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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憶舊事,琴瑟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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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憶舊事,琴瑟和鳴

在女子亦可參加科舉之後,大周各地學堂更盛,女子學堂亦陸續建了起來。

有些錢財的大商賈為了博個賢名,捐錢資助新建學堂,而學堂這邊則會撰寫文章刻碑紀念,讚揚美譽傳頌開來後,這些商賈在當地的聲望與地位自然也會隨之提升。

南溟亦有兩家新學堂開始招生,其中有一家便是沈鯉與宋香雲合開的,她雖然人已在京城,但有些生意還在這邊,之前教螺鈿技藝的地方被翻新擴建,便是如今的松間學堂。

每逢寒冷冬日,沈鯉還會帶著岫姐兒與奶奶、孫嬤嬤回來小住。

京城屋子裏雖燒著地龍,但外面太過嚴寒,整日悶在屋子裏兩個老姊妹嫌煩,便會在沈鯉得閑時,與之一塊兒來南溟過冬。

天氣晴好,微風和煦,幾人坐在院子裏喝茶聊天。

李素蓮笑道:“這一到冬天便往南遷,倒像是那候鳥似的,只可惜沒有翅膀,要不然我和孫大姐兩人做伴兒就忽閃忽閃飛過來了。”

沈鯉笑:“即便您二位有翅膀,這上千裏路得飛多久呀?別到時候累倒在半路上,我和岫姐兒還得去撈你們。”

宋香雲插口道:“到時候還得讓玄羽駕著馬車帶上大夫去接應,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可了不得!”

說得李素蓮和孫嬤嬤忍不住笑了。

岫姐兒如今已有八歲,長得粉雕玉琢,一雙烏黑杏眸極為靈動,臉頰兩點淺淺梨渦,笑起來格外討人喜歡。

她嘴甜慣會哄人,聽老奶奶這樣說,彎起眸子甜聲道:“您飛走的時候可千萬記得把我給帶上,這樣您累了我還能給您捶捶背按按肩。”

李素蓮摸她的臉,笑得見牙不見眼,“這麽說我這把老骨頭,還得背著你這個小祖宗?”

岫姐兒笑瞇瞇道:“老奶奶,我很輕的,絕不會累著您。”

幾人說了會兒話,有腳步聲傳來,玄羽帶著婉兒從影壁後走了進來。

“回來了?今兒練得怎麽樣?瞧你都出了一腦門兒的汗。”

宋香雲走上前給女兒擦了擦汗,將帕子丟給玄羽,後者嫻熟接過,自己擦了把臉,接過娘子遞來的溫茶,一口氣喝了,然後像堵門神般站在了她身後。

婉兒先是給李素蓮等人依次行了禮,坐在岫姐兒旁邊,喝了幾口茶,笑道:“比昨兒好一些,爹還誇我準頭有進步呢!”

岫姐兒好奇問:“婉姐姐,你跟玄叔叔在學什麽?”

“射箭,岫兒你要學嗎?趕明兒咱們可以一塊兒。”

“好呀,我之前也學過一陣子,後來又跑去學劍法了。”

沈鯉道:“婉兒,她就是學什麽都是虎頭蛇尾,興頭過去了便撒開手,你可別跟她較真兒。”

岫姐兒不服氣:“誰說的,娘您要是不信,我這回肯定好好學!”

沈鯉忍住笑:“好啊,我們打賭,你要是真的學有所成,得到了玄羽叔叔的認可,我就讓你去市集上挑一匹小馬。”

岫姐兒眼睛瞪得溜圓,興奮道:“當真?那……萬一我沒堅持下去呢?”

沈鯉:“那下次我和你爹出門玩時就不帶你了。”

“……”

岫姐兒握了握小拳頭,眼神篤定:“我一定能堅持下去!”

