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心如灰，生和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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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心如灰，生和離意
周宗璋離府之前，與孫嬤嬤說了沈鯉的事，老人家既驚又喜，讓他盡管放心，她會和阿鯉一起照看好家裏。
臨近年關，府中事務也忙碌起來，莊子上的莊頭紛紛前來送年貨，沈鯉坐在屏風後翻看賬目，聽孫嬤嬤與幾個莊頭寒暄說話。
今年年成不錯，四個莊子送來許多孝敬，野豬四個，青羊四個，各色雜魚八十斤，榛、松、桃、杏瓤各一大布口袋，粳米和碧糯米各一擔，活雞、鴨、鵝各五十只……雜七雜八的，還有白兔四對，送來給府上小姐賞玩的。
沈鯉看罷賬目，一一核實，吩咐人收了起來，孫嬤嬤則吩咐小廝帶著幾位莊頭下去吃酒用飯。
傍晚時分，天又下起大雪來。
紛揚雪花簌簌飄落，沒多久院子裏屋檐上便積了一層薄雪，沈鯉穿著家常衣裳，坐在炕窗下給岫姐兒做棉襪。
烏發梳成髻，溫婉地垂在腦後，她微微低著頭，露出一截粉白修長的頸子，素凈白皙的臉上帶著清淺笑意。
在她不遠處，一個雪白可愛的女嬰趴著向前，穿著鵝黃小襖紅色薄棉褲，揮舞著小胖手，咿咿呀呀，憨態可掬。
她還不會說話，但已經初見小話癆的端倪。
常常和身邊的乳娘丫鬟說個不停，咿咿呀呀的奶音逗得眾人直樂，但丫鬟婆子不敢跟小姐太過放肆，只有沈鯉和宋香雲對她有言必應，配合著小姑娘說話。
快過年了，宋香雲比平時還要忙碌，除了照顧岫姐兒，她其餘時間都在做鞋襪衣裳。
“家裏有公婆小叔，過年了不得給他們準備新鞋新衣？沒錢置辦，只能自個兒辛苦些縫制了。”
沈鯉：“那孟大哥呢？這些東西也不是必須的，他出來替你說兩句話，你不就能少做許多活？”
宋香雲嘆了口氣：“別提他了，最近正和我拌嘴呢，說因為我常時間在將軍府做乳娘，家裏公婆沒人孝敬，孩子也沒人照管，如今馬上過年了，家裏什麽都沒準備，還讓我抽空溜回家打掃屋子呢！”
沈鯉無語：“沒聽說他手腳不好啊？再說不還有你小叔子麽？他也快二十了吧，怎麽著不能幫家裏分擔些事情？”
“他呀就更指望不上了，身嬌肉貴，十指不沾陽春水，整日裏就坐在屋子裏讀書，老孟家都盼著他考個狀元回來呢！”
沈鯉：“他讀書很好？”
宋香雲搖頭：“我每次回去，都聽到他在念同一段文章。”
沈鯉：“……”
她蹙眉，“這樣對你也太不公平了，你在將軍府辛苦掙的錢都拿回家不說，這錢還沒花在你女兒身上，都給你小叔子和公婆花了，弄得你是他們家的奴婢一樣。”
“誰說不是呢，”宋香雲揉了揉發酸的脖頸，眼裏閃過一抹疲倦，“只是，孟家對我確實有恩，我不能不報。”
宋香雲是孟家的童養媳，十多年前，孟母在林子裏遇到了與家人走散的宋香雲，她腿受了傷，孟母便將她帶回家中撫養。
後來，宋香雲沒尋到自己的家人，便留在了孟家。
之後，嫁給了孟孝為妻，一年後生下了女兒香姐兒。
她跟孟孝也有過少年情動的時候，只是到底經不住生活的磋磨，孟孝也不是個安分的，在宋香雲入將軍府後，便不時地與鄰居王寡婦調笑。
宋香雲自己都撞見過兩回，她擦了下眼角，當沒看見。
