬兩步坐上後座，擔憂地道，“不會摔下去吧？”
許祐嶙往後掃了一眼，見尤雲安直直坐著，悠悠道，“會碎成八塊。”
尤雲安觀察了一下，遲疑地問，“那我抱你了？”
許祐嶙因這直白的表述而耳尖一紅，他繃緊下頜，略帶冷淡地嗯了一聲。
尤雲安不假思索地俯身用胳膊環住了許祐嶙，強韌精瘦的腰身隔著一層薄薄的短袖透出蓬勃的力量感，
尤雲安還是第一次坐摩托車，環緊了點，有些羨慕地想，許祐嶙的身材可真好。
柏油馬路不寬不窄，盡頭處的天空雲霞燒成了濃重的粉紫色，片片白雲被霞光映襯著，柔軟得仿佛甜蜜可口的棉花糖。
跟隨晚風一齊拂到尤雲安面上的，還有一種清新又迷人的薄荷淡香——
從前面的人身上飄過來的。
許祐嶙並沒有追求速度，風雖疾，坐在上面卻不會給人一種緊張和危險的感覺，尤雲安心跳加速了一會兒，又慢慢平覆過來。
帶他去玩，許祐嶙是真的把他朋友了吧。
總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他們明明是兩個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尤雲安在人際交往方面可謂一竅不通，他的生活除了學習就是打工，既沒精力花在這上面，也沒人主動跟他深交，唯一的好友是從小玩到大的陳悠明。
但對方也有屬於自己的社交圈。
單調和淒慘兩個詞足以用來形容尤雲安目前為止的青春。
但最近，或許是遭受父親離世加之手臂受傷的雙重打擊後獲得的短暫喘息，又或許是許祐嶙的闖入，尤雲安能感覺生活漸漸有些不一樣。
就譬如此刻灼烈的夕陽。
一到夏季很常見的，他一般不會為其駐足。
耐不住那濃稠的色澤現下正直直往他眼瞳中撞。
伴隨疾馳的風，轟轟作響的聲浪以及新奇跳動的神經，撲面而來的是別具一格的美。
很快，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湖濱的游樂園燈光通明，陳舊的設施被彩燈包裹著，散射出五彩的光亮。
尤雲安看向裏頭偏童趣的裝潢，眼中流露出些許詫異，“這裏好玩嗎？”
許祐嶙把手裏的門票遞出去，一本正經，“好玩。”
許祐嶙的五官深邃立體，個子也高，從外表上看有種超出同齡人的成熟，說這話時有種莫名的矛盾感。
尤雲安偏過腦袋，沒忍住笑了一下。
許祐嶙觸及到他的笑容，耳廓又有些發紅，用質問的語氣道，“你笑什麽？”
尤雲安眨巴下眼斂起笑意，下意識否認，“我沒笑。”
許祐嶙緘默地繃了繃唇角。
這時，檢票員開了門，示意他們可以進去了。
尤雲安悄悄瞥了眼許祐嶙的表情，先一步溜入樂園，心想怎麽笑一下也能生氣，他今天還看見許祐嶙笑他了呢。
許祐嶙兩步追上來，不依不饒，“我明明看見你笑了。”
工作日夜晚的園區人不多，尤雲安見糊弄不過去，只好停下承認，“我就笑了一下。”
許祐嶙盯著他，喉結滾了下，“為什麽笑？”
只是個一瞬而逝微不足道的表情，卻無端讓他抓心饒肝的，瘋狂地想要探究清楚其中的含義。
“不是笑你……”
尤雲安不敢說實話，眼神飄忽地往四周梭巡一圈，指向旁邊，“因為……那個垃圾桶長的很搞笑。”
許祐嶙掃了眼一旁張開大嘴的怪獸垃圾桶，又看向表情心虛的尤雲安，也回味過來，眼神幽幽。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幼稚？”
尤雲安如遭雷擊，立即道，“不是，沒有。”
略快的語氣讓許祐嶙更加確信了這一點，他睨著矮他一頭的尤雲安，“你多少歲？”
尤雲安瑟縮了一下，“十六。”
許祐嶙宛如一個勝利者般揚起唇角，“我十七。”
尤雲安：“……”
許祐嶙義正言辭地道，“年紀小的人有資格認為別人幼稚嗎？”
“……”
剛滿的有什麽好驕傲。
尤雲安在心裏報覆地將幼稚這個詞重覆了三次。
這個樂園有些古老，晚上人也很少，每個游玩項目都用不著排隊，許祐嶙輕車熟路，直接帶尤雲安上了摩天輪。
吊廂勻速上升，緩緩升到頂部。
尤雲安扭頭望著外面，整個璀璨絢爛的樂園盡在眼底，童話般的夢幻美好，讓他有些晃神。
“餵。”
許祐嶙神情閑散，用膝蓋懶懶撞了下尤雲安的腿。
