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品酸苦，夤夜闖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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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品酸苦，夤夜闖入
戲臺前擺了小幾、椅子，分成了五行，每行坐了六個人，餘者尚未落座的站在廊下候著，臺前每走一人，後面便立馬補上一位。
周宗璋坐在臺上，俯視下方，心頭一陣煩躁，這些報名的人到底是有多少？怎麽走了那麽多了，底下還是烏泱泱的人頭？
在他左手邊，趙儀玉戴著粉色紗羅幕籬，閑散地倚在交椅上，一雙美目隨意地瞥了瞥，語氣很是不滿：“高長風，這些人都是怎麽選的？長得沒幾個能入眼的。”
高長風忙躬身道：“殿下，這些人已經是奴婢預先篩選過的了，大多長相清秀端正，家境殷實，配沈小娘子是綽綽有餘的。”
“哦？”趙儀玉側過頭，笑盈盈問，“周將軍，你以為呢？有沒有相中哪個？”
周宗璋面色如冰：“公主說笑了，此次是為阿……沈氏招親，微臣不便多言。”
“既然如此，那本公主就作主了。”說著，趙儀玉目光巡脧，少頃，指了指臺下的四人，“你們四個，進入二選，其餘的人都退下吧。”
她選的四人，在眾多報名者中最為年輕、英俊，身著錦袍，斯文幹凈，一瞧便知出身不錯。
未能入選的人雖難掩失落，卻也得以逛了將軍府的園子，又品嘗一番鮮美茶點，倒也不算白來，一個個排隊退了下去。
一時間，院子頓時顯得寬敞起來。
趙儀玉命那四人列成一排，吩咐人將沈鯉叫來，不多時，沈鯉一臉緊張地行至跟前道了萬福。
“奴婢見過殿下、將軍。”
“不用多禮，沈小娘子，來，你坐這兒。”趙儀玉指了指自己邊上的交椅，“你坐下瞧瞧，這四位公子有沒有你中意的？”
沒想到公主說話如此直白，沈鯉臉色微紅，斂衣坐下。
她匆匆瞥了一眼臺下，連那四人是黑的白的都沒瞧清楚，便低下了頭。
趙儀玉爽朗笑道：“沈小娘子你別害羞，盡管大方相看便是，周將軍，你說對不對？”
沈鯉聽她提及周將軍，悄悄擡眼看了眼右邊，離得有點遠，她看不清將軍的神色，只聽得他低聲說：“沒錯。”
只是兩個字，語調卻很沈，隱約散發著冷意。
沈鯉莫名有些心慌，強忍著羞窘擡起頭來，她目光一一落在臺下的四人身上。
他們身形頎長，面容俊秀，衣著不俗，各有各的優勢。
沈鯉聽他們各自做了介紹了姓名家世，從左看到右，又從右看到左，目光遲疑，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趙儀玉：“有相中的麽？”
眼角餘光瞥向周宗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兩只手不知何時已握成了拳。
她唇角笑意更濃，“有本公主給你做主，你別緊張，喜歡哪個就直說，若是你願意，今晚便成親入洞房也不是問題。”
沈鯉唬得臉都白了，忙起身萬福：“多謝殿下好意，只是、只是奴婢人微福薄，恐怕配不上這些公子……”
“我說配得上就配得上，”趙儀玉語氣強橫，“說吧，你喜歡哪個？”
見沈鯉似乎哪個都不想選，她臉色微沈，“還是說，我選的這幾個你都不滿意？”
沈鯉忙磕頭道：“奴婢不敢！”
她深知今日必定是要選一個了，若不然殿下定不會饒過此事，便顫著手指了其中一人，“就這位陳公子吧。”
最左邊的陳序被留了下來，其餘三人失望退場。
他們沒想到相親的小娘子如此貌美，雖做婦人打扮，但纖腰一撚，一張素白小臉不施粉黛也極為精致，楚楚動人我見猶憐。
