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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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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同情

經過一番檢查,尤雲安確診了右手肱骨骨折。

傷筋動骨一百天,好巧不巧,折的還是右手,這段時間是沒辦法打工了。

尤雲安早上出門放眼一望,藍天上幾朵白雲飄著,天氣還挺好的。

事已至此,樂觀點吧。

右手被一圈圈白色繃帶裹住,重量全掛在脖子上,他現在不僅背有點駝,脖子也微微低著,為本就窩囊的身影增添幾分病弱氣息。

上了公交車,還有好人試圖給他讓座,尤雲安擺手拒絕,對方硬是給他按坐下了。

尤雲安道完謝,安安靜靜坐在位子上,望向窗外,大腦一片放空。

幾站過後,抵達學校的站臺。

晨風中摻雜了些許不知名的花香氣,尤雲安下車,順著人流往前走。

校門口有幾位執勤的學生,皆是學生會的成員,他一眼便見到在人群中氣質出眾的易秋學長。

天生的淺咖發色襯得本就溫潤的臉龐更加柔和,易秋攔在沒穿校服的學生面前記名字,面色溫和,被攔住的同學甚至還笑著向他問問題。

可見是個很受歡迎的人。

腳步不由自主放的更慢,尤雲安垂眼掃過自己骨折的手臂,很希望易秋假裝沒看見自己。

“雲安。”

果然,以易秋這樣無微不至的性格,還是會叫住他。

尤雲安腳下一頓,擡起眼。

易秋向他走近,眼神中既有苦惱又有點無奈,“眼睛不是才剛好,手又怎麽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

尤雲安略微錯開目光,“骨折了。”

白凈瘦削的側臉偏向一邊,眉眼間透露出一股倔強,易秋搖頭嘆氣,“你總是這樣,太不小心了。”

易秋對所有人都很好,也是尤雲安生活裏為數不多的善意來源,但不知為何,這種過度的關心卻總讓他感到有點無所適從。

尤雲安快速道,“我沒事學長,你不是還要執勤嗎,就不打擾了。”

“別著急。”

易秋挽留道,“等我一下,我送你上去。”

他傷的是手又不是腿,哪用得著別人送,尤雲安剛想拒絕。

“受傷的人總是需要關心的。”

易秋看穿他的意圖,微微一笑,“再說,我剛好也要上樓拿資料,順路而已。”

尤雲安怔忪了一瞬,眼睜睜看著易秋走到一邊,去跟執勤的老師說明情況,只好暫且等在原地。

“那不是那那那……那誰?!”

校門外的韓延指向前方,想半天又叫不出名字,舌頭打結,“怎麽衰成那樣了?”

許祐嶙肩上背了個黑色運動挎包,聽韓延嘴裏那那那的,直接望了過去。

清秀而溫馴的少年垂著一只手呆呆立在校門裏面,似乎在等人,單薄的肩膀仿佛壓了一團無形的包袱,無力地耷拉著。

往下看,一條包紮好的胳膊吊在身前。

看起來的確很符合韓延說的那個字——

衰。

許祐嶙打量了一會兒,微瞇起眼,高深的眉骨在眼下投射出兩小片陰影,襯得眼眸愈發深邃。

他怎麽總是在受傷,還一次比一次嚴重。

名字好像是叫……

尤雲安。

韓延將許祐嶙的神色收入眼底,笑了笑說,“瞧你這表情,怎麽了,關心人家?”

許祐嶙垂眼瞥來一個冷淡的眼神,“你覺得可能嗎。”

一想到上次尤雲安那個不識好歹的態度,許祐嶙就覺著有些憋火。

跟他多閑似的。

和生活相差十萬八千裏的人,的確沒必要在意,這樣的閑事他也不會再管第二次。

韓延瞟過許祐嶙冷峻桀驁的側臉,也覺得不大可能。

許祐嶙這人性子又冷又硬,不是容易動感情的人。

冷到什麽程度,長成這樣,一個對象也沒談過。

許祐嶙雖在中式壞境下長大,卻完美地繼承了中德混血的母親迷人而獨特的眉眼,老遠看著在人堆裏就不太一樣,哪怕韓延是個男的,他也得承認許祐嶙確實長得帥,這一點在他們那圈子私底下是公認的。