尤雲安把腿往回收了點，不想理睬。
游樂園，他只在很小的時候來過一次這種地方。
時間太久遠，細節已經記不太清，只隱約記得那時他媽還沒病，臉上笑容洋溢的爸媽走在兩邊牽住他的手，一種朦朧的幸福感包裹著他。
當時具體是什麽感受呢……
好像無論怎麽回味都回味不過來了。
許祐嶙沒被搭理，竟也一點不覺得生氣，上身前傾，也看向下方。
“是不是很漂亮？”
尤雲安誠實地嗯了一聲，問，“你之前來過嗎？”
“小時候，”許祐嶙眸中映出流動的彩光，“每次生日，我媽都會帶我來這。”
尤雲安下意識道，“你媽對你真好。”
兩人的家庭都不完整，其實誰也沒必要可憐誰，但尤雲安話裏卻隱約露出一絲很覆雜的情緒。
像羨慕，又像憂傷。
許祐嶙看向尤雲安白凈而黯淡的臉龐，心念微動，擡手按在那頭烏黑的短發。
毛絨絨的發絲拱在掌心，觸感和想象中一樣柔軟。
尤雲安脊背一僵，扭頭望過來，眼底染上幾分警惕，“你幹嘛？”
許祐嶙跟沒聽見似的，在那軟軟的發頂揉了兩把，修長的手指帶了些許安撫的意味。
他覺得尤雲安的每一個神情和反應都很有意思，像在吸引著人去觸摸、去探索。
而探索起來也並不難。
那雙如泉水般澄澈的眼睛，只需一眼，便能輕易看透。
越看透，就越想靠近。
仿佛初入沼澤地，一切都好像處於失控的邊緣。
發絲擋住眼睛，尤雲安頭發都被抓亂了，有些不耐煩起來，一巴掌拍開許祐嶙的手。
啪的一聲。
清脆的聲響讓兩人皆是一楞。
尤雲安不喜歡別人碰他頭，指尖火辣辣的觸感讓他大腦空白了一瞬。
他剛剛……
尤雲安咽了口唾沫，緊張地擡起眼。
第一印象在大腦中最為深刻，哪怕他和許祐嶙和平相處了一段時間，心裏也多少存了點防備。
麥色的小臂浮起不甚明顯的紅痕，許祐嶙收回手打量了下，調侃地對上他的視線。
“怪不得能打三個人，力氣這麽大。”
尤雲安一哽，挽回面子地道，“……誰叫你抓我頭發。”
許祐嶙眸光掠過尤雲安莫名微紅的臉頰，定在淩亂的頭頂，又伸長了手，“那我幫你理好。”
尤雲安抗拒地往旁邊躲，“不用。”
許祐嶙胳膊長，不由分說地在他發間撥弄，皺眉道，“你這幾根頭發怎麽老翹起來，看著好呆。”
尤雲安臉肉眼可見地一紅，躲得更厲害了，“都說了不用……”
最終那根呆毛還是沒弄下來。
下了摩天輪，許祐嶙瞥著尤雲安頭頂呆毛怏怏不樂的模樣，有些不自然地開口，“你還想玩什麽嗎？”
“我玩不了，”尤雲安道，“你想玩我可以在下面等你。”
“誰要你等了。”
聽出諷刺意味的許祐嶙瞥了眼他的右臂，往邊上一擡下巴，“那個你總能玩。”
尤雲安轉頭看去，不遠處有顆閃著幽綠光芒的骷髏頭，裏頭隱約傳來朦朧震動的聲效。
是個鬼屋。
“敢玩嗎？”
許祐嶙問他。
本還有點尤雲安聞言立即充滿了鬥志，走的比許祐嶙還快，先行進了鬼屋。
門簾從後面合上，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路偏於狹窄，許祐嶙的聲音從耳朵上方傳來。
“你走前面還是後面？”
尤雲安站都前邊站好了，在黑暗中硬著頭皮道，“前面。”提步往前移動。
入口的位置一絲光源也沒有，尤雲安小心翼翼地走出幾步，由於摸不著方向，只好擡起手向四周摩挲。
他走一步，身後的許祐嶙不緊不慢地跟上一步，走得相當輕松。
尤雲安突然就有點後悔了。
“怎麽不動了？”
許祐嶙悠閑的音色響起，“你要害怕，換我走前面也行。”
“誰說我害怕了。”
尤雲安有樣學樣地懟回去，繼續摸黑向前，兩只耳朵高高豎起，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像這種鬼屋，最喜歡在人猝不及防的時候來波大的，話已經放出去了，他可不能當著許祐嶙的面丟了面子。
許祐嶙抿了抿微揚的唇角，在昏暗中掃過尤雲安身前垂吊的手臂，墨灰色的瞳孔隱隱透光，他沒吭聲，默默跟著那道身影往前。
前方拐彎處透出一點暗紅色的光亮，照得這處也明亮了些。
嗅到貓膩的尤雲安邊靠近邊做足心理準備。
待拐過角，詭譎的火光映著一只吊在繩索上的血色假手從天而降，尤雲安雙眼瞪大，迅速蹲了下去，繼而順著假手劃過的方向朝後看去。
