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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及心事,輕蹙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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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及心事,輕蹙春山

又一場秋雨過後,山中樹木更為稀疏,葉子隨風簌簌地飄到山腳下,打著旋兒落在了河面上。

一片橙紅色的三角槭,如羽毛般,貼上了一截纖細腳踝。

少女端起木盆直起身,露出一張白皙俊俏的臉。

她約莫十七八歲,一雙杏眼烏黑靈動,鼻尖挺翹,唇不點而朱,相貌極好,可身上穿的粗布衣裙卻漿洗得發白。

烏發上簪著一支海棠花木簪,她朝不遠處的茅草屋走去。

“奶奶,您怎麽又做飯了?”

少女趕忙放下木盆,將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攙扶到屋內坐下,嗓音輕柔而綿軟:“天快黑了,您眼睛看不清,萬一跌了跤怎麽辦呀?”

“小鯉,奶奶也是想幫上點兒忙,”李素蓮嘆了口氣,手戳著心窩,“老天爺也真會磋磨人,早早地把你爹娘給帶走了,留下我這麽個瞎眼老婆子拖累你。”

沈鯉眼圈兒微紅,攬住老婦人,“奶奶,您別這麽說,要是沒有您,早就沒有今天的我了。”

祖孫倆相依為命多年,可家裏的境況並未好轉,反而變得更糟。

一年前,沈鯉突然失蹤。

李素蓮為了找回孫女兒,沒日沒夜地幫人縫補衣裳,賺點碎銀子,但凡有空就去衙門裏請差大哥幫忙尋人。

鄰人、親戚也央煩許多,免不了破費銀錢買瓜果禮物道謝。

可錢花了不少,沈鯉卻一直毫無音訊。

在李素蓮灰心絕望之際,上個月底,沈鯉忽然從天而降般,出現在了家門前。

李素蓮熱淚盈眶,心肝兒肉的連聲叫著把她抱在懷裏。

沈鯉也哭,但神情卻有些異樣——

咦,自己不過是不小心跌入水裏,晚回來了一會兒,奶奶怎麽哭得這麽傷心?

之後她才知道,她居然失蹤了一年!

可是,她一點記憶都沒有,只記得自己落了水,被人給救了上來。

李素蓮聽完孫女兒所說,唬得臉色都變了,連忙請了村裏的大夫過來。

一番診脈後,沈鯉身體康健,老人家的心放下一半。

晚間洗澡時,沈鯉依照奶奶囑咐,仔細查看自己的身體。

唔,也一切正常。

日子平靜地過了半個多月,中間並沒有什麽人來尋人或鬧事,如此,李素蓮才徹底放下心來。

一年前,興許是哪個好心人收留了小鯉,她雖然失卻了這一年的記憶,但人全須全尾就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了。

可沈鯉卻感到萬分愧疚,奶奶為了籌錢找她,眼睛熬得更加不好了。

她本就勤快能幹,眼下為了攢錢帶奶奶去京城看最好的大夫,更是啥活兒都願意幹。

茅草屋前用籬笆圈出了一片地,養了幾只雞鴨,撿了蛋,祖孫倆不舍得多吃,攢下來拿到市集上賣。

山上有許多草藥,她從小就跟大夫學過辨識,常往山上采摘草藥再賣到醫館。

去年她失蹤那天,也是在山上采藥。

沈鯉隱約記得,自己為了摘崖邊的名貴草藥,腳下一滑……再往後的事,她就想不起來了。

萬幸的是,她四肢完好沒落下什麽殘疾。

窘迫的是,她的身子添了一個奇怪的毛病——

溢乳。

沈鯉初次發現這個問題時,整個人都傻了。

在她的認知中,只有生產過孩子的婦人才會溢乳……

她還是個黃花大閨女,怎麽會這樣?!

沈鯉害怕極了,她不敢跟奶奶說,生怕她著急上火弄壞了身子。

她只好在胸口裹上幾層白布,因身子纖瘦,衣裳又寬大,並未被人察覺有異。

每日裏采藥、餵雞、下田幫人幹活,忙碌起來也顧不得這個奇怪毛病。

半個多月下來,沈鯉並無其他的不適,這讓她輕松些許。

只要不疼,那她就可以忍。

隨著天氣漸冷,田裏閑了下來,山上也沒什麽東西可采摘,沈鯉又開始為銀子發愁。

這天,她去市集上賣雞蛋,看到許多人圍看墻上張貼的告示,她也好奇地湊了過去。

沈鯉識字,小時候跟著村裏的私塾先生上過課,只見告示上寫著:“誠招年輕康健的乳娘,每月一兩月錢,外加五斤粳米。”

落款是周將軍府。

“待遇如此豐厚。”

沈鯉臉紅了紅,她……也算是吧?

-

沈鯉還是沒敢去周將軍府應征,她面皮薄,終究拉不下臉面來。

可沒過兩天,因天氣驟涼,奶奶沾染了風寒一病不起,請了大夫抓了藥,沈鯉熬好湯藥餵奶奶喝下,摸著她枯瘦的手,沈鯉眼睛酸澀得厲害。

等奶奶睡下後,她來到米缸前,看著缸底薄薄的一層粟米,她抿唇做了決定。

第二天一早,沈鯉請鄰居張大娘幫忙照看奶奶,她則頂著晨霧,一路走到周將軍府宅前。

沈鯉臉色微紅,鎮定地跟門子說:“這位小哥,我是來應招乳娘的。”

不多時,有一個中年婦人將她帶進了府。

沈鯉低垂著頭,眼角餘光掠過將軍府的陳設,對於一個戰功赫赫的將軍來說,這宅子似乎太簡樸了些?