她舍不得女兒，一個尋常婦人家，又能如何呢？
沈鯉卻不讚同，“宋姐姐，孟家雖然對你有恩，但這十多年來你也為他們家做牛做馬，他們不是白白養你的，你報答地已經夠多了，以後，還是要多為你和香姐兒考慮才是。”
“且不說遠的，過兩年香姐兒大了，你想讓她去學堂讀書麽？”
宋香雲眼露迷茫：“讀書？女孩子讀書能做什麽？”
當朝並不限制女子讀書，只是對尋常百姓來說，溫飽尚成問題，又怎會浪費金錢去讓女兒讀書，讀幾年書識文斷字又如何，到了十四五歲不還是要嫁人？
世家貴族會請夫子入府教學，只是讀的大多也是《女誡》之類，教導女子要三從四德，滿是規訓。
“雖然不能參加科舉，但讀書多便會開闊眼界，哪怕以後過得還是柴米油鹽的瑣碎生活，但心境會大大不同，也會多一個選擇。”
沈鯉頓了下，“像我小時候跟著村裏的夫子念過一陣子書，當時看似乎沒什麽用，但是誰能想到我今天也會幫著府裏管賬呢？”
宋香雲仍有些迷茫：“所以，你是想讓香姐兒以後也能讀書？”
沈鯉點頭：“讀書識字，以後也可以學一些喜歡的技能，難不成姐姐想以後香姐兒連家門也出不去，整日裏也圍著繡框做活？到了年紀就嫁人生子，伺候一家老的少的，這樣的日子有什麽趣味。”
宋香雲臉色變得難看，將做了一半的鞋襪摔進筐裏，“不成！我不能讓我女兒過跟我一樣的日子！”
“只是，我每月的月錢有多少，他們都門兒清，我又該如何給香姐兒攢錢？”
沈鯉笑了笑，“我自有法子。”
沒過兩日，便有風聲在府內傳開——因花銷太大，將軍要裁減人手，即便留下的，月銀也會下調。
聽到這消息，躁動最大的便是純嘉公主之前派來的那些丫鬟。
她們在府中待了幾個月，百無聊賴又沒多少月銀，若不是有殿下的貼補，以及家人性命都握在高公公手中，她們也不願留在這兒。
此時，這些姑娘便動了心思，個個不施粉黛素著張臉，齊約在孫嬤嬤房門口，哭哭啼啼求著要離府。
孫嬤嬤問沈鯉，“爺走之前可跟你說過什麽，這些人要如何處置？”
沈鯉想到周宗璋說的，公主與他的糾葛已一筆勾銷，這些人的去留想必也已不再重要，只是徑直將人趕出去總不太好，當想個兩全的法子才是。
她沈吟少頃，道：“將軍他與公主已無嫌隙，只是臨近年關，若讓這些姑娘離府，她們也不好上路回京的。不若這樣，讓她們進來，問明各人情況，若是家中有人的，便寫信讓他們來接，若是無人接走的，且在府中過完年，開春之後另尋去處也不遲。”
孫嬤嬤點頭稱是：“便依你說的做。”
不多時，問明各人情況，家中或有伯父叔叔，或是父兄來接，得知將軍府也願放人後，眾人歡天喜地，忙不疊便央沈鯉替她們寫信回家。
直忙了大半日，這件事才算有了結果。
這還是沈鯉頭一回做如此重大的決定，若是沒了這些丫鬟，府中的仆從頓時少了一半，每月著實也能省一筆銀子。
她不禁有些惴惴，宗璋他應該不會怪自己吧？
“應當不會……”她小聲嘀咕，“他又不喜歡她們，留著還嫌礙眼呢。”說著說著，她不禁直起了腰，滿臉得意，“他回來還得好好謝謝我呢！”
周將軍府要縮減開支的消息傳了出去，宋香雲回家送鞋襪時也難免被問到，她支支吾吾，嘆氣道：“月銀減半，又有什麽法子？難不成不做了？”
孟孝臉色不好看，“那也不成，少點兒就少點，總比在家閑著強。”
宋香雲故意將自己手指伸到他跟前，讓他看自己指頭上的針眼傷口。
可孟孝只是掃了一眼，蹙眉：“阿雲，你的繡工退步了？怎麽只是做幾雙鞋和衣裳就弄得滿手是傷？沒蹭衣服上血吧？要是被娘知道了，她又要嘮叨不吉利……”
