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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江湖游(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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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江湖游(20)

“他們覺得?”

苦無涯輕揚長眉,“所以你不那麽認為嗎?”

鎮民嘆了口氣,說:“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重覆了一遍,似乎在用這四個字,說另一段很長的話。

苦無涯輕笑了聲,微擡下巴,“說說。”

“當年發生了什麽。”

鎮民低著頭,用略帶沙啞的聲音講起自己的回憶:“當年……當年那件事的開端,是從一群孩子,驚慌失措地從林子裏跑回來開始的……”



常年住在鎮上的人家交情不一定很深,但基本上都是認識的,能喊得出名字,或者認得對方的臉。

但大人之間的關系對小孩子來說並沒有多少影響,年紀差不多,在這鎮子上一跑,碰面後和眼緣就玩到一塊兒去了。

而小孩子之間的玩伴交情也對大人間的關系沒太多影響,頂多遇見後打個招呼聊聊天,該當不成朋友的依舊只能說算是熟人罷了。

那天,常在一起玩的幾個孩子到鎮子大門外集合,湊在一堆嘰嘰喳喳地說著話,瞧著很是興奮的模樣。

作為召集人,趙家的長孫站出來喊了一嗓子:“都安靜!”

趙家在浮屠鎮是有些家底在的,平常時候,鎮上的其他人都對趙家人和氣、客氣,連帶著默默旁觀的孩子也有樣學樣,哪怕趙家長孫才七歲,在場不乏有比他年長些、比他長得更壯實的孩子,也都聽他的話,儼然將他當做是孩子頭頭。

所以他一喊,孩子們便都安靜下來看著他,等他講話。

趙家長孫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說:“馮小青說昨天看見黃家那個啞巴一個人往林子裏去了,她不敢跟。所以今天喊大家過來,不只是到林子裏玩,還要找到黃啞巴,看她為什麽要一個人去林子裏。”

孩子們點頭,齊齊應好。大家聽了都很好奇,都想知道為什麽。

隨後有人問:“她今天也去了嗎?”

“去了。”比趙家長孫要小一些的小女孩聲音甜甜地說:“我看見她去了。”

有人問:“馮小青,你怎麽總能看見?”

另有孩子也好奇地:“你每天都看著黃啞巴嗎?”

馮小青嘟了下嘴,說:“沒有啊,就是看見了。”

趙家長孫:“好了,我們快走吧。”

一群孩子熱熱鬧鬧地往林子裏走,路上碰見了鎮上的大人,總會被叮囑“只能在林子外圍玩,別走太裏面去了”。

孩子們就會笑嘻嘻地敷衍:“知道啦,林子深處有會吃人的妖怪,我們不會去的!”

其實他們根本不怎麽信。

因為學堂裏的夫子說了,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妖怪,都是長輩們編出來嚇唬他們的。夫子那麽厲害,懂得多,他們爹娘都不敢在夫子面前大聲,所以夫子說的肯定是對的!

但很快他們就不這麽想了。

他們玩玩鬧鬧地一路往前,最後在一棵大樹後面找到了黃啞巴。

所有孩子都楞住了,臉上的表情定格得五花八門,瞧著很是奇怪。

但在他們眼中,更奇怪的是黃啞巴。

他們看見那名身材瘦小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手裏抱著一只被割開喉嚨的兔子,低頭張大嘴咬在那道豁口上,明明是在、在喝它的血!

人是不會喝血的,會這麽喝血的只能是…是妖怪!!

“啊啊啊!!!”

驚呼聲四起,被嚇到的孩子們轉身就逃,拼了命地跑回鎮上。

有大人攔下他們,先是望了眼他們身後,發現什麽都沒有,才問他們:“怎麽了?被野狗追啦?”

孩子們便萬分驚恐地、表情看上去十分誇張地:“不是狗!妖怪,是生吃血肉的妖怪!”

大人聽了一楞,半信半疑地:“真的?長啥樣啊?”

孩子們爭前恐後、七嘴八舌地說:“就是黃家的那個小啞巴!”

“我們看見她一個人躲在林子裏生吃兔子!”

“她還在喝血!半張臉都是血!”

“真的啊,你們確定看清楚了?”大人很是驚訝。

孩子們:“看清楚了看清楚了!”

“就是黃啞巴,我兩只眼睛都看見了,就是她!”

“我、我好像還看見她身後有尾巴!”在雜亂的聲音裏,突然有孩子這麽說。

其他孩子都被吸引了註意,急急問道:“尾巴?什麽樣的尾巴?”

“是一團毛茸茸的尾巴。”

“我想起來了!是白色的對嗎?”

“沒錯!”

孩子們就尾巴這個話題聊了起來,最後開始猜測起黃啞巴是什麽品種的妖怪。

“是狗狗嗎?”

“那就是白色的狗狗?”

“不會吧,狗狗不會那麽嚇人。”

“也對。那是什麽?”

恐懼似乎來得快去得也快,孩子們開始好奇心旺盛地猜測起黃啞巴的妖怪原型會是什麽,站在一旁的大人聽著他們尚且稚嫩的童聲,卻感覺四肢發麻。

雖說鎮上沒聽說有人見過妖,但沒見過不等於沒有啊!那麽多流傳至今的故事,總不能全是憑空捏造的吧?還有,小孩子都是看見什麽說什麽,真要是有人又是生啖血肉、又是長著尾巴……那不就是妖嗎?!

不行,這麽重要的事得趕緊通知其他人知道!



“所以,”連苦無涯都感到了些許驚訝,“你們就因為一群孩子的話,把那個女孩當成妖燒死了?”