那婦人將沈鯉帶到一間房中,道:“小娘子在這兒等著,待會兒有人來相看你。”

婦人說罷便離開了。

沈鯉安分坐著,她來之前特地做了婦人打扮,身上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青布夾襖,頭發挽成髻,包了張素色巾帕。

四周靜悄悄的,沈鯉的心七上八下。

少頃,一陣腳步聲傳來,進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一名女大夫隨在她身後。

婦人身量中等,穿著不俗,她先是讓大夫為沈鯉診脈。

少頃,大夫點了點頭,“身子康健,並無隱疾。”

那婦人方才開口:“小娘子貴庚?生養了幾個孩兒?已哺乳多久?平日裏奶水如何?”

沈鯉面色漲紅,按著提前想好的說辭回答:“小婦人今年十九,夫君半年前去了,生養了一個女兒,已哺乳三個多月,平日裏奶水很是充裕。”

那婦人微微頷首,“長得倒是十分幹凈標致,請隨老身到屏風後。”

沈鯉不明所以跟了過去,聽到她說解開衣裳時,她驚愕地僵住。

婦人道:“娘子別怕,將軍他深愛小姐,對小姐的乳娘要求極高,因要查驗你的身體,以防有什麽不好的疤痕嚇壞小姐。”

“哦好……”

衣衫簌簌落地,沈鯉渾身都泛起了緋色。

她羞窘不已,手指緊攥,摳得掌心微疼。

婦人細細打量她半晌,“娘子皮膚白細,身段兒也好,就是偏瘦了些。”

沈鯉臉頰發燙,在得到她的允許後,她趕忙穿好了衣裳。

面前竹幾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只素雅玲瓏的青瓷碗,那婦人道:“勞煩娘子擠出些奶水,以便老身查驗顏色氣味。”

沈鯉紅著臉照做。

這段時日,因奶水豐盈,每逢早晚她都要躲在房中處理許久。

不多時,沈鯉顫著手指捧上瓷碗。

那婦人細看、輕嗅,爾後問:“娘子何時可以入府?”

沈鯉怔了一下,“明日。”

從將軍府出來時,沈鯉仍未回過神來。

她這是被選中做將軍府小姐的乳娘了?

高興之餘,她又有點慌亂,她還是個姑娘家,怎麽會哺育孩兒,萬一做不好……

沈鯉一咬牙,不管了,成不成先試試再說。

若不然,她和奶奶的這個冬天會很難捱。

那婦人自稱孫嬤嬤,出府之前,將乳娘的職責與待遇細說與沈鯉聽。

“府中現有一名乳娘宋氏,趕明兒你們兩個一同伺候照顧小姐。若是做得好,將軍自有重賞,若是粗手笨腳的,將軍府自然也容不下你。”

“每月一兩月錢,外加五斤粳米,每旬可休息一日。你沒了漢子,家中還有祖母和小女兒要照顧,是個苦命的,若是有甚急事,你盡管來與我說,將軍與我都不是苛刻無情之人。”

沈鯉連連點頭,“小婦人曉得,多謝嬤嬤。”

回到家中,沈鯉先進屋重新梳了頭發,這才拿了四個雞蛋謝過張大娘。

晚上做飯時,她打了六個雞蛋,蒸得嫩嫩的,撒上鮮綠蔥花,淋了一圈香油,熱乎乎地端到奶奶面前。

李素蓮瞪著渾濁發灰的眼,語氣滿是心疼:“你這孩子弄這麽多雞蛋做什麽,留著賣錢多好?”

沈鯉吹了吹雞蛋羹,笑著餵她吃,“您別擔心,我今日去了趟將軍府,在那兒尋了個好活計,每月不只有月錢,還有粳米可以領呢!”

李素蓮問:“將軍府?小鯉,你要去做婢女嗎?”

“嗯,”沈鯉心虛地垂下眼,“這只是暫時的,等天暖和了,我再想其他法子掙錢。”

“唉,都怪我……”李素蓮暗自垂淚,耳邊響起孫女的柔聲勸慰,這樣的次數多了,她自己都感厭煩。

人老了不中用,還要讓小鯉勞身費神,就在她起了輕生的念頭時,沈鯉一番話將她給拉了回來。

“奶奶,我不在家的時候,您也要好好照顧自己,我已拜托張大娘每日多做些飯菜,央她多照看你。每過十天我都會回家一趟,您可一定要好好的,要是您不好了,我為您操辦完身後事,就一根繩子吊死去跟您做伴兒。”

李素蓮囁嚅半晌,只好應下。

伺候奶奶睡下後,沈鯉解衣梳洗,她將濕透的白布條放在一旁,就著盆內溫熱的水擦拭身子,水汽氤氳,彌漫著淺淡的乳香。

不知是否因她身子特殊,這溢出的奶水雖濃,味道卻不甚烈,也使得沈鯉更便於遮掩這奇怪毛病。

她將洗幹凈的白布懸在架子上,穿好衣服躺下。

方才,她跟奶奶扯了兩個謊。

一則她並非去做丫鬟。

二則她已與將軍府上簽了賣身契。

往後的人生,已由不得她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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