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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5 少女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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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5 少女的祈禱

池彥異常平靜地去回憶那一年,想去記憶的角落尋找一點點蛛絲馬跡。可是除了除夕那一晚媽媽明顯心緒不佳外,他居然想不出半刻。

他知道池予去世前兩年背總是痛,她以為是工作勞累並沒在意,他也只是會說讓她不要熬夜工作、多休息這種漂亮話。

他是為什麽能活得那麽自由自在?連最親的人的情緒心事、病痛折磨都看不出?

心痛的感受早就重覆來了一萬次,他現在只覺得自己好荒謬。

池徹摸著他的頭,看出他的悲傷與茫然。

“你媽媽所做的、所掩飾的都是為了保護你,甚至裏面現在躺著的那個人,我恨他,但我也可以講給你聽,池彥。我相信他在不為我們所知的地方做了很多保護你媽媽、也保護你、更保護了這個社會的事,可誰也料不到結果,這是我們的最壞結果,同樣是他的。”

池彥的手掌遮住眼睫,眼淚全數抹在上面。

這兩年數不清的時刻,站在醫院裏,池彥很茫然,自己是誰、他是誰,自己為什麽嘴上講著恨他,卻仍如約去定時看他?

在聽說他可能挺不過今晚,在觀察室那盞紅燈變綠後、醫生講他已度過危險期時,他心裏一股一股真實溢漾而出的,到底是什麽?

離開醫院,回到家,玄關仍為他掌著燈。

這一天混沌,縱使疲憊不堪卻也難以入睡,洗漱後仍是難眠,煙癮來了便立在陽臺胡思亂想得無邊無際,沒覺得過多久,等她推開門一瞬,他眨了眨眼,不知道眼前是真還是假,他擡高手腕就近看了眼時間,淩晨三點半了。

她頭發蓬起一些,仍是穿著那套總是被他動手動腳、現下生成些褶皺粉色睡衣,她牽過他手來揉搓,他是那會兒才感覺到自己掌中的寒意,下意識收回來怕涼著她,她又不撒手。兩人靠在一起,他視線仿佛在夜裏失了落點,只能看著指見燃燒著的那點火星、卻不太敢看她的眼睛。

池彥當然會剖析自己,他算是挺慘的,更慘的是,他對此清楚明了,卻非要裝著自己不是那種被命運暴擊的倒黴人。生活還要繼續,他給自己不斷地講。

他能毫不在意、忽視所有打探和審問的眼神,卻無法拒絕喜歡的人對他包容、為他著想、不言不語卻又千言萬語的撫慰,她眼睛在夜晚很亮,如水般地浸潤,卻又什麽也不講,只是抱著他,跟他講明天會是個好天氣的。

他不敢去看,看了這雙為他坍塌的眼睛,他也會因此而坍塌。

可他繃不住,就像沙漠徒步缺水的人沒辦法去看汪洋溪流。

深夜無星無月,池彥眼眶有點被風吹得發幹發澀,微微眨了眨,這些時日所有凝結在波瀾之下的洶湧終於得以發洩。

不知道又過了幾根煙時間,林念恩亦含著淚輕撫著他的後背,說困了,一起去睡吧。

第二天,林念恩醒來的時候被人從後面抱住,一只手穿過來搭在她的腰間環著。

她輕輕把他手擡起來想要起身,又覺得溫度有點兒不對,便俯身湊過去試了試他額頭溫度,有些燙,林念恩徹底清醒過來,掀開身上的被子給他蓋好,自己出去找溫度計和藥品。

不知道睡得深,還是燒得深,他眉目間微微皺著。池彥從繁雜冗亂的夢裏被人輕輕搖醒,他覺得不太舒服,整個腦袋都很沈,林念恩喊他名字,他嗯了聲,實際上是還沒清醒。

林念恩溫聲講:“你發燒了,我給你量量體溫。”

居然有38.7。

池彥吃過藥睡熟之後,他是真的不太好受,緊蹙著眉,到下午三點左右除了中間醒了次回了舅舅信息。而後一直睡得很沈,燒卻沒退。又吃了次藥,林念恩把自己的被子抱來又蓋上,把邊邊角角都給他圍得更嚴實。

好在傍晚左右他就開始出汗了,林念恩拿了條毛巾給他擦打濕的額角頭發。晚上又給他量,溫度已經降下來了。

池彥覺得渾身上下都被汗打濕,衣服粘在身上非常不舒適,天光在他眼裏又成了暗的,一整天就這麽被荒廢了。

林念恩推門進來,看著池彥醒了在弄被子,走過去坐到床邊,“頭還暈嗎?”