硬到什麽程度,之前他們在別墅開趴,一個勇敢的小男孩準備生撲,直接被許祐嶙一把推到泳池裏。

那男孩長得還挺對韓延胃口的,可惜就此以後,被拉了黑名單。

當時許祐嶙好像是被親了一口,親沒親上不知道,反正那臉黑的,他們全場的氛圍嗨都嗨不起來了。

要不是一起看片的時候見許祐嶙硬過,還挺牛逼,韓延都要懷疑這人是不是性冷淡了。

不過聯想到許祐嶙家裏那情況……

韓延正想著,猝然看見堵在校門前的幾人,立即剎車,“操,今天怎麽還檢查校服啊。”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轉臉往旁邊比了下大拇指,“阿嶙,我先撤了,走後門翻墻去。”

許祐嶙前兩天剛被班主任約談過,這會兒穿著校服搭運動短褲,看上去有些隨意,大概率也不會被攔,他嗯了聲,眼也沒移地向校門走近。

那道輕微蜷起的身影還立在那,許祐嶙沒控制自己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去些許視線。

門衛室裏出來一個淺棕色頭發的男的,停在尤雲安跟前,微笑著說了句什麽,然後兩人並排往遠走去。

尤雲安稍矮一截,說話的時候,白皙標志的臉轉向一邊,翹起的鼻尖和那人隔空對著,圓潤的眼角稍稍彎起。

是在笑。

還是那種略帶羞澀的淺笑。

許祐嶙眸光微凝,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心裏莫名有點不舒服,半晌,才強行將眼睛挪開。

六班的教室吵嚷嚷的。

陳悠明反身坐在前排,嘴裏嚼著薯片,義憤填膺道,“昨天放學的時候還好好的,跟我說實話,到底誰把你弄成這樣了?”

現在是課間,尤雲安左手攥著筆,正生澀地往筆記本上寫字。

少了一只手,生活哪哪都不便利,他廢勁地寫了一會兒,紙頁上短短十幾個字,潦草的活像蚯蚓在爬。

“你不說我就坐這不回去了。”

陳悠明咂了咂手指,又把薯片遞過來,“吃不吃?”

“不吃。”

被吵得沒辦法的尤雲安擡起臉,張了張嘴剛想應付了事,被陳悠明截斷, “你可別說又是走路撞墻上了,我才不信,你要把我當朋友,就該一五一十告訴我。”

“好吧。”

尤雲安倒並不是刻意隱瞞,見陳悠明這樣說,只好直言,“就張秀秀那三個,你見過嗎?”

陳悠明想了想,搖頭。

尤雲安提醒,“高二的。”

陳悠明一有機會就跟外班的人溜出去上網,見都沒見過的人,哪會知道,更不會了解這個陌生的張秀秀對尤雲安了什麽。

陳悠明舔嘴尷尬了一瞬,徑直跳過這茬,拍桌道,“所以就是他們打了你?”

尤雲安點頭,抿唇停頓一刻,要面子地補充,“我也打了他們。”

陳悠明震驚道,“你也動手了?”

“當時沒辦法,”尤雲安輕嘆了一聲,本來不想回憶的,惆悵地道,“我被堵巷子裏了,跑不掉,他們還要拿東西電我。”

“我去,瘋了吧?!”

這時,有人從班級門口探頭進來,“尤雲安!”

尤雲安和陳悠明一同扭過頭。

門口的人朝辦公室的方向比了下大拇指,“老師找你。”

尤雲安若有所思地咬了下唇,在陳悠明擔憂的目光中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的人來回追逐打鬧,尤雲安吊著手緩慢地穿梭其間,一顆足球滾到小腿上撞了一下也沒在意。

辦公室的門半掩著,溢出些許談話聲,氣氛嚴肅。

尤雲安立在門口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才慢慢擡手敲響了門。

“進。”

辦公室裏傳來男聲。

尤雲安推門而入,迎面幾道視線頓時投射過來。

張秀秀面色虛弱地靠在輪椅上,旁邊站了個四五十來歲的女人,盯著尤雲安的眼神尤為不善。

辦公桌前的是他們班主任,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他喝了口茶潤嗓,招手讓尤雲安過來。

尤雲安上前,老師指著張秀秀說,“這位高二的同學自稱被你打了,是真的嗎?”

