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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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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獄

牢獄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平日裏大門前有的是人繞著走,如今頭一回進去,我只覺得眼前透不出光來的漆黑,仿佛外面的光線照射進來,頃刻間就會被吞沒。

牢獄向來都是刑罰定罪的地方,有活著出去的,也有死了被埋葬在地底的,好端端的人進去基本上都是躺著出來的,因此,老李有一部經久不散的濃厚血腥味,以及潮濕陰暗的黴味,耳邊仿佛能聽見老鼠吱吱的聲音。

聽說有一些死了的屍體,無人認領的時候還沒丟進亂葬崗,就先被牢獄裏面的老鼠吃了,不知道是誇大妖魔化,還是事實。

總之這裏絕對不是個好地方,丁香膽子小,躊躇著跟在我的後面,聽到一點聲響身子就發抖,我心裏也打起鼓來,想要忽略掉這些不好的感官。

有人說,進了牢獄,不死也要脫層皮,如今再看,煞氣確實很重,雖然宋望遠他們有把握,但是難保不會出現什麽意外。

我聽到有人瘋瘋癲癲的笑,有人痛哭流涕的求饒,人生醜態在我面前緩緩展開,那些或怨恨或淫邪的目光註視打量著每一個進來的人。

獄卒不敢讓我出事,用棍子敲打著鐵門,威懾囚徒。我是丹陽郡主帶來的,有時候有靠山,真好,盡管只是短短幾刻鐘。

“來人看你了,宋望遠。”

宋望遠沒我想象的那麽狼狽,身上的囚衣寬大不合服,襯他的身形消瘦了一些,衣服上還有血漬,似乎並不是他的。他端坐在雜亂的草席上,恍若廟中靜坐,除卻沒有雙手合十之外,整個人十分寧靜融洽。

這樣想著,我從陰影處緩緩走出來,以便牢裏一個小窗口微微映射出來的光線,能讓宋望遠看清楚我。

或許他不需要看清我,他已經在黑暗中適應了,我也一樣,但或許又有一些朦朧,不然怎麽會從他的臉上看出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短短幾面中,宋望遠的表情一直都是溫和有禮的,對於事情的掌控,有一種氣定閑神的自信,其實我心裏清楚,他可能帶著一層面具,用來對付世人,偶爾藏匿出兩份真心,讓人知曉。

這一次,他的面具,好像碎了。

或許他沒有想過我會來,或許他覺得這個場合我不該來,可是我終歸是看清楚了,他眼中流淌的,閃爍著的……

宋望遠站起身走到牢門前,一雙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我,我也走到他面前來,我們之間隔著一扇牢門。

我笑著說:“幾日不見,你還好嗎?”

這就好像我們還在陽光下,偶爾尋常的碰上一面,短暫的問一句好。

宋望遠終於回過神來了,忍不住問出冒昧的一句:“你是……來退婚的嗎?”

我搖頭:“同甘共苦,婚書所寫,我一句句應下了,自然不會後悔。聽聞你出事,獄中寒冷,特來給你送棉衣和一些物品。”

仿佛是燙舌的話,在嘴裏打轉幾圈,輕輕說:“你不要生病啊。”

他不知道,我知曉了一切,他不說,我就不知道,沒必要什麽都道破,反而讓雪中送炭大打折扣。

宋望遠幾欲張口,最終應了下來:“不會的,我不生病,不讓你操心,你放寬心。”

我把包裹遞進去,索性鐵門寬度足以伸出一只手,看到他手上的凍瘡之後,反手握住它,心疼的說:“都長凍瘡了……”

宋望遠被我的動作反應不過來,一楞,那雙眼睛再次盯著我,沒有移開分毫。

“包裹裏面有藥,你放心,父親一定會想辦法為你洗清冤屈的。”我輕聲說。

“你信我?”

我點頭:“我信。”也不得不信。

我說:“雖然我們相處不過短短幾面,頂多通信互相來往,但是我相信你,你願意借書給我,願意幫我,我不可能連這點信任都沒有的。”

宋望遠笑了笑,他似乎清瘦了點:“如果我說那都是裝的呢?”

“那就更不可能是你了,倘若你真的是裝的,在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之前,怎麽可以這麽輕易就被抓住了呢?”我俏皮的眨了眨眼,有意逃脫這沈重的話題,“你當初願意信我一言,我自然也要信你。”

宋望遠反手握住了我:“謝謝你。”

“你要好好的,我一定會求父親,盡快還你的清白,讓你別在這裏受苦。”我松開手,緩緩收回來,跟著獄卒出去。

沈悶的氣息在雨後一掃而空,出了牢獄胸膛裏的肺腑掃清了郁氣,丹陽郡主早就出來了,她似乎也得到了滿意的答案,眉眼前舒展開來,帶著我一起上車。

“郡主真是好心腸,領我進去,又帶我歸家。”

丹陽郡主道:“既然是我帶來的,自然是要我負責,無論是誰,都是一樣的。”

我問:“哪怕是我姐姐也一樣?”

