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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陸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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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陸瓊

瓊樹臨風枝自直,君子立世語無曲。

這是母親給予陸瓊的期盼,期盼她正直品性,人言行如一。

陸瓊為丞相府幼女,雖不得父親青睞,但因著有位出身強勢的母親,在各方面都具有被重視的關系,也讓她茁壯成長。

她是不善於掩飾的性格,或者說不屑於偽裝,所讀的詩書、所看過的眼界,都已經超過了尋常女子讀書的範圍,因此在學堂,乃至京城也是鶴立雞群的存在。

她是母親的驕傲。

她可以肆意妄為,可以叛逆任性,在繁華中眾星捧月,可當繁花似水如雲般飄浮過去,陸瓊感覺到了空洞,那是一種心理上難以言說的空洞,哪怕錦衣華服,哪怕前仆後擁也無法填滿。

或許只是無聊了,陸瓊這麽想著,打算去找幼時玩伴。

幼時玩伴很聰慧,應該能為她解答,只是這些日子也見不到人,還以為是病了,沒想到是要嫁人了。

好友蝸居在屋子裏一步也不能邁出來,聽著陸瓊嘰嘰喳喳說著最近的瀟灑,繡嫁衣的手逐漸收緊,臉色越發差勁,直到針刺傷手,血滴在象征吉祥的嫁衣,好友的臉上再也維持不住笑容。

那是一場不願再提及的爭吵,好友就像瘋了一樣咒罵著周圍的一切,她對陸瓊說嫉妒,說憤恨,訴說這不為人知的憎惡。

陸瓊從來不知道一個人身上能壓著那麽多恨。

她說:“陸瓊,我嫉妒你,嫉妒你有一個可以為你兜底的母親!我所培養的一切居然只是為了、為了……你問我為什麽這些日子不見你?因為我在學規矩——怎麽走路,怎麽微笑,怎麽在夫家面前低頭。每一步的距離,嘴角揚起的弧度,都有尺子量著。”

她擡起頭,那雙曾經清亮的眼睛此刻灰蒙蒙的,“而你呢?你在這裏跟我說,昨日的馬球賽多麽痛快,前日的詩會如何風流。”

她舉起那件繡了一半的嫁衣,鳳凰的眼睛被血染得詭異。

“我從生下來就在一個模子裏。女兒該是什麽樣,妻子該是什麽樣,未來做主母又該是什麽樣——每一步都有人替我畫好了線。我甚至……”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我甚至不敢恨得理直氣壯,因為連這份恨意,都像是戲文裏該有的橋段。”

“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得到’太多之後的厭倦,”她一字一頓,像用盡全身力氣,“而我所有的一切,都是‘被賦予’之後必須感恩戴德的接受。連我的恨,都見不得光,說出來就是不知好歹,就是瘋了!”

“你走吧,陸三小姐。”

“回去做你的天之驕女,去繼續張揚放肆,我們……不是一路人了。”

“……”陸瓊很生氣,就真的如同對方所說的,再也沒問過她的消息,旁邊的人懂得看臉色,自然也就無人再提及過,再次聽到消息是在一個宴會上,在閑言碎語裏——她死了。

心力交瘁,難產一屍兩命。

她才十七,紅顏薄命般,輕飄飄的從繁世裏脫身,陸瓊後知後覺的發現,從她口中說出的嫉妒,是羨慕和喜愛,還有對自己的無奈。

陸瓊再次回頭,她第一次窺見了包裹在錦繡繁華之下,這個世界冰冷堅硬的骨骼。

那骨骼,硌得人生疼。

漸漸的,再也沒有稱讚她的話,反而是批判她的刻薄,反感她的自大狂妄,卻也有人鐘愛她這直率的性子,一時間,風評幾乎是兩極分化。

就比如明壽公主,對她的學識和引經字句讚賞有加,並且引為知己,不少人對此羨慕嫉妒,羨慕她得到公主另眼相看,嫉妒她這樣的性格憑什麽能得到這樣的殊榮。

然而再怎麽樣編排,也只能看著她越來越耀眼,咬牙切齒也只能低下頭恭維。

“你對陸矜說了什麽?”

公主在榻上翻書,聞言擡起頭,說:“看來我是寵你太過了點,竟這般大膽,你二姐姐倒是不會這樣,只是沒人教,不然未必不如你大姐姐。”

“……你說的可當真?”

“這是自然,我從不打誑語,你們丞相府真是厚此薄彼,都是女兒,只有排第二的沒人管。”公主嘆氣,“平時在京中她不聲不響的,卻也是個膽大的。”

“……公主到底和我二姐姐說了什麽?她並非公主所說的那樣,她膽子小,您別嚇她了。”

公主聽到這說辭,笑了笑:“倒是有意思,你這麽說,是擔心她還是忤逆我呢?”