李素蓮笑著將她摟入懷中,嗔怪沈鯉:“岫兒還小呢,你這個做娘的對她也太嚴格了些,小姑娘愛學就學,不學拉倒就是。”

沈鯉目露無奈:“奶奶,您又不是不知道,這幾年岫兒她學過多少東西,丹青、書法、騎射、劍法,甚至還跟玄英學了幾手功夫,跟李大哥學過一點子醫術,她看什麽都想學,卻沒有一樣堅持下來的,我是怕她總這樣半途而廢,沒有一項精通的,到時候大了……”

“大了又如何?”李素蓮嘀嘀咕咕,“我們岫大姐又不指望這些東西吃飯,孩子開心最重要嘛。”

岫姐兒在老奶奶懷裏對娘親做了個鬼臉兒,沈鯉看得又好笑又無奈,最後只得由她去了。

好在,在學射箭這事上,她當真堅持了下來,最後學得有模有樣,玄羽誇了她幾句,小姑娘驕傲得頭都快要昂到天上去。

沈鯉遵守諾言,給她挑選了一匹小馬,通身雪白,十分神氣,岫姐兒愛不釋手,當即便將馬拉到一片空闊之處,翻身上馬小跑起來。

她的騎術是跟周宗璋學的,雖然年小,技藝卻很嫻熟,看著小小人兒滿臉歡喜地坐在馬背上馳騁,沈鯉策馬跟在後面,一面讓她慢些,一面忍不住彎起了唇角。

可不知怎麽,前方林子裏突然沖出來一只野狗,兇狠叫著沖向了小白馬,岫姐兒嚇得忍不住哭叫起來。

沈鯉見狀大驚,忙疾馳至跟前,她勉強同時控制住兩匹馬,揮舞馬鞭驅趕野狗,野狗嘶吼幾聲後夾著尾巴逃走了。

沈鯉松了口氣,這時在遠處候著的婆子丫鬟也跑了過來,忙將岫姐兒從白馬上抱下。

卻不料此時沈鯉身下的那匹馬驀地嘶鳴,前蹄高高揚起,如瘋了般竟沈鯉甩至地下。

她猝不及防,卻下意識地按周宗璋之前所教的保護好頭頸,身子如棉絮般在地上滾了滾,頭磕上石頭,登時血流如註,她眼前一陣發黑,暈了過去。

一眾家仆嚇傻了,拉馬的拉馬,報信的報信,原本被野狗嚇到的小姑娘卻止住了淚,她紅著眼睛跪在地上,緊抱著娘親一語不發。

宋香雲得知消息後,趕忙與玄羽一道帶著馬車與大夫趕來,將沈鯉擡至馬車,大夫診脈後,道:“夫人傷得不重,只是些皮外傷,腦後有一處磕碰,使得流血過多,醒來便無大礙了。”

“多謝大夫。”

眾人都松了口氣,宋香雲攬住岫姐兒,見小姑娘眼睛通紅,此時方掉下淚來,不禁也是心中一酸,安慰道:“此事實屬意外,岫姐兒千萬別自責。”

岫姐兒搖了搖頭:“都怪我太貪玩,否則娘親也不會受傷。”

宋香雲輕嘆一聲,吩咐人照顧好小白馬,又讓人去查查那大馬是怎麽回事,好端端的怎會突然傷人。

不多時回到府中,李素蓮和孫嬤嬤早已等候著,見沈鯉好好兒地出去,卻昏迷著回來,額頭和臉頰上好幾處擦傷,臉色蒼白,唬得李素蓮險些背過去。

宋香雲忙將大夫所說的話重覆一遍,安撫道:“別擔心,阿鯉沒事的。”

話雖如此,幾人還是不敢大意,當即便寫書信叫人快馬加鞭送到了京城。

周宗璋收到信件時已是七日之後,他腦海空白一瞬,沈默著聽完下屬的匯報,處理完手上的公事後,方策馬來到皇城門口,下馬拿著手牌進了宮。

三日後,他便出現在了南溟。

眾人見他面容憔悴,眼裏滿是紅血絲,想是不眠不休策馬疾馳,心下又是擔心又是感動。

李素蓮忙道:“宗璋,阿鯉她沒什麽事,已經醒了,你大老遠地跑過來做什麽,還這麽急……”

周宗璋神色略松,不及對眾人說話,便大步走了進去。

他幾乎是跑到了沈鯉房前,在丫鬟掀起簾子後,他迫不及待地來到沈鯉跟前。

房中燃著淡香,青煙裊裊,容貌嬌美的年輕婦人一身淺黃色家常衣裳,她坐在桌前,正翻看著賬本。

聽到腳步聲後,她側過頭來,在看到門口高大英武的男子時,她臉上閃過一抹覆雜又驚喜的神色。

“阿鯉!”周宗璋將她抱起,緊緊擁在懷中,“傷到哪裏了?可大好了?還疼不疼?”