宋香雲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
如果說之前她對孟孝和寡婦撕扯不清，是對他們的過去感到失望，如今孟孝對她的不聞不問則讓她感到徹底的心寒。
以前她還抱著能忍就忍，過一天是一天的想法，可現在她不想再繼續了。
宋香雲再回將軍府時，把女兒香姐兒也帶了過來，小姑娘快兩歲了，瘦小乖巧，睜著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叫人，看得沈鯉心都化了。
孫嬤嬤和李素蓮更是心疼，將她抱在懷裏摸了摸，“這是怎麽養的，你爺爺奶奶不給你吃飽飯嗎？怎麽好好的女兒給弄成這麽瘦的？”
宋香雲眼圈微紅，“家裏本來也沒什麽好東西，她在家又不受重視……”
孫嬤嬤嗔怪：“既是如此，你之前怎麽不早些把她帶進來？咱們爺是好性兒的，你若是開口，他又有什麽不依的？”
宋香雲道：“之前也是怕添麻煩，我是來這裏做奴婢的，哪有拖家帶口的道理？”
孫嬤嬤道：“既然來了，以後就常待在這兒，一個小孩子家能吃多少用多少？她的一應開支都算在我名下，反正我的兒孫都在外地，銀子給了不少，一點都指望不上，倒不如把錢省了，養一個乖巧懂事的小孫女陪在身邊。”
宋香雲聽她要認香姐兒為孫女，忙扣頭謝道：“多謝嬤嬤，以後我和香姐兒一定會好好孝敬您老人家。”
孫嬤嬤笑著扶起她，“可取名字了？”
宋香雲搖頭：“小戶人家，一直叫小名兒好養活，不如嬤嬤您給取一個？”
孫嬤嬤楞了一下，“我？這如何使得。”
宋香雲笑：“她在咱們這裏就姓宋，阿鯉，你也一塊兒幫忙想一個好聽的名字。”
沈鯉瞪大眼，“宋姐姐，你不會是想要和……”
“離”字懸於嘴邊，宋香雲擡手掩住她的唇，輕笑：“嗯，心裏知道就好，說出來怕另生枝節。”
孫嬤嬤與李素蓮對視一眼，都驚訝於她的勇氣，今朝雖有不少夫妻和離，但多是男方提出，鮮少有女子主動要休夫的。
她們不知詳情，但了解宋香雲的氣性，若非逼到頭，她也不會做此決定，當即便道：“你若是想好了，我們自然都支持你。”
宋香雲對她們感激一笑，幾人又商討起香姐兒的大名來。
“說到名字，咱們岫姐兒也沒取名字呢。”宋香雲笑嘻嘻看沈鯉，“阿鯉與你夫君可商量過此事？”
盡管在座的都是知曉她與周宗璋關系的，沈鯉還是忍不住紅了臉，“我們還沒談及此事。”
得知原委後，她與周宗璋獨處不多，沒多久他便護送公主回京，如今尚未回來。
她有一個多月沒見到他了。
她，有點想他。
這天夜裏，沈鯉又做了個羞人的夢。
夢中，她坐在周宗璋身上，手撐在他健碩的胸膛，細長的脖頸揚起，腰肢彎成了一輪月。
她被劇烈的暈眩驚醒，在跳動的火燭下，紅著臉喝了大半盞冷茶。
可身上還是燥熱得厲害，沈鯉咬了咬唇，從衣櫥中取了一件周宗璋的貼身衣物，她放在鼻尖嗅了嗅，耳尖紅成一片。
她緊緊抱著那件衣服睡著了。
天色微亮時，她驀地被胸口處的異樣動靜驚醒，一睜眼便看到那張朝思暮想的俊臉。
見她醒了，他擡起頭，面帶倦容，下頜上生出一層青須，一雙眸子卻漆黑發亮，熱烈地盯著她。
一股清冷的潮氣撲面，周宗璋額發仍在滴水，低頭親吻她的唇角，輕笑著開口：“我竟不知，阿鯉如此想念我，抱著我的衣裳是在……”