“屬下只是實話實話。”

陸瓊的確是不信公主說的話,上頭兩位姐姐,與她都和不來,尤其是長姐陸瑤,至於陸矜,她沒有什麽印象,不僅是因為陸矜實在是沒有什麽存在感,更是因為陸矜性格太柔順,說好聽的叫溫和,難聽點叫軟弱無能。

陸矜就像浮萍一樣,要麽任人擺布,要麽隨波逐流,沒有一點自己的主見。

而陸瓊對自己要求明確,很少有人能動搖自己的事情,連丞相也不行,說不嫁人就是不嫁人,連夜把自己的名字記在道觀裏,丞相發現時氣得吹胡子瞪眼也沒有用。

陸瓊很早就知道,世事紛紛嚷嚷,多少人被他們裹挾著走,她偏不,那些規勸女子禮儀規範道德的女則女戒,她一本也沒有看過,還燒了,這簡直是大逆不道,她我行我素。

陸瓊站在原地,看著陸矜的身影消失在陰影深處,廊下的燈籠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

那句關於“瓊樹”的話,像一根細小的冰刺,紮進了她一直以來堅固的自我認知裏。

不是挑釁,卻比任何直接的挑釁更讓她心神不寧。

她覺得有什麽在禁錮自己,無論言論還是行為上多麽張揚,始終都是不痛不癢,對於這個世道來說微乎其微。

接下來的幾日,丞相府表面依舊平靜。

陸瓊卻開始不由自主地留意起那個她過去忽略的二姐。

越觀察,越覺得心裏面的刺隱隱作痛,所有的情緒開始像陸矜一樣沈默下來,終於在一個節點爆發出來,她看見了陸矜沈默下的聲嘶力竭,看見了陸瑤被在乎的背後像傀儡棋子一樣的無力。

她以為府邸深深,卻仍有天地;她以為姐妹紛爭,不過是小兒女的情態;她以為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追逐的自由,所謂的境遇不同,只在於個人覺悟的高低。

此刻她才驚覺,自己錯得何等離譜。

這丞相府的朱門玉砌之下,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充滿了看不見的規矩與枷鎖。

她過去能恣意歡笑,能擁有那些“覺悟”去追求詩書騎射,不過是因為她幸運地處在了一個被默許的位置上,是父親無需倚重也無需刻意打壓的嫡次女,她的“追逐”,從來不曾真正觸碰到這個家族秩序的核心。

而陸矜的沈默,陸瑤的受寵,都不過是這龐大棋盤上,身不由己的落子。

陸瑤是光鮮亮麗又無奈的棋子,陸矜是沈默任人擺布的浮萍。

陸瓊太高傲了,她以為自己發覺了全部,以為自己獨立於人世上,自大於沾沾自喜。

在驟然得知丞相參與謀反,三個女兒中各有各的憂愁和憤慨,陸矜卻仿佛終於尋到了發洩報覆的機會,也是這個時候,陸瓊才知道她們的計謀。

塵埃落定後,陸矜又放棄了京城裏優沃的日子,帶著她死而覆生的母親去了江南,對於陸矜來說,華麗的京城是囚籠,對於陸瓊來說,是新的開始。

公主有不輸皇子們的野心,她提出的很多想法其實是在挑釁世族,推行下去的政策有許多阻力,吃力不討好。

陸瓊問:“公主為何要做這些?她們並不領情。”

“很多孩子只是認識不到自己的天賦而已,她們只是被打壓得太久,被長期規說父親丈夫兒子是她們的天,即使愚昧,即使蠢笨也沒關系。”明壽公主的眼睛閃爍著光芒,整個人看上去十分矚目。

陸瓊嘆氣,卻也加入進去,當看見孩子們聽學或者學手藝時,那興奮好奇的眼睛,心口湧入滾燙的情感。

她以為明壽公主的野心是皇位,但看上去並不是這樣,野心勃勃的基石,是期盼天下女子的能夠自立的心,明明在深宮裏享錦衣玉食,仿佛沒見過苦難,卻生著一顆菩薩慈愛的心。

世族的嘲諷和阻撓尚在明處,更深的寒意來自看似沈默的底層。

一些被“三從四德”馴化了一輩子的婦人,竟成了最尖銳的反對者。

她們堵在學舍門口,罵這些出來拋頭露面的女孩“傷風敗俗”,會帶壞自家女兒的風評,讓整個家族蒙羞。

甚至有人朝裏面扔爛菜葉和石頭。

明壽公主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掃過那些憤怒或麻木的婦人臉龐,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她們罵,是因為恐懼。

恐懼有一天,自己的女兒、孫女,不再需要依附於任何一個男人而活。

恐懼女子一旦讀了書,見了世面,有了養活自己的本事,就再也騙不住,壓不服了。”

可憐的不只是那些孩子,還有已經被馴化的婦女們。

越是如此,陸瓊的渴望就越深切,就像一簇火焰,這簇火焰在灼燒著道德倫理、三常五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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