“感覺好多了。”池彥聲音低低沈沈的,沒什麽力氣。

“那也要再躺著,很容易反覆的,尤其夜裏,餓了嗎?肯定餓了,我給你拿點東西進來吃。”林念恩把他被子順好,要起身,卻被池彥拉住說他吃不下。

“不行,得墊點兒。”

屋裏沒開主燈,只有邊緣一層薄薄的射燈,林念恩就在暖黃燈光裏坐在床邊看他一口一口喝粥,撥了撥他頭發說:“可憐死了。”

“你吃了嗎?”他擡眼問她。

“嗯。”

“別說話了你,繼續睡。”林念恩準備去把碗洗掉。

池彥拉著她,讓她再待會兒。

他想起剛高考完同樣發燒,手機裏堆積著太多太多條信息,安慰他、詢問他、打聽他,他都不知道自己有這麽多朋友,聽完劉閾、於紹的留言,他讓舅舅去幫他換了個號碼。

除了他突然冒出的自尊心作怪,冷靜下來他也並沒覺得後悔,因為他能怎麽給別人說?

這是一件正常的、不會給別人造成負擔、可以隨著吃飯輕易消化的事?

人家要絞盡腦汁講一些貼己的話、又要拿捏分寸不傷你自尊、又要盡量不觸你家人隱私,是會累著別人的。

池彥做不來這事兒,人與人之間的邊界感,他一直守得很好。

而在眼前人身上,他的邊界感非常雙標地蕩然無存,更準確來講,似乎在他想要與她產生聯結的那一刻,就不想、也沒想過失去這聯結。

喜歡和占有明明是同義詞,為什麽區分積極和陰暗。

很陰暗的時刻,他想是不是如果自己足夠可憐,她就會一直陪著他?

於是他不征求她的同意,就問“林念恩,你想不想聽一個故事?”

或許是已經經過近兩年的緩沖期,池彥現下居然像講故事一般順暢講述了一個他昨晚才消化的事。

甚至完畢後,他還能持著不知道多僵硬的笑問林念恩這是不是太荒謬了。

林念恩沒講話,咬著唇,輕輕彎起食指刮了刮他的眼尾,截住了一道溢出的液體。

她從來不知道就在昨天她和朋友談論的所謂遙遠的網絡‘奇聞’,真實夾雜著他親人的血肉。在他無加修飾的話語裏,她聽來都是心裏時不時地塌陷一處,她不敢想他該如何渡過。

她高中時代邊邊角角都由這個人組成,因而在高考前長達一月未見他的日子裏,她依舊清晰記得最後一回見到他是什麽時候,而從他口中說出那個明晰的時間節點時,她心中猛然一顫。

那晚是全級高考前三十天動員,一中歷來非常重視的日子。但大會以外,高三學生仿佛總是會因為這些口號反而去暢想未來種種,倒是旁添了浮躁。

於是晚自習放學,他們一行人照舊組團騎車回家,卻生出些旁日裏沒有的閑心去觀賞他們一中後街五月正盛的合歡花。他們人很多個,吵吵鬧鬧,聊的具體什麽內容林念恩不記得了。

她自己的心緒倒是記得清晰,心情郁郁談不上,但總是不會太高昂。剛出成績的三模她比以往低了十幾分,在市裏的排名更是不堪入目地往後退了一個梯隊。

學生情緒總是無可奈何被這些分數牽絆著,尤其那個時間點,不僅有關前途理想,還會牽扯到她渺小、不能與外人道的私心——她希冀的那個有他的未來是不允許這些失誤的,因為他總是領先在最好的前方,需要她跑著去追。