他指尖下探，勾出一抹清亮的晶瑩，似笑非笑：“解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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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宗璋離府之前，與孫嬤嬤說了沈鯉的事，老人家既驚又喜，讓他盡管放心，她會和阿鯉一起照看好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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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成不錯，四個莊子送來許多孝敬，野豬四個，青羊四個，各色雜魚八十斤，榛、松、桃、杏瓤各一大布口袋，粳米和碧糯米各一擔，活雞、鴨、鵝各五十只……雜七雜八的，還有白兔四對，送來給府上小姐賞玩的。
沈鯉看罷賬目，一一核實，吩咐人收了起來，孫嬤嬤則吩咐小廝帶著幾位莊頭下去吃酒用飯。
傍晚時分，天又下起大雪來。
紛揚雪花簌簌飄落，沒多久院子裏屋檐上便積了一層薄雪，沈鯉穿著家常衣裳，坐在炕窗下給岫姐兒做棉襪。
烏發梳成髻，溫婉地垂在腦後，她微微低著頭，露出一截粉白修長的頸子，素凈白皙的臉上帶著清淺笑意。
在她不遠處，一個雪白可愛的女嬰趴著向前，穿著鵝黃小襖紅色薄棉褲，揮舞著小胖手，咿咿呀呀，憨態可掬。
她還不會說話，但已經初見小話癆的端倪。
常常和身邊的乳娘丫鬟說個不停，咿咿呀呀的奶音逗得眾人直樂，但丫鬟婆子不敢跟小姐太過放肆，只有沈鯉和宋香雲對她有言必應，配合著小姑娘說話。
快過年了，宋香雲比平時還要忙碌，除了照顧岫姐兒，她其餘時間都在做鞋襪衣裳。
“家裏有公婆小叔，過年了不得給他們準備新鞋新衣？沒錢置辦，只能自個兒辛苦些縫制了。”
沈鯉：“那孟大哥呢？這些東西也不是必須的，他出來替你說兩句話，你不就能少做許多活？”
宋香雲嘆了口氣：“別提他了，最近正和我拌嘴呢，說因為我常時間在將軍府做乳娘，家裏公婆沒人孝敬，孩子也沒人照管，如今馬上過年了，家裏什麽都沒準備，還讓我抽空溜回家打掃屋子呢！”
沈鯉無語：“沒聽說他手腳不好啊？再說不還有你小叔子麽？他也快二十了吧，怎麽著不能幫家裏分擔些事情？”
“他呀就更指望不上了，身嬌肉貴，十指不沾陽春水，整日裏就坐在屋子裏讀書，老孟家都盼著他考個狀元回來呢！”
沈鯉：“他讀書很好？”
宋香雲搖頭：“我每次回去，都聽到他在念同一段文章。”
沈鯉：“……”
她蹙眉，“這樣對你也太不公平了，你在將軍府辛苦掙的錢都拿回家不說，這錢還沒花在你女兒身上，都給你小叔子和公婆花了，弄得你是他們家的奴婢一樣。”
“誰說不是呢，”宋香雲揉了揉發酸的脖頸，眼裏閃過一抹疲倦，“只是，孟家對我確實有恩，我不能不報。”
宋香雲是孟家的童養媳，十多年前，孟母在林子裏遇到了與家人走散的宋香雲，她腿受了傷，孟母便將她帶回家中撫養。
後來，宋香雲沒尋到自己的家人，便留在了孟家。
之後，嫁給了孟孝為妻，一年後生下了女兒香姐兒。
她跟孟孝也有過少年情動的時候，只是到底經不住生活的磋磨，孟孝也不是個安分的，在宋香雲入將軍府後，便不時地與鄰居王寡婦調笑。
宋香雲自己都撞見過兩回，她擦了下眼角，當沒看見。
她舍不得女兒，一個尋常婦人家，又能如何呢？