“是互毆,”尤雲安望向垂吊的右臂,一五一十道,“他昨天放學帶人堵我,我才動的手。”

“他說是因為你們昨天約了架才來找你,”老師掃過兩個口徑不一的學生,“你們哪一個說的真話?”

尤雲安看了滿臉志在必得的張秀秀一眼,他不善言辭,在這種說理的場合有些怯場,只搖頭誠實道,“我沒有跟他約過架。”

“這位家長,這位同學,這是我們班三好學生,跟人約架這種事我相信他幹不出來。”

老師往椅子上一靠,內心明顯偏向於自己班的學生,“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在裏面?”

“你這孩子,”沒等張秀秀開口,旁邊的女人搶先道,“看著挺乖巧的,怎麽凈說些謊話,不是你先打我們家秀秀,我們家秀秀還會先打你呀?”

不然呢,尤雲安暗暗咬了下牙,把這種赤裸裸的事實用反問句說出來就有理了?

尤雲安將眼睛轉向唯一講理的老師,堅決道,“我沒說謊。”

老師還沒出聲,張秀秀聽見自己小名,難堪地拉了他媽一把,“媽,你小聲點。”

“凈給我惹些麻煩事,閉嘴!”

張秀秀縮起脖子,不敢吭聲了。

女人又對辦公椅上的老師道,“這位老師,我不管這些孩子在學校怎麽玩,怎麽鬧,我們家秀秀現在是坐在輪椅上起不來了,出問題的學生是你們班上的,您得負責主持個公道。”

打架鬥毆這種事不少見,老師兩頭為難,懶得再繞彎子,“這位家長,你就直說,你希望怎麽著?”

“賠錢。”

女人直接了斷,看向尤雲安,“秀秀身上受的那些傷我就先不跟你追究了,昨晚去醫院花了五百檢查開藥的錢你出一下。”

尤雲安若有所思,“好啊。”

似乎沒想到尤雲安這麽爽快答應,母子兩皆是一楞。

尤雲安動了動打了石膏的胳膊,吸氣道,“我的手骨折花了八百,這樣算的話,你們是不是還該補我點?”

女人氣道,“能一樣嗎?我們家秀秀這是正當防衛!”

張秀秀晃了晃他媽的胳膊,拱火道,“媽,我肚子好痛。”

“看看,不是露在外面的才叫傷,我們家秀秀受了內傷,平時特別能吃,今天東西都痛的吃不下了!你這孩子必須得賠償點損失!”

眼見扯不清楚,老師扭頭對尤雲安道,“打電話叫你……”想到尤雲安前兩日請假的事由,頓了頓說,“叫你媽來一趟。”

“我媽她沒空。”

“沒空?”

老師撓了撓撓門。

尤雲安搖頭重覆了一遍,“沒空。”

辦公室裏的爭執持續了近半個小時,尤雲安到底沒人撐腰,老師心有餘而力不足,抵不住母子兩的不依不饒。

結果是給尤雲安打了個折扣,賠三百塊了事。

尤雲安拿不出錢,被逼打下欠條,這兩人才終於肯放尤雲安離開。

欠條的期限是一周。

盡管對這種結果早有預料,但真正發生的時候,心情還是很差。

拉開辦公室的門,尤雲安垂頭喪氣地出去,額頭倏地撞上什麽,墻一樣堅硬的觸感。

冷冽的薄荷氣味緊隨著湧入鼻息。

尤雲安仰起臉,目光從對方潔白的校服衣領劃過。

一瞬間。

目光交匯。

許祐嶙單手拿著試卷,正斂眼看向他,灰色的瞳孔隱約閃爍著什麽。

兩人距離不過半尺,近到連對方瞳孔的顏色,皮膚的紋理,以及眼瞳中小小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倒映,皆一覽無餘。

所以這回尤雲安看得很清楚——

許祐嶙眼睛裏的,是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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