三人依依不舍滿是遺憾的神情，落在周宗璋眼裏，他眸色更深了幾分。
趙儀玉恍若未覺，笑吟吟道：“周將軍，想必你不介意借出府中的花園，讓沈小娘子與陳公子單獨相處一會子吧？”
周宗璋目光掃了眼陳序，又深深看了看沈鯉。
她低著頭，他只看到一截雪白的頸子。
他心下又酸又苦，面上卻不動聲色，“不介意，只是沈氏與陳公子初相識，男女授受不親，不宜單獨見面，七星，你跟在後面伺候著，可別冷待了陳公子。”
“是，爺。”
趙儀玉今兒著實氣到了周宗璋，看他吃癟又不敢言的樣子，她著實解氣，笑著起身拍手：“好，能為沈小娘子覓得良人，今兒也算功德圓滿，長風，咱們回去歇著罷。”
高長風立時伸出手，攙扶著她下了戲臺。
周宗璋見沈鯉一直低著頭，陳序倒是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她看，目光柔和，嗓音斯文：“沈姑娘，在下不知將軍府的花園該如何走，勞煩你在前面帶路。”
沈鯉擡頭看了眼將軍，見他臉色似是不太好，心下一慌，下意識地便想溜走，對陳公子略一頷首，擡腳往花園走去。
她不敢再繼續留在此地，生怕將軍將火氣撒在她身上。
周宗璋看著她匆匆離去的倩影，心頭的酸苦之味更濃，他看了眼七星，後者麻利地點了點頭：“放心吧爺，小的定會緊跟著他們。”
七星小碎步跟了過去，他這陣子跟在爺身邊伺候，也咂摸出了些門道，爺對沈嬤嬤似乎特別尤其不一般。
爺的書房和上房一般不讓人隨便出入，可沈嬤嬤可以。
爺之前受更重的傷時，換藥包紮這種事也都是他自己來，從不假手他人，可那天，他居然在門簾縫裏窺見沈嬤嬤在給將軍敷藥！
那個傷口極淺，再晚一點兒估計就愈合了。
後來，將軍還讓他把庫房鑰匙和府裏的總賬本送到沈嬤嬤那邊，不只是公賬，連將軍自己的私賬也交了過去。
七星不理解但大受震撼，他揣著滿肚子的八卦，卻無人分享，憋得好難受嗚嗚。
七星像小猴子一樣，悄悄跟在兩人身後。
這位陳公子很是健談，溫聲細語問著沈嬤嬤，從她的名字到家中人口，從喜歡吃什麽到刺繡功底如何，沈嬤嬤也是好性兒，別人問什麽她答什麽，但除此之外，她並沒有主動多說一句話。
七星撓頭，沈嬤嬤不是相中了這位陳公子嗎？不多說難道是因為害羞？
行至一片梅林時，陳序看著一直低垂著粉頸的嬌娘，笑道：“沈姑娘，你瞧這梅花開得多好。”說話間，一陣微風拂來，吹落些許花瓣，落在了沈鯉發間。
陳序眸光晶亮，“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沈姑娘真是仙人之姿，只是有一事，陳某不知當不當問？”
“陳公子但說無妨。”
“沈姑娘做婦人打扮，想是曾經嫁過人，不知姑娘是與人和離還是……”
沈鯉面不改色地扯謊：“先夫已經病故，如今是我與奶奶相依為命。”她頓了一下，接了一句，“還有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女兒。”
陳序面色微變，“沈姑娘……還有個女兒？”他旋即恢覆了笑容，“這也不礙事，我家業頗厚，多養一個女兒也無妨，反正女子也不費什麽銀錢，以後長大陪襯點嫁妝嫁人便是。”
他說這話本是想討好沈鯉，表明自己不介意她帶個拖油瓶，願意幫她養女兒，卻不料，沈鯉當即沈下了臉色：“陳公子，時辰不早了，我需要回去照顧小姐，不能再陪你逛園子。”
她轉身吩咐七星：“你陪著陳公子，待會兒送他出將軍府，別怠慢了人家。”說著，便徑直離去。
陳序面露迷惘：“沈姑娘……”
七星亦不明所以，他謹記教誨，不亂說話，跟在陳序身後，見他也沒了興致，便恭敬地將人送出了府，之後馬不停蹄地跑去跟將軍匯報。