聽好友們插科打諢、實則是舒緩壓力,林念恩擡頭看著橙黃路燈下會隨風飄落的輕盈粉白花絮,她耳機只帶了一邊耳朵,放的是‘my prayer’。

歌詞大意是一個男孩向上帝禱告,希望上帝在他出現以前可以幫他照顧好他現下未曾謀面、但未來會與他一起的、那個命中註定的女孩。等到他們相遇,他就會接過上帝的職責,由自己來保護她。

那歌她那段時間已重覆很多遍,歌詞有多溫暖真的是尚在其次,她那時青睞只是因為它很舒緩,對她來講是能定下心神來去看錯題的好方法。

至於她pray什麽,她好像沒什麽祈禱,她想要的她自己可以得到。餘下三十天好好覆習,自己正常發揮,拜托少點失誤,就可以獲得一個看得見他的將來。

那時她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鼻腔盡是芙蓉香氣,她重新洋溢開笑容睜開眼,卻和他的眼睛相撞,一瞬間,有0.1秒嗎?

他也同夥伴騎著車飛馳而過,是她們發出來一陣陣笑聲,他才從註視前方轉而看了她們這群人,她笑意仍未收住,大腦已然宕機。

盡管夜色正濃,面容都不真切,她好像看到他也笑了,好像又沒有,因為他很快收回視線,再無回頭地往前駛去。

她世界鎖定在他背影那刻,耳機裏男孩仍在念:

“will you take care of her ”

fort her”

“and protect her”

“until that day we meet”

“and let her know my heart is beating with hers”

既然如此,那就讓她貪心一些,能不能多個願望,希望上帝保佑他。

希望他能永遠如此帶著光亮往前闊步。

可為什麽要這麽對他?

林念恩鼻子太酸,兩個食指扒拉著下眼瞼,擺出一個有些滑稽的表情,可饒是如此,眼眶出來的液體怎麽能人為再框進去。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不知如何安慰他,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力量可以在這時候能對他有點用。

他紅著眼睛過來擦她眼淚,說,“林念恩,你一哭我也要哭,我這兩天哭得可太多次了,男生怎麽能這麽哭,太丟臉了。”

他這麽好,他這樣的人,她喜歡、她愛都來不及,憑什麽要讓他經歷這些事。

林念恩俯身埋到他頸項處,手摸到同樣在找她的一雙手,握住,“可以的,你可以哭的…”,隨後她壓抑著聲音喊他名字,反覆喊了幾聲、又重覆對他說著一句:“池彥…謝謝你挺過來。”

池彥空餘一只手輕揉撫著她的軟發,雖然淚腺此刻仍無法受控,他卻不再像從前一樣覺得自己軟弱。

昏天昏地、稀裏糊塗地哭,不知道什麽時候陷入沈睡。

林念恩仍是在這個房間裏醒來,就像時鐘趁他倆不設防偷偷轉了一圈,又像是他們倆就安然看著時間洪流翩然翻過了這一頁。但無論如何,這房間像一個保護罩,多麽脆弱的樣子都被封存在此,無人知曉,除了他們彼此。

唯一的不同就是池彥不再高燒。

林念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探他額頭溫度,再往被子去摸他衣服,也沒有被汗濕了。

摸著摸著,又被人抓住了手,她擡眼看他,透進那雙她輕易陷入、也不願掙脫的眼眸。

這次她看的很是分明,他笑了,露出來嘴角邊的笑渦,湊過來親了親她額頭,說:“早安。”

林念恩不用照鏡子都知道自己眼睛腫成什麽樣子,她環住池彥的腰,整個人偎著他,腦袋埋到他懷裏悶聲說:“再睡五分鐘。”

每天太陽一樣的升,一樣的落,不為人的意志而更改,這樣簡單的自然法則是池彥十八歲努力了很久才重新接受的事情,歷史亦聽了太多太多聲嘶力竭的挽留、遺憾、悔恨、不甘心,但冰冷如它,永遠不會停止卷起一道又一道嶄新而冷漠的波濤。

生活還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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