林芙看著鎮民,整個人很安靜。

鎮民有些猶豫地:“不只是這樣。”

“這個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最開始信的人不多,很多人都在質疑,覺得可能是小孩子間鬧了矛盾,或者是惡作劇,沒必要疑神疑鬼,然後趙家當家的……也就是方才那間屋子裏,主位上的那位老爺子。”

“他說在趙家祖傳的一些年代久遠的手記上,有遇見妖怪的相關記載。他還說自家孫子是不會說謊的,黃家丫頭究竟是不是妖,試一試就知道了……”



或許是因為人類天性裏擺脫不掉的好奇心理,也或許是因為這提議是由趙當家說出來的。總之那些鎮民都默認了下來,哪怕嘴上說著不信,卻都像是要去完成一件十分重大的任務一樣,繃緊了神經,表情不一卻目標一致。

人天生就是演員,尤其是在有人搭戲的時候。

群體性的動向,在某些時刻會蒙蔽人的大腦。如果再加上一些正向的宣言,比如犧牲與保護,就會極大程度地調動起人們的情緒。俗稱上頭。

他們趁黃家夫妻還沒回家,家中只有一位腿腳不便的老婦人,由體魄強健的男人打頭,一窩蜂就去了黃家。

結果還沒推開門,就聽見黃家丫頭在對她奶奶說:“奶奶,他們發現我去林子裏喝血了。”

打頭的男人一擡手,示意其他人安靜。

那麽一群人,便靜悄悄地站在門外,屏氣凝神地聽不遠處的交談聲。

烏泱泱一片,似圍城而來的異類。

黃奶奶似乎嚇到了,趕忙追問:“誰看到了?”

黃丫頭:“是趙方程他們。”

趙方程就是趙家長孫的名字。

黃奶奶一聽,松了口氣,“是那群經常湊到一起瘋跑的小孩子啊。”

“那沒關系,小孩子嘴裏很離奇的話,其他人,尤其是大人,是不怎麽會相信的。”

“哦,”黃丫頭:“那爹娘他們回來知道了會生氣嗎……”

剩餘的話眾人都沒有細聽。

因為已經沒必要了。

黃家人自己證實了趙方程他們沒有撒謊,而且黃家丫頭也不是啞巴,會說話。

黃家瞞下了那麽些秘密,見不得光,正說明他們的確有問題!

正常人誰會沒事跑去喝沒處理過的血?誰會假裝自己是個啞巴?

所以沒必要聽也沒必要問了。

——他們已經在心裏為此定罪了。



“這就?”

苦無涯感覺這些人不是壞,而是蠢。沒有腦子的那種蠢。

他問道:“你們是不是都沒讀過書。”

鎮民聽著他那確信的語氣,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說:“識字,識數。但要繼續學學問,得找夫子送拜師禮。我們這一輩,鎮上可不像現在這麽好,沒錢讀書,更沒錢買書來看。”

因為未經教化,便將原始/本能展現得過於袒/露。

“然後呢。”林芙出聲問道:“然後你們就跟在某些人身後沖進去,群情激奮地說要為民除害,從老人懷裏搶走了那個女孩,將她綁在鎮子某處的高臺上,焚燒示眾了?”

“老人悲痛下猝然離世,黃家夫妻回來收屍後要向官府報官討公道,你們卻說他們暗藏禍心、收容妖物,將他們從鎮上趕走了。”

鎮民怔住,有些驚訝地:“你、你怎麽知道?”

林芙:“不一樣的過程,殊途同歸的悲劇結局。”她輕聲笑了下,沒多少愉悅意味,“不難猜。”

鎮民有些難堪地低下頭,“基本就是你說的那樣。”

“只是當時在攆黃家夫妻離開時,那男的反抗得太激烈了,被人失手輪到地上砸破了後腦勺……當場身亡。”

“最後是黃氏一個人獨自離開的。”

他說到這裏有些感嘆,眼前似乎又浮現出黃氏當年離開時佝僂的背影,多說了句:“一個沒了丈夫婆家的女人,她要麽是回娘家去了,要麽,就已經改嫁了吧。”

林芙對他隨意冒出來的揣測不置與否,問道:“黃家夫妻叫什麽名字。”

鎮民:“黃高梁,楊紅娟。”

林芙眉梢微動,輕聲地:“楊?”

鎮民:“二位,我知道的都說了,我就是覺得鎮上死人死得不同尋常,那件事…又一直存在我心裏忘不掉,所以聽聞當年牽頭的趙家人死了後,我才反應那麽大,我認為是黃家人回來報仇了!”

他瞪大了眼,紅血絲密布成交錯的紅,“兇手不只是想殺一個人、幾個人,她是想把整個鎮上的人全殺了!”

苦無涯:“你認為兇手是誰?”

鎮民想也不想地回答:“除了楊紅娟還能有誰?!”

苦無涯笑道:“一報還一報,那你們死得不冤。”

他耷拉著眼眸冷冷地看著他,低沈的聲音裏含著零星笑意:“蠢貨還是早日下地獄好了。”

“!”

鎮民渾身一抖,剛想求苦無涯饒自己一命,便聽見他說:“滾吧。”

鎮民呆了一秒,隨後連忙跑走了。

跑走之前還不忘瞥一眼林芙,完全是無意識的行為,卻看見她正在看他。

鎮民瞳孔驟縮一瞬,隨後頭也不回地跑得更快了。

林芙和苦無涯也從角落離開,轉過拐角時,看見了一抹熟悉的白。

“雲錫哥哥?”林芙慢慢走近,疑惑地:“你怎麽在這兒?”

沈雲錫聲音略沈:“等你。”

他緊盯著林芙,說:“我找到線索了。”

林芙:“是什麽?”

沈雲錫緩聲道:“黃家人。”

苦無涯懶洋洋地打斷:“這條線索我們也找到了。”

沈雲錫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接著吐出四個字:

“黃泉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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