“爺，陳公子一直問沈嬤嬤問題，沈嬤嬤回答了他，一直沒主動跟陳公子說話。倒是後面，陳公子問了沈嬤嬤過世夫君的事，得知她還有個女兒，說他家家底厚，不介意多養一個人，費不了多少銀子，還說要給沈嬤嬤的女兒陪襯嫁妝、送她嫁人。”
七星大喘了一口氣，“然後，沈嬤嬤突然便生氣了，沈著臉說還要照顧小姐，就讓我陪陳公子逛園子，她就走了。”
周宗璋微撩起眼：“他們之間沒什麽暧昧的舉動？”
七星搖頭：“兩人一直隔著一人寬的距離，前後腳走的，沈嬤嬤還總是低著頭，都沒怎麽看陳公子。”
他回憶了一下，“倒是後來兩人站在梅林前，有梅花落在沈嬤嬤身上，陳公子吟了一句詩，好像是什麽落梅如雪亂、什麽一身還滿，哦對了，他還誇沈嬤嬤是仙人之姿。”
“她是什麽反應？”
“誰？”七星楞了一下，“哦沈嬤嬤沒什麽反應啊，神色淡淡的。”
周宗璋賞了他一大塊銀子，“做得不錯，去歇著吧。”
七星笑嘻嘻地道了謝，忽然福至心靈：“爺，園子裏的梅花開得極好，要不要小的折幾枝插到瓶中，給孫嬤嬤、沈嬤嬤那邊送去賞玩？”
周宗璋思索須臾：“去吧，給她的送到聽雨軒。”
“好嘞。”
七星麻利地辦妥此事，饑腸轆轆，鉆入廚房跟廚娘們討東西吃去了。
-
沈鯉氣呼呼地回到房中，喝了半盞溫茶後，她方漸漸平靜下來。
說來也真是奇怪，她對陳公子雖不喜歡，但也是有點好感的，他長得清俊，舉止斯文，聊起天來也不讓人冷場尷尬。後面說的關於幫她養女兒嫁人的話，細較起來，也不算有錯，甚至可以說是坦蕩大方。
但沈鯉還是很不喜歡那種話，甚至因此厭惡起他這個人來。
什麽叫養女兒費不了多少錢？若是富養嬌養用心養的，怕是幾萬兩銀子也打不住。
還有憑什麽說她的女兒一定要嫁人？若是她不喜歡不想嫁，她一直養著不也很好嗎？
這話說的好像女兒是路邊的一株小野草，低廉而隨處可見，毫不珍惜的語氣讓她大為光火。
可冷靜下來後，沈鯉又生出後悔。
為了一個並不存在的女兒，得罪了公主為她挑選的相親對象，若是鬧得不愉快，最終倒黴的還是她和將軍……
啊啊啊啊啊當時她在想什麽啊？！
沈鯉坐在榻邊發呆，她在想什麽？
她腦海中閃過的，是岫姐兒那張可愛小臉。
不知不覺間，她已然把她視作了自己的女兒。
不對，這怎麽可以？
岫姐兒有自己的娘親，她不過是餵養她的尋常乳娘。
沈鯉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沒想過攀高枝兒，更沒想替代誰。
只是今日陳公子的話戳到了她莫名的怒點，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岫姐兒，因此她頭腦一熱將人撂下跑了，此時又開始擔驚受怕難受起來。
今夜岫姐兒由宋香雲哄睡，沈鯉打起精神回房，一進門卻嗅到淡淡的梅香。
圓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只細頸美人瓶，幾枝初綻的梅花徐徐舒展，向裏間延伸。
暖簾後傳來些微響動，沈鯉驚疑不定，以為鬧了賊，忙握住一只圓凳，小心翼翼地靠近——
“是我。”
低沈清越的嗓音傳來，沈鯉一怔，怎麽是將軍？
她猶在楞神，手腕驀地被人捉住，圓凳滾落在地，她整個人被拉入了簾中。
腳步踉蹌，沈鯉預想中的摔跤狼狽並未出現，身子瞬間騰空被人抱起，她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容。
“將軍？你、你怎麽在這兒？”