許祐嶙側身而立，目光平靜地看著那只染血的假手在空中甩來甩去，場面略顯滑稽。
“這恐怖嗎？”
他瞥向蹲在地上一臉驚恐的尤雲安，表情有些淡。
尤雲安尷尬地輕咳一下，收斂起神色，站起身，也用淡定的語氣道，“一般般。”
許祐嶙隨手撥開懸住假手的繩索。
“那走吧。”
放眼望去，不遠處的光線又黯淡了下來，尤雲安不想露了怯，順從著感覺直直向前。
“嗡——”
尖銳的音效聲乍然響起，黑色飄帶從臉上拂過，一只露出獠牙口留鮮血的狐貍頭突然竄出，與尤雲安面面相覷，眼睛裏猩紅的光刺激著尤雲安的眼球。
尤雲安心臟狂跳，條件反射地轉過身往後跑，整個人裹挾著巨大的沖擊力撞向後面的人。
許祐嶙知道尤雲安手有問題，本就一直留意著，尤雲安一回身，他便展開手臂將人攬住了。
一股經過汗液揮發後的花香氣倏地湧入鼻息。
許祐嶙陷入一刻的失神。
尤雲安力氣其實真不小，特別是在現在這種腎上腺素飆升的時刻，單薄的身軀裹挾著一股牛勁兒襲來，容不得片刻怔忪。
頃刻間，重量變沈，兩人一齊向後傾斜。
許祐嶙單手摟住人，快速側了下身，後背和另只手同時抵向身後凹凸不平的墻壁，得以站穩。
下一秒，柔軟似羽毛的觸感從下頜擦過。
他低眸一看，尤雲安弓著劇烈起伏的脊背，整顆腦袋埋在他肩膀上，氣喘得很急。
左肩透過一層薄薄的布料滲進絲絲呼出的熱氣，與方才下頜劃過的溫度如出一轍，許祐嶙剎那反應過來什麽，呼吸紊亂了一瞬，整個人像被定住似的，動彈不得。
那股撩人的花香氣又一次飄來，比方才更近、更加濃郁。
無端讓人感到躁動。
許祐嶙呼吸粗重起來，猛地推開了身上的人。
尤雲安往後一個趔趄，順勢靠在對面的墻，仍垂著腦袋緩和過快的心跳。密閉空間本就缺氧，被那麽一嚇，他腦子暈乎乎的，飛出去的魂現在都還沒回來。
他捂著心口平覆了一會兒，擡首道，“要不還是你走前面吧。”
許祐嶙依然保持著剛才被撞到的姿勢，手掌往後撐著墻，目光輕輕掠過尤雲安微微張著的兩片嘴唇，又落到垂吊的右手，音色帶了點啞，“好。”
尤雲安回憶起方才把許祐嶙撞到的畫面，抹了抹鼻子，又幹巴巴說，“剛剛……不好意思。”
許祐嶙直起身，聞聲並未回應，隨手拍掉短袖面上的褶皺，輕蹙著眉心望了縮在墻邊的尤雲安一眼，“你跟緊點。”
尤雲安抿了抿唇，也不再多說，亦步亦趨地上前。
鬼屋規模不大，最嚇人的一環恐怕就是方才那只配合著恐怖音效，像要吃人一般的狐貍，剩餘的兩個房間堆放的道具都跟玩具似的，骷髏假人吱吱呀呀的重覆動作。
許祐嶙頭也沒偏直接掠過，尤雲安也沒了剛才的心驚肉跳，沒兩分鐘就從透著白光的出口出來了。
“怎麽樣，嚇人嗎？”
守在櫃臺看完全程監控的工作人員笑吟吟問他們。
許祐嶙道，“還行，太假了。”
“這還假啊，”工作人員笑道，“剛才看你倆嚇得倒墻上，我差點就過來接你們了。”
許祐嶙臉色微變，尤雲安也不自在地抹了下鼻子。
“沒受傷吧？”
“沒。”
兩人異口同聲。
“那就好，”工作人員點了下頭，“還是頭一次見你們這種學生這麽晚過來玩，挺有活力嘛。”
尤雲安心頭一緊，脫口道，“現在幾點了？”
工作人員悠哉游哉地按了下手機，“八點五十，一轉眼又快到九點咯。”
尤雲安大腦空白了一瞬，眼中染上一抹焦急。
許祐嶙瞥眼看著他，“怎麽了？”
尤雲安語氣有點無措，“我媽讓我九點前到家。”
這段時間他一直回家很早，差點把這個節點忘到九霄雲外，本想拔腿就跑，看了眼許祐嶙，又猶豫地頓住。
許祐嶙不知道尤雲安還有門禁這個東西，握住尤雲安的手腕，“那還不快點。”
尤雲安一怔，旋即就被許祐嶙帶著飛奔起來。
沒有半分思考的時間，兩人一鼓作氣上了車，奔馳在夜晚空曠的馬路上。
尤雲安坐在後座，單手環住前面的人，忽然有什麽畫面閃進了腦子裏，揣揣地地咬了咬嘴唇。
當時他的嘴唇好像碰到了什麽東西，涼絲絲的觸感。
有點像……
人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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