沈鯉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又忍不住推了推,皺鼻道:“我只是腦後磕了一下,已經沒事了,倒是你,又是累壞幾匹馬日夜不眠趕來的吧?也不知道休息,信上都說了我只是小傷,你何必這麽辛苦?”

她眼波流轉,撫摸著他下頜上青色的胡茬,嗔怪道:“你要是累壞了,誰來賠我一個夫君?”

周宗璋目不轉睛地凝著她,由著她對自己摸來摸去,大手卻握著她的腰肢不放,許久之後,他才將臉埋在她頸窩,悶聲道:“還說沒事,你比之前瘦了許多。”

沈鯉眉眼彎彎,杏眸中泛著一層清淺水霧,“跟你我初見那時相比呢?沒記錯的話,你當時好像也說我瘦得硌人。”

“嗯?”周宗璋楞住,他腦海中倏地閃過一個念頭,一時間不敢相信,聲音有些發緊,“阿鯉,你、你想起來那一年的事了麽?”

沈鯉慢悠悠點頭:“想起來啦,什麽都想起來了,周哥哥,你那會兒的脾氣可真壞,冷冰冰的,跟你說話你也不理我。”

想起舊事,又聽她叫出這個舊稱,周宗璋臉上浮起一抹笑,“我雖然沒跟你說話,但還不是你要什麽我都想法子給你弄來?你腿上有傷不能動,我伺候了你好一段時間。”

沈鯉還是嫌他身上的灰塵味兒太重,推著他進了凈室,卷起衣袖幫他洗澡,“你那哪是伺候呀,動作太粗魯,每回幫我換藥都疼得我齜牙咧嘴的……要不是荒山野嶺的沒有旁人,我就不讓你救我了。”

周宗璋握住她滑膩的手,溫聲哄道:“我那時雙目失明,心情不佳,對你也只是一時好心搭救,態度確實差了些,阿鯉你別怪我了。”

沈鯉從身後圈住他的脖頸,柔聲問:“宗璋,要是我一直想不起來,你會覺得很遺憾麽?”

“當然,”周宗璋轉過身,目光灼灼,“屬於你我的故事,若只有我一人記得,那多無趣。”

他薄唇忽地一勾,促狹笑著將她拉入了浴桶之中。

沈鯉低聲驚呼,手臂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肩,被他嚴嚴實實抱了滿懷。

頭頂傳來一聲低笑,“阿鯉既然恢覆所有記憶了,那想來也該記得,你我在山裏裏,也常一同沐浴。”

“眼下天光還早,不若來重溫一番舊夢?”

沈鯉雖然也想但仍記掛著他的身體,“你好幾日不曾歇息,要不還是先睡一覺?”

“洗完再睡也不遲。”

一場澡洗了大半個時辰,水流了一地。

沈鯉紅著臉被抱回房,陪他睡了沈沈的一覺。

她做了一個夢,夢中她又回到跌下山崖那年——

她腿傷了動彈不得,躺在一片草叢裏有氣無力地叫著救命。

忽然,一道高大修長的身影漸漸覆在了她身上。

她仰起頭,看到一個面容蒼白卻極為英俊的年輕男子。

他似是等了她許久,徑直走向她,俯身將她抱起,動作極其溫柔。

沈鯉註意到,他的眼睛毫無光彩,原來是個盲人。

一個俊瞎子救了她這個小瘸子,也是有緣。

她心下感激,忙脆生生道:“多謝大俠救命之恩,敢問大俠貴姓?”

男子微微側過臉,對她笑了笑:“我姓周。”

“周哥哥!”

那人似是怔了一下,抱她的動作更是輕柔,許久之後方應了聲:“嗯,阿鯉。”

沈鯉疑惑:“咦?你怎麽知道我的小名兒?”