周宗璋撫上她的臉，薄唇貼近：“因為，我很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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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臺前擺了小幾、椅子，分成了五行，每行坐了六個人，餘者尚未落座的站在廊下候著，臺前每走一人，後面便立馬補上一位。
周宗璋坐在臺上，俯視下方，心頭一陣煩躁，這些報名的人到底是有多少？怎麽走了那麽多了，底下還是烏泱泱的人頭？
在他左手邊，趙儀玉戴著粉色紗羅幕籬，閑散地倚在交椅上，一雙美目隨意地瞥了瞥，語氣很是不滿：“高長風，這些人都是怎麽選的？長得沒幾個能入眼的。”
高長風忙躬身道：“殿下，這些人已經是奴婢預先篩選過的了，大多長相清秀端正，家境殷實，配沈小娘子是綽綽有餘的。”
“哦？”趙儀玉側過頭，笑盈盈問，“周將軍，你以為呢？有沒有相中哪個？”
周宗璋面色如冰：“公主說笑了，此次是為阿……沈氏招親，微臣不便多言。”
“既然如此，那本公主就作主了。”說著，趙儀玉目光巡脧，少頃，指了指臺下的四人，“你們四個，進入二選，其餘的人都退下吧。”
她選的四人，在眾多報名者中最為年輕、英俊，身著錦袍，斯文幹凈，一瞧便知出身不錯。
未能入選的人雖難掩失落，卻也得以逛了將軍府的園子，又品嘗一番鮮美茶點，倒也不算白來，一個個排隊退了下去。
一時間，院子頓時顯得寬敞起來。
趙儀玉命那四人列成一排，吩咐人將沈鯉叫來，不多時，沈鯉一臉緊張地行至跟前道了萬福。
“奴婢見過殿下、將軍。”
“不用多禮，沈小娘子，來，你坐這兒。”趙儀玉指了指自己邊上的交椅，“你坐下瞧瞧，這四位公子有沒有你中意的？”
沒想到公主說話如此直白，沈鯉臉色微紅，斂衣坐下。
她匆匆瞥了一眼臺下，連那四人是黑的白的都沒瞧清楚，便低下了頭。
趙儀玉爽朗笑道：“沈小娘子你別害羞，盡管大方相看便是，周將軍，你說對不對？”
沈鯉聽她提及周將軍，悄悄擡眼看了眼右邊，離得有點遠，她看不清將軍的神色，只聽得他低聲說：“沒錯。”
只是兩個字，語調卻很沈，隱約散發著冷意。
沈鯉莫名有些心慌，強忍著羞窘擡起頭來，她目光一一落在臺下的四人身上。
他們身形頎長，面容俊秀，衣著不俗，各有各的優勢。
沈鯉聽他們各自做了介紹了姓名家世，從左看到右，又從右看到左，目光遲疑，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趙儀玉：“有相中的麽？”
眼角餘光瞥向周宗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兩只手不知何時已握成了拳。
她唇角笑意更濃，“有本公主給你做主，你別緊張，喜歡哪個就直說，若是你願意，今晚便成親入洞房也不是問題。”
沈鯉唬得臉都白了，忙起身萬福：“多謝殿下好意，只是、只是奴婢人微福薄，恐怕配不上這些公子……”
“我說配得上就配得上，”趙儀玉語氣強橫，“說吧，你喜歡哪個？”
見沈鯉似乎哪個都不想選，她臉色微沈，“還是說，我選的這幾個你都不滿意？”
沈鯉忙磕頭道：“奴婢不敢！”
她深知今日必定是要選一個了，若不然殿下定不會饒過此事，便顫著手指了其中一人，“就這位陳公子吧。”
最左邊的陳序被留了下來，其餘三人失望退場。
他們沒想到相親的小娘子如此貌美，雖做婦人打扮，但纖腰一撚，一張素白小臉不施粉黛也極為精致，楚楚動人我見猶憐。
三人依依不舍滿是遺憾的神情，落在周宗璋眼裏，他眸色更深了幾分。
趙儀玉恍若未覺，笑吟吟道：“周將軍，想必你不介意借出府中的花園，讓沈小娘子與陳公子單獨相處一會子吧？”
周宗璋目光掃了眼陳序，又深深看了看沈鯉。
