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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分再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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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分再遇(完)

江南多水田,最是富饒之地。

晨光熹微時,寬闊的河面上鋪著一層輕紗般的薄霧,似有還無。

烏篷船欸乃一聲,劃開平靜如鏡的水面,船公戴著鬥笠,不緊不慢地搖著櫓,木槳吱呀,是水鄉清晨最溫柔的序曲。

河水是碧沈沈的,倒映著兩岸的白墻黛瓦、垂柳拱橋,仿佛有兩個世界在此相接,一個真實,一個朦朧。

鄰家小孩捧著剛摘來的蓮花和蓮蓬笑嘻嘻的跑過去,十一二歲的少年像支新抽的葦桿,在船舟上伸長胳膊去夠那朵離岸最遠的紅荷。

“嘶啦——”

青綢似的湖水裂開道口子,他攥著花莖跌坐在石階上,滿手濕漉漉的綠汁,倒真把那朵荷擒回了人間。

隔窗望見時,他正舉著花往家跑。赭紅色短衫被風鼓成帆,那雙總是沾著泥點的腳丫,啪嗒啪嗒踩過二十七塊青石板,驚起三只打盹的白鵝。

直到瓷瓶註滿井水,他才敢細細地瞧這份奪來的艷光。原來花瓣基底是月白色的,往尖上卻暈作胭脂紅,像是誰用畫筆蘸著霞色輕輕抹過。花托處還留著片卷邊的荷葉,邊緣鑲著圈絨毛,托著兩三顆未曾晞去的晨露。

荷花靜靜的插在瓶中,是剛掙脫苞衣的模樣,花瓣尖兒還蜷著些羞澀的弧度,最外三片卻已舒展開,透出日光穿過薄釉瓷器的瑩潤感。

我輕輕點了一下,上面的雨露就順著我的手指滑落下來。

“姐姐!”小孩突然從窗邊跳出來嚇我,我走過去敲了敲他的腦袋,他問,“你又要去學堂嗎?”

“對啊,又讓我幫你帶東西嗎?”

小孩嘿嘿一笑,露出門牙半缺的牙齒。

我說:“我可不能再給你買糖吃了,看你的牙齒,前幾日剛掉了一顆門牙,要是再吃下去,只怕要掉光光像老人的牙一樣,你娘親也三申五令的不準在你吃糖了。”

小孩吐了吐舌頭,像是在做鬼臉:“這不是吃糖掉的,是我不小心摔的。”

“那也不成,好了,我要走了,你快些回去吧。”我拿起雨笠戴在頭上,關好門窗把門鎖起來。

小孩看著我走遠了,扯著嗓子喊:“你不帶傘嗎?”

“我有雨笠。”

自從我帶著母親來到江南安居下來,已經有三年之久,即便在江南,我依舊還是能聽到關於京城的消息,明壽公主在這幾年做的事情可多了,建樹也不少,聲勢幾乎要與太子齊平。

還有就是聽見秦小將軍一步一步立功殺敵,陸瑤在邊境照顧孤老殘幼,聽陸秦破了一件大案子,還有陸瓊真的去道觀做了道姑,逍遙自在,不少人羨慕。

我在江南過的也很好,明壽公主給我安排好了,早就在江南盤下了一間店,母親嘗試著做了一段生意之後越發如魚得水,盡管偶爾會有人來鬧事,但是總會化險為夷,我在學堂裏學習。

說來真是有趣,前兩年明壽公主勸說聖上開設私塾學堂,緊接著鼓舞女子們與男子一樣坐在學堂上讀書,不論身份不論地位,在讀書面前一律平等。

雖然這樣的說法讓不少人反對威脅,即便下令下去也有人陽奉陰違,但是也總有人願意托舉,只要有一例,總會有更多的人。

而且讀書可以知法明法,一時明壽公主的聲譽達到了兩個極端,有人怨恨她破壞千百年來的規矩,做事太激進,有人仰慕欽佩她敢說敢做。

但是不可否認,這樣看似荒唐的提案最終通過實施下去,首先就派人去往幾個地區看看效果,明壽公主派了不少人挨家挨戶的游說,最終效果不錯。

入了學堂才知道,這天地間竟然有那麽多奇思妙想的事情,還有那麽多大好河山。

在學堂學了一天的課,出了門才發現下了小雨,所幸帶了雨笠,去了母親那,母親將那間店做成了繡莊,她不僅招人繡,自己也加進去,我常勸她趕不完也可以和人寬裕幾天,我是熬壞了眼睛卻是不好的。

她總是說知道知道,結果每回陽奉陰違,知道我去看她幾回,她才收斂一些。

我來的時候她並沒有在繡花,而是對著賬簿打著算盤,嘴裏還念念有詞,見到我來了,立馬放下手裏的活:“矜兒,從學堂裏出來了?餓了嗎?”