他又楞了一下,唇角彎起:“我前幾日夢到一尾彩色錦鯉,心情便歡愉起來,今日遇到你,我想,這大概就是緣分吧。”

“哦。”

沈鯉覺得他說話怪怪的,但架不住她喜歡看長得好看的人,一雙眼睛總盯著他瞧,瞧得周宗璋耳根都紅了。

他語氣有幾分無奈:“阿鯉,我雖雙目失明,但也是能感覺到你的視線的。”

“哦——”

她拉長音,乖乖應了,但過不多時,一雙澄澈杏眼又落在他身上。

“周哥哥,你長得這麽俊,有人給你說親麽?”

“有,不過都被我趕走了。”

“為什麽呀?你不喜歡她們嗎?”

“從沒見過,談何喜歡。”

“那,”沈鯉捉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臉頰上,語氣故作輕松,“你摸摸看我的長相,是你會喜歡的麽?”

周宗璋強忍住笑,撫上少女的面容,粗糙指腹掠過她的額頭、鼻尖,最後停在她的唇瓣上。

他輕輕蹭了蹭柔軟的她唇,忽然低聲道:“阿鯉,你信不信鬼神之說?”

“嗯?”

“在夢到彩鯉的那晚,我還見到了另一個自己,他告訴我不日之後,我會遇到一個受傷的小姑娘,她叫阿鯉,會是我日後的妻子,要我好生溫柔待她。”

沈鯉瞪大眼:“啊?還有這種事……”她倏地紅了臉,支吾道,“我、我真的會是你以後的妻子嗎?”

周宗璋聲音堅定:“會。”

忽地,一陣香風撲面,一處柔軟觸碰了下他的臉頰,轉瞬即離,周宗璋還未反應過來,就聽到少女得意中難掩羞澀的聲音:

“喏,我已在你臉上蓋了章,說話要算數!”

少女在他懷中絮絮說著,嗓音清脆:“我叫沈鯉,住在廬陽城下面的村子裏,家裏還有一個奶奶,養了好幾只雞和小鴨子,等我腿好了咱們一起回去,我奶奶一定會殺雞來款待感謝你,她老人家做飯可香了……”

說著,小姑娘咽了下口水。

失明的周宗璋側耳聽著,漸漸揚起了唇角。

是耶非耶?

莊周夢蝶。

他知道的是,他現下是從未有過的開心。

“好啊,等你腿好了,我有個朋友也快到了,他醫術很好,定能治好我的眼睛。”

“咦,你不是先天就盲啊?”

“我是中了毒……”

周宗璋低聲與她說起自己的事來,兩人的身影漸漸隱沒在碧綠竹林之中。

風聲簌簌,晃動現出竹林後的精舍屋檐。

“……什麽,你居然拒絕了公主的賜婚?好大的膽子呀!你就不怕她來找你算賬嗎?”

“事到如今,也只好請阿鯉幫我了。”

“嗯?”

“你我盡快成親,屆時公主殿下找來也是木已成舟無可奈何。”

“啊?這樣能成麽?”

“夢中的我告訴是可行的。”

沈鯉嘀咕:“他到底跟你說了多少話啊?”

“阿鯉幫幫我。”

“……好吧,不過我們要先見過我奶奶,她同意後才行。”

“那是自然。”

……

翌日,沈鯉醒來怔楞許久,她看向一旁的周宗璋,他也方醒,視線相觸時,兩人同時開口:“我做了一個夢。”

沈鯉問:“你夢到了什麽?”

周宗璋凝視著她:“我夢見了多年前失明的自己,我叮囑他,要對山崖下受傷的姑娘溫柔一點,她會是你以後的妻子。”

沈鯉瞪大眼:“啊?我也做了一個夢,夢中的你說了類似的話……”

周宗璋微怔,爾後笑著將她攬入懷中,“看來,你我之間果然是緣分天定。”

沈鯉眉眼彎彎,忽然道:“等你有空,我們回廬陽一趟吧,去山裏的精舍故地重游,應當別有一番趣味。”

“好,不過再去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周宗璋神色認真。

“什麽?”

“為娘子畫眉。”

沈鯉噗嗤一笑,“好啊,不過你手輕一點,別再把我的眉毛給畫成毛毛蟲了。”

“那時我看不見,現在不會了。”

日光清淺,鳥鳴啾啾,兩人親密依偎的身影映在花窗上。

岫姐兒在外面瞧見後,她倏地頓住腳步,緩緩揚起唇角,步履輕快地轉身離去。

-正文完-

-番外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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