沈鯉卻不讚同，“宋姐姐，孟家雖然對你有恩，但這十多年來你也為他們家做牛做馬，他們不是白白養你的，你報答地已經夠多了，以後，還是要多為你和香姐兒考慮才是。”
“且不說遠的，過兩年香姐兒大了，你想讓她去學堂讀書麽？”
宋香雲眼露迷茫：“讀書？女孩子讀書能做什麽？”
當朝並不限制女子讀書，只是對尋常百姓來說，溫飽尚成問題，又怎會浪費金錢去讓女兒讀書，讀幾年書識文斷字又如何，到了十四五歲不還是要嫁人？
世家貴族會請夫子入府教學，只是讀的大多也是《女誡》之類，教導女子要三從四德，滿是規訓。
“雖然不能參加科舉，但讀書多便會開闊眼界，哪怕以後過得還是柴米油鹽的瑣碎生活，但心境會大大不同，也會多一個選擇。”
沈鯉頓了下，“像我小時候跟著村裏的夫子念過一陣子書，當時看似乎沒什麽用，但是誰能想到我今天也會幫著府裏管賬呢？”
宋香雲仍有些迷茫：“所以，你是想讓香姐兒以後也能讀書？”
沈鯉點頭：“讀書識字，以後也可以學一些喜歡的技能，難不成姐姐想以後香姐兒連家門也出不去，整日裏也圍著繡框做活？到了年紀就嫁人生子，伺候一家老的少的，這樣的日子有什麽趣味。”
宋香雲臉色變得難看，將做了一半的鞋襪摔進筐裏，“不成！我不能讓我女兒過跟我一樣的日子！”
“只是，我每月的月錢有多少，他們都門兒清，我又該如何給香姐兒攢錢？”
沈鯉笑了笑，“我自有法子。”
沒過兩日，便有風聲在府內傳開——因花銷太大，將軍要裁減人手，即便留下的，月銀也會下調。
聽到這消息，躁動最大的便是純嘉公主之前派來的那些丫鬟。
她們在府中待了幾個月，百無聊賴又沒多少月銀，若不是有殿下的貼補，以及家人性命都握在高公公手中，她們也不願留在這兒。
此時，這些姑娘便動了心思，個個不施粉黛素著張臉，齊約在孫嬤嬤房門口，哭哭啼啼求著要離府。
孫嬤嬤問沈鯉，“爺走之前可跟你說過什麽，這些人要如何處置？”
沈鯉想到周宗璋說的，公主與他的糾葛已一筆勾銷，這些人的去留想必也已不再重要，只是徑直將人趕出去總不太好，當想個兩全的法子才是。
她沈吟少頃，道：“將軍他與公主已無嫌隙，只是臨近年關，若讓這些姑娘離府，她們也不好上路回京的。不若這樣，讓她們進來，問明各人情況，若是家中有人的，便寫信讓他們來接，若是無人接走的，且在府中過完年，開春之後另尋去處也不遲。”
孫嬤嬤點頭稱是：“便依你說的做。”
不多時，問明各人情況，家中或有伯父叔叔，或是父兄來接，得知將軍府也願放人後，眾人歡天喜地，忙不疊便央沈鯉替她們寫信回家。
直忙了大半日，這件事才算有了結果。
這還是沈鯉頭一回做如此重大的決定，若是沒了這些丫鬟，府中的仆從頓時少了一半，每月著實也能省一筆銀子。
她不禁有些惴惴，宗璋他應該不會怪自己吧？
“應當不會……”她小聲嘀咕，“他又不喜歡她們，留著還嫌礙眼呢。”說著說著，她不禁直起了腰，滿臉得意，“他回來還得好好謝謝我呢！”
周將軍府要縮減開支的消息傳了出去，宋香雲回家送鞋襪時也難免被問到，她支支吾吾，嘆氣道：“月銀減半，又有什麽法子？難不成不做了？”
孟孝臉色不好看，“那也不成，少點兒就少點，總比在家閑著強。”
宋香雲故意將自己手指伸到他跟前，讓他看自己指頭上的針眼傷口。
可孟孝只是掃了一眼，蹙眉：“阿雲，你的繡工退步了？怎麽只是做幾雙鞋和衣裳就弄得滿手是傷？沒蹭衣服上血吧？要是被娘知道了，她又要嘮叨不吉利……”