“不餓,先前已經吃過一些了,你什麽時候回來?”

“算完賬就回,你先回去吧,就算有雨笠,可是江南多水,仔細些,小心著涼了。”

我點了點頭:“我買了一斤蟹,今晚做醉蟹,你可要記得早點回來!”

“哎呀,會的,你可別著急吃!還要等等我,你若是自己吃完了,看我不收拾你。”

我笑了笑說:“那你倒是快點回來。”

說完我又走向雨幕裏,心裏一想到晚上要吃的菜就美滋滋的,醉蟹冰涼滑嫩,酒香醇厚,鮮甜醉人,可是好吃的不得了,就是螃蟹性涼,不宜多吃,這一回也是路過攤子時看見了才想起來買,母親更是讚不絕口,這幾日裏也提過一回。

想著我的動作不由得歡快起來,臉上是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揚起的笑容,連雨下的逐漸大了也沒有不快。

走上石橋的時候,心裏還在盤算著要不要多買一壺酒,沒註意到從遠處緩緩走過來的人,後來看雨是在越下越大,這才加快了腳步,尋了個地方躲雨。

我摘下雨笠抖了抖,大片的雨珠滑落掉在地上,檐下蛛網顫動,銀絲串起晶瑩的珍珠,隨風輕擺,苔痕浸濕的墻角,蕨類舒卷著暗綠,靜聽時疏時密的韻律。

一把墨綠色的油紙傘倏爾的出現在我的視線中,就像池水裏綻放的蓮葉一樣,緩緩的移動到我面前,讓我得以看清傘下那張有些陌生的臉。

“……”

相視片刻,對方最終開口,嗓音不覆從前的溫和,或許是很久沒有聽了,不僅有些陌生還有些沙啞,“許久不見,我來赴約。”

心中泛起漣漪,我垂眸:“我和你之間沒有約定。”

“三年前,我同你說我們之間還有緣分,你收下了我的玉佩。”

“那是我沒有辦法還給你。”我有些急促的打斷他的話,這是一個借口,只要想,無論是托人送還是其他的,其實都是可以還回去的。

玉佩一直在盒子裏,裏面的東西我從來都沒有動過,放在家中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思。

他叫我等他,他說,我們有緣分。

他說,我們會再見的。

可是他前途大好,留在京城只會越走越高,沒有必要來到這裏,我沒有聽到他的消息,默認了當初的話只是安慰而已,可是他帶著有些陌生的臉龐,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

那張臉比三年前更加成熟穩重,也憔悴了些,可是眼睛還是亮亮的,臉上也帶著笑,我看見他眼尾的傷疤。

我伸出手輕輕點了一下那道傷疤:“你受傷了。”

他笑起來似乎又有當年的風采和少年心氣:“啊,這是之前……我破相了,是不是不好看了?你會不要我嗎?”

“自然有的是人要你,你來這裏是來辦公事的嗎?”

“我……已經轉為閑職了。”

我吃驚:“閑職,為什麽?”

“我……政見不合,自然而然家中父母已經商量好了,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的兄弟姐妹能力出眾,照樣可以做的比我風生水起,父親讓我去游歷散心,我就來找你了。”

他的傘往前:“明壽公主派了學官去往各個地區傳授,我也在名單之內。”

“……那你怎麽會找到我的?”

他眨了眨眼,輕聲說:“秘密。”

之後我還是帶著他回到買下來的住宅,母親回來時見到他一臉驚訝和好奇:“矜兒,這位是?”

“是宋公子,不,如今該叫宋學官了,宋學官初來乍到沒有時間吃飯,我便帶著他回來吃頓飯。”

他笑盈盈的說:“您喚我的名字就好了。”

母親笑著附和:“好好好,你這小夥長得可真俊,居然還是學官,真是年輕有為,你叫什麽名字?”

顯然她還沒有想起來。

“我叫宋望遠。”

“叫這個名字好啊,登高望遠,你父母對你期盼著呢,矜兒,過來拿碗。”

我出去就被她拽過來:“你過來,你不是和他退親了嗎?難道你東西沒還給他,讓人找上門了?”

我被說的有點心虛,連忙說:“我還以為你不記得他了。”

“你說的什麽話,好歹和你定過親,我肯定記得,別打岔,你和他到底怎麽回事?你們倆有苗頭。”

“娘,這事我自己有主意,您可別摻和。”

她“切”了一聲,相當不屑:“誰愛摻和這個,你自己心裏清楚就行了。”

吃過飯後母親將主場留給我,屋裏頭就我和宋望遠,我問他不回去嗎。

“你希望我回去哪?”

我說:“京城才是你仕途最好的安排,你來到這裏只能做學官,你不後悔嗎?”

“不後悔。”

我轉頭看他:“你後悔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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