丹陽郡主看了我一眼,說:“是,其實關系就是很覆雜的存在,上一秒可以對你威脅生死,下一秒也可以握手言和,上一秒互訴衷腸,下一秒也能為了一線生機互相捅刀。愛恨情仇歸根結底,不過利益這個詞。”

她仿佛在暗示著什麽。

“那依郡主所見,這世間並無長久的情誼。”

丹陽郡主反而說:“你瞧,出門的時候大雨瓢潑,仿佛怎麽下也下不完,如今不過一會兒就出晴,風雲多變,在京城這個地段,是常見不過。”

我低下頭,沒有回覆,丹陽郡主也不在意,隨後回府的路上一片平靜,到了門前,我下車,回頭看郡主的馬車。

馬車外面很符合皇親國戚的標準樣式,可是誰沒不想到內裏那麽簡約樸素。

都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這樣貶義的意思,是否……

我真的足夠了解一個人嗎?只怕生身父母也不一定能了解到自己孩子的全部,我一個外人就一定確定嗎?

我嘆了口氣,搖搖頭,真是魔障了。

今日府中難得清閑,父親處理完公事閑逛,我回來的路上,正好碰上了。

父親似乎心情不錯,見到我也沒有橫眉冷眼,只是照常的無視我。

我亦不願意搭理,大概天有註定我們有父女的血緣關系,卻不需要有父女之情。

我與他擦肩而過,卻瞥見衣袍上的血跡,瞳孔一縮,忽而轉換了語氣:“父親!”

父親不耐煩的回頭。

我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衣袍:“父親,您受傷了。”

父親的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面部表情,可惜閱歷太淺,不如父親變臉之快,還沒有看清楚情緒,轉瞬之間就神色自若,說不關我的事就走了。

他不需要向我解釋,可是背影卻仿佛生出了一股心虛之意。

血跡定然不是父親的,他平時出入都有護衛隨行,並且大家族裏都會培養暗衛,被人行刺也有暗衛救場,傷不到。

如果真的被傷到了,如今也不會這麽氣定閑神的在外面逛,人人都惜命,受了傷還在往外閑逛,不是嫌自己死得慢,就是蠢貨。

很顯然,父親並不是。

但是衣服上怎麽會有血跡呢?

說起來,父親這幾日待在府裏的日子不多,每日下朝回來之後就行蹤無影,還不允許人多打聽,出門一趟,夜半時分也不一定能回來。

我嘆息,也罷,這也不是我能摻和的。

路走到一半,又被人叫去前廳,主母手裏拿著一張帖子,擡眸看迎面走過的我:“秦家來帖,大姑娘病重,特地請我們過去探望一番。思來想去只有二姑娘你去或許能讓她寬慰一二,三丫頭還在禁足中,不便外出,你就連著她的那份心意一起去吧。”

我眸光閃動:“是。”

陸瑤居然會下帖子請娘家女眷過來,真是奇怪,從前在府裏面,我與她實則並不親近,說一句跟班也不為過,陸瓊母女更是和她視如水火,每次見面不是橫眉冷對,就是互相忽視。

如今下帖子,不是她的行事作風,這帖子倒像是秦家借名頭送過來的,難道陸瑤真的病的不行了?

懷著這樣的疑問,我拿著帖子上了馬車去秦府,秦府原先是一位郡王所居住的福祉,後來秦家子征戰有功,這福祉便作為賞賜之一歸於秦家。

院落別致清靜,穿過長長的廊道,來到陸瑤的院子裏,還沒踏進去就已經聞到陣陣藥香味,十分的濃厚,再進來看對方的臉色,一張出水芙蓉的容顏已經枯萎了幾分,憔悴疲憊,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口腔中傳來。

她似乎剛剛醒來,十分困乏,未曾上妝,只穿著最舒心貼身的衣裳躺在被褥裏:“你來了。”

她並不意外只有我來,可能下這個帖子一開始的想法就只是讓我來。

我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聽聞你病了,為什麽病的這麽嚴重呢?”

陸瑤反而勾起一抹笑容,飽含著深深的無奈,眼中還有一絲嘲諷:“病,確實是病了,一時半會也好不了,但是聽聞你也病了。”

我掩飾住情緒:“是,不過沒那麽嚴重,一時感染了風寒而已。”

她點點頭,視線看向身邊的侍女,我順著她的視線也註意到了,屋子裏的人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即使陸瑤生病,屋子裏面的侍女也該各司其職,何況這時候在談體己話,更應該懂得避嫌才對,怎麽反而活是在幹的,人,卻是在裏面不走的。

看來陸瑤在這裏不太好過,貿貿然然下帖邀我過來,有事情。

陸瑤重重的咳嗽了幾聲:“都下去吧。”

侍女倒是聽話的都下去了,屋子裏面除了厚重的藥草味,還有莫名緊張的氣氛,屋子裏就我們姐妹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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