她低著頭，他只看到一截雪白的頸子。
他心下又酸又苦，面上卻不動聲色，“不介意，只是沈氏與陳公子初相識，男女授受不親，不宜單獨見面，七星，你跟在後面伺候著，可別冷待了陳公子。”
“是，爺。”
趙儀玉今兒著實氣到了周宗璋，看他吃癟又不敢言的樣子，她著實解氣，笑著起身拍手：“好，能為沈小娘子覓得良人，今兒也算功德圓滿，長風，咱們回去歇著罷。”
高長風立時伸出手，攙扶著她下了戲臺。
周宗璋見沈鯉一直低著頭，陳序倒是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她看，目光柔和，嗓音斯文：“沈姑娘，在下不知將軍府的花園該如何走，勞煩你在前面帶路。”
沈鯉擡頭看了眼將軍，見他臉色似是不太好，心下一慌，下意識地便想溜走，對陳公子略一頷首，擡腳往花園走去。
她不敢再繼續留在此地，生怕將軍將火氣撒在她身上。
周宗璋看著她匆匆離去的倩影，心頭的酸苦之味更濃，他看了眼七星，後者麻利地點了點頭：“放心吧爺，小的定會緊跟著他們。”
七星小碎步跟了過去，他這陣子跟在爺身邊伺候，也咂摸出了些門道，爺對沈嬤嬤似乎特別尤其不一般。
爺的書房和上房一般不讓人隨便出入，可沈嬤嬤可以。
爺之前受更重的傷時，換藥包紮這種事也都是他自己來，從不假手他人，可那天，他居然在門簾縫裏窺見沈嬤嬤在給將軍敷藥！
那個傷口極淺，再晚一點兒估計就愈合了。
後來，將軍還讓他把庫房鑰匙和府裏的總賬本送到沈嬤嬤那邊，不只是公賬，連將軍自己的私賬也交了過去。
七星不理解但大受震撼，他揣著滿肚子的八卦，卻無人分享，憋得好難受嗚嗚。
七星像小猴子一樣，悄悄跟在兩人身後。
這位陳公子很是健談，溫聲細語問著沈嬤嬤，從她的名字到家中人口，從喜歡吃什麽到刺繡功底如何，沈嬤嬤也是好性兒，別人問什麽她答什麽，但除此之外，她並沒有主動多說一句話。
七星撓頭，沈嬤嬤不是相中了這位陳公子嗎？不多說難道是因為害羞？
行至一片梅林時，陳序看著一直低垂著粉頸的嬌娘，笑道：“沈姑娘，你瞧這梅花開得多好。”說話間，一陣微風拂來，吹落些許花瓣，落在了沈鯉發間。
陳序眸光晶亮，“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沈姑娘真是仙人之姿，只是有一事，陳某不知當不當問？”
“陳公子但說無妨。”
“沈姑娘做婦人打扮，想是曾經嫁過人，不知姑娘是與人和離還是……”
沈鯉面不改色地扯謊：“先夫已經病故，如今是我與奶奶相依為命。”她頓了一下，接了一句，“還有一個尚在繈褓中的女兒。”
陳序面色微變，“沈姑娘……還有個女兒？”他旋即恢覆了笑容，“這也不礙事，我家業頗厚，多養一個女兒也無妨，反正女子也不費什麽銀錢，以後長大陪襯點嫁妝嫁人便是。”
他說這話本是想討好沈鯉，表明自己不介意她帶個拖油瓶，願意幫她養女兒，卻不料，沈鯉當即沈下了臉色：“陳公子，時辰不早了，我需要回去照顧小姐，不能再陪你逛園子。”
她轉身吩咐七星：“你陪著陳公子，待會兒送他出將軍府，別怠慢了人家。”說著，便徑直離去。
陳序面露迷惘：“沈姑娘……”
七星亦不明所以，他謹記教誨，不亂說話，跟在陳序身後，見他也沒了興致，便恭敬地將人送出了府，之後馬不停蹄地跑去跟將軍匯報。
“爺，陳公子一直問沈嬤嬤問題，沈嬤嬤回答了他，一直沒主動跟陳公子說話。倒是後面，陳公子問了沈嬤嬤過世夫君的事，得知她還有個女兒，說他家家底厚，不介意多養一個人，費不了多少銀子，還說要給沈嬤嬤的女兒陪襯嫁妝、送她嫁人。”
七星大喘了一口氣，“然後，沈嬤嬤突然便生氣了，沈著臉說還要照顧小姐，就讓我陪陳公子逛園子，她就走了。”