宋香雲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
如果說之前她對孟孝和寡婦撕扯不清，是對他們的過去感到失望，如今孟孝對她的不聞不問則讓她感到徹底的心寒。
以前她還抱著能忍就忍，過一天是一天的想法，可現在她不想再繼續了。
宋香雲再回將軍府時，把女兒香姐兒也帶了過來，小姑娘快兩歲了，瘦小乖巧，睜著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叫人，看得沈鯉心都化了。
孫嬤嬤和李素蓮更是心疼，將她抱在懷裏摸了摸，“這是怎麽養的，你爺爺奶奶不給你吃飽飯嗎？怎麽好好的女兒給弄成這麽瘦的？”
宋香雲眼圈微紅，“家裏本來也沒什麽好東西，她在家又不受重視……”
孫嬤嬤嗔怪：“既是如此，你之前怎麽不早些把她帶進來？咱們爺是好性兒的，你若是開口，他又有什麽不依的？”
宋香雲道：“之前也是怕添麻煩，我是來這裏做奴婢的，哪有拖家帶口的道理？”
孫嬤嬤道：“既然來了，以後就常待在這兒，一個小孩子家能吃多少用多少？她的一應開支都算在我名下，反正我的兒孫都在外地，銀子給了不少，一點都指望不上，倒不如把錢省了，養一個乖巧懂事的小孫女陪在身邊。”
宋香雲聽她要認香姐兒為孫女，忙扣頭謝道：“多謝嬤嬤，以後我和香姐兒一定會好好孝敬您老人家。”
孫嬤嬤笑著扶起她，“可取名字了？”
宋香雲搖頭：“小戶人家，一直叫小名兒好養活，不如嬤嬤您給取一個？”
孫嬤嬤楞了一下，“我？這如何使得。”
宋香雲笑：“她在咱們這裏就姓宋，阿鯉，你也一塊兒幫忙想一個好聽的名字。”
沈鯉瞪大眼，“宋姐姐，你不會是想要和……”
“離”字懸於嘴邊，宋香雲擡手掩住她的唇，輕笑：“嗯，心裏知道就好，說出來怕另生枝節。”
孫嬤嬤與李素蓮對視一眼，都驚訝於她的勇氣，今朝雖有不少夫妻和離，但多是男方提出，鮮少有女子主動要休夫的。
她們不知詳情，但了解宋香雲的氣性，若非逼到頭，她也不會做此決定，當即便道：“你若是想好了，我們自然都支持你。”
宋香雲對她們感激一笑，幾人又商討起香姐兒的大名來。
“說到名字，咱們岫姐兒也沒取名字呢。”宋香雲笑嘻嘻看沈鯉，“阿鯉與你夫君可商量過此事？”
盡管在座的都是知曉她與周宗璋關系的，沈鯉還是忍不住紅了臉，“我們還沒談及此事。”
得知原委後，她與周宗璋獨處不多，沒多久他便護送公主回京，如今尚未回來。
她有一個多月沒見到他了。
她，有點想他。
這天夜裏，沈鯉又做了個羞人的夢。
夢中，她坐在周宗璋身上，手撐在他健碩的胸膛，細長的脖頸揚起，腰肢彎成了一輪月。
她被劇烈的暈眩驚醒，在跳動的火燭下，紅著臉喝了大半盞冷茶。
可身上還是燥熱得厲害，沈鯉咬了咬唇，從衣櫥中取了一件周宗璋的貼身衣物，她放在鼻尖嗅了嗅，耳尖紅成一片。
她緊緊抱著那件衣服睡著了。
天色微亮時，她驀地被胸口處的異樣動靜驚醒，一睜眼便看到那張朝思暮想的俊臉。
見她醒了，他擡起頭，面帶倦容，下頜上生出一層青須，一雙眸子卻漆黑發亮，熱烈地盯著她。
一股清冷的潮氣撲面，周宗璋額發仍在滴水，低頭親吻她的唇角，輕笑著開口：“我竟不知，阿鯉如此想念我，抱著我的衣裳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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