周宗璋微撩起眼：“他們之間沒什麽暧昧的舉動？”
七星搖頭：“兩人一直隔著一人寬的距離，前後腳走的，沈嬤嬤還總是低著頭，都沒怎麽看陳公子。”
他回憶了一下，“倒是後來兩人站在梅林前，有梅花落在沈嬤嬤身上，陳公子吟了一句詩，好像是什麽落梅如雪亂、什麽一身還滿，哦對了，他還誇沈嬤嬤是仙人之姿。”
“她是什麽反應？”
“誰？”七星楞了一下，“哦沈嬤嬤沒什麽反應啊，神色淡淡的。”
周宗璋賞了他一大塊銀子，“做得不錯，去歇著吧。”
七星笑嘻嘻地道了謝，忽然福至心靈：“爺，園子裏的梅花開得極好，要不要小的折幾枝插到瓶中，給孫嬤嬤、沈嬤嬤那邊送去賞玩？”
周宗璋思索須臾：“去吧，給她的送到聽雨軒。”
“好嘞。”
七星麻利地辦妥此事，饑腸轆轆，鉆入廚房跟廚娘們討東西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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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鯉氣呼呼地回到房中，喝了半盞溫茶後，她方漸漸平靜下來。
說來也真是奇怪，她對陳公子雖不喜歡，但也是有點好感的，他長得清俊，舉止斯文，聊起天來也不讓人冷場尷尬。後面說的關於幫她養女兒嫁人的話，細較起來，也不算有錯，甚至可以說是坦蕩大方。
但沈鯉還是很不喜歡那種話，甚至因此厭惡起他這個人來。
什麽叫養女兒費不了多少錢？若是富養嬌養用心養的，怕是幾萬兩銀子也打不住。
還有憑什麽說她的女兒一定要嫁人？若是她不喜歡不想嫁，她一直養著不也很好嗎？
這話說的好像女兒是路邊的一株小野草，低廉而隨處可見，毫不珍惜的語氣讓她大為光火。
可冷靜下來後，沈鯉又生出後悔。
為了一個並不存在的女兒，得罪了公主為她挑選的相親對象，若是鬧得不愉快，最終倒黴的還是她和將軍……
啊啊啊啊啊當時她在想什麽啊？！
沈鯉坐在榻邊發呆，她在想什麽？
她腦海中閃過的，是岫姐兒那張可愛小臉。
不知不覺間，她已然把她視作了自己的女兒。
不對，這怎麽可以？
岫姐兒有自己的娘親，她不過是餵養她的尋常乳娘。
沈鯉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沒想過攀高枝兒，更沒想替代誰。
只是今日陳公子的話戳到了她莫名的怒點，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岫姐兒，因此她頭腦一熱將人撂下跑了，此時又開始擔驚受怕難受起來。
今夜岫姐兒由宋香雲哄睡，沈鯉打起精神回房，一進門卻嗅到淡淡的梅香。
圓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只細頸美人瓶，幾枝初綻的梅花徐徐舒展，向裏間延伸。
暖簾後傳來些微響動，沈鯉驚疑不定，以為鬧了賊，忙握住一只圓凳，小心翼翼地靠近——
“是我。”
低沈清越的嗓音傳來，沈鯉一怔，怎麽是將軍？
她猶在楞神，手腕驀地被人捉住，圓凳滾落在地，她整個人被拉入了簾中。
腳步踉蹌，沈鯉預想中的摔跤狼狽並未出現，身子瞬間騰空被人抱起，她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容。
“將軍？你、你怎麽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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