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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窺視灼心 薛老夫人把茶盞往桌上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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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窺視灼心 薛老夫人把茶盞往桌上一放,……

薛老夫人把茶盞往桌上一放,拿眼橫薛鈺,“為何?”

“雲二姑娘出門已久,雲……我岳父岳母必然擔憂。”薛鈺道。

薛老夫人勾了勾唇角,頗為淡定,“在雲央來薛府第一日我便差人送了信去幽州雲府,這會子你那岳父母的回信應該已經快到上京了。我在信裏說了,我喜歡這孩子,讓她在府裏多住段時日。”

雲嘉不在,薛府長房沒有宗婦管理中饋,這些瑣碎之事還得薛老夫人操持。

鬧這一通,薛鈺又本身是個性子寡淡之人,更不想與雲家扯上更多的關系,便蹙眉道:“祖母可問過雲二姑娘的意思?雲二姑娘尚年少,離家時日已久,應是想家了吧。”

雲央本是想回幽州去,可看這姐夫話裏的意思是趕她走?那逆反心理便上來了,更何況她還沒打聽清楚姐姐的行蹤,也並未查明這姐夫是不是與那個冒牌貨一樣招蜂引蝶,既來都來了,何必急著走?

“那要是爹娘允了的話,我的確想在上京再玩玩的,我還沒玩夠呢。”雲央低眉順眼老老實實說,說罷,還擡頭對薛老夫人一笑,“老夫人可別嫌我吵鬧……”

與薛家相交的都是世家大族,貴女們都講究一個靦腆矜持,說話也是萬般周全,鮮少像雲央這樣直抒胸臆的,再配上她那又大又亮的眼睛,臉頰上還蹭著灰,霎時間薛老夫人和一屋子的夫人們就笑了起來。

“行了行了,快吩咐廚房再去做點點心來,來給這丫頭壓壓驚。”薛老夫人笑的暢快。

之後兩日,雲央便在薛老夫人的授意下踏踏實實在薛府住了下來,來時沒帶什麽衣裙,這兩日添置的竟比前十幾年都要多。

雲央伸著手,任綢緞莊來的裁衣娘子來來回回給她比量身形。

雲錦蜀錦還有罕見的流光錦,各色各樣的簡直挑花了眼,衣架上掛著的成衣上花卉蟲草栩栩如生,蝴蝶像要飛出來似的。

裁完衣之後,婢女們排成一溜,二房的大夫人挨個點了名,吩咐以後好好伺候雲二小姐,之後便帶著雲央在府裏各個院落走動,與各房的公子小姐們相識。

雲央才知道薛氏族大到底是個什麽概念,走親戚似的走了兩三天才走完,這期間當然是受了些輕鄙,無非是影射雲央是來打秋風攀附權貴之類的話,雲央假裝聽不懂,反正她也不是為了這些人才留在薛府的。

二夫人告訴雲央,薛氏門風嚴苛,不興納妾,更沒有寵妾滅妻之說,即使納妾也只是為了開枝散葉,生下孩子後交由妾室養大,名卻記在主母名下,這樣一來,薛氏後宅可謂一片清明,根本沒有大戶人家那種寵妾滅妻的烏煙瘴氣。

薛鈺的母親早逝,父親竟一直沒有再娶,致仕後便帶著薛鈺母親的畫像游山玩水樂淘淘,寄哀思與情趣於山水之間。

相比之下,薛鈺就古板寡淡得多,本以為娶了妻能轉性,怎料雲嘉受命數所迫又上了九嶷山,如此一來,薛鈺與沒娶之前一樣,對自己依然刻薄苛刻。

比如每日三更起讀書、練劍,作息及其規律,常冷著一張臉,尤其看不上二房的不學無術,二房夫人即便是長輩,在他面前也得收斂著些心性,二房夫人悄聲跟雲央說這便是讀聖賢書讀傻了。

雲央還知道當初薛鈺與姐姐定下婚事,這府裏是有一些人並不讚同的,尤其是三房的,三房的嫡女與安寧公主交好,公主自薛鈺高中狀元打馬游街時就仰慕薛鈺。

可,尚公主了便是皇家的奴仆,在仕途上便是走到了盡頭,一般都是勳貴人家的次子來尚公主、供奉宗室,只求做個閑散富貴人。

而薛鈺這樣的,皇帝早就將他視作為以後儲君鋪路的未來肱骨,怎會舍得他尚公主。

更何況薛家重諾,薛鈺早有婚約,皇帝也不能按頭強娶。

如此,安寧公主只有痛哭一通。

可薛鈺若是娶了容貌尚佳才情無邊的貴女,公主還能咽下一口氣,偏偏薛鈺娶了那遠在幽州的小官之女,那小官之女更是連面都沒見到,絕妙郎君就成了別人的夫君,公主哪能不恨?

三房院子裏聚了幾個人,嫡女薛錦坐在花樹下瞇縫眼看著雲央的背影,調侃道:“她姐姐人不在占著大哥哥發妻的名頭,她還來鳩占著巢了。看這妹妹也不是什麽大美人啊,姐姐能是什麽花容月貌?大哥哥怎麽就願意為她姐姐守節?可是要守三年呢!”

薛錦聲音不小,雲央並非沒聽見,一番話極為刺耳,雲央幾乎要退回去以拳頭招呼,只是初來乍到,便咽下了這口氣,暗中記下這仇。

來了上京後雲央才知道,上京人愛熱鬧,尤其是達官顯貴門第,尤其喜歡辦各種筵席,夏末消暑便辦賞荷宴,曲水流觴好不風雅,總之就是以各類名頭,聚在一起打發時間找樂子。

薛老夫人又是個愛熱鬧的,尤其喜歡把各房的姑娘們都聚在一起,花團錦簇,看了便賞心悅目。

雲央等了幾日,等來了爹娘的回信,字裏行間的意思是既然薛老夫人擡舉,她便安心留下,看著姐夫薛鈺,一是好好考量他為人如何,二是免被有心之人趁姐姐不在捷足先登,三則是讓她留在薛府見見世面、學學規矩。

可這轉眼間半月過去,雲央跟著二房大夫人給找的玩伴,把上京洛都的好玩的地方都玩遍了,也很少見到薛鈺,據說他天不亮便去刑部供職,每日下職還要去東宮教誨太子,每月旬日又要去禦前陪太子供皇帝考較。

而且薛府很大,若非相約,根本是見不著面的。

令她欣慰的是,經過多方打探,那薛鈺還算潔身自好,並未有招蜂引蝶之舉。

這一日,雲央正悶著頭看前幾日買來的話本子,看到興起之處沒了下文,急的她一溜小跑往府門處去,廊廡下右轉時撞上一個人,擡眼一看竟是那冒充薛鈺的“冒牌貨”!

楚欽略狼狽地揉著胳膊,“這不是雲二姑娘麽,這麽著急這是往哪兒去啊?”

雲央大吃一驚,“你還敢來?你夥同那薛鈺騙我!你、你還當街與人……你個登徒子!”

楚欽眼角眉梢都是溫和笑意,拱手道:“誤會、誤會,皆是誤會。我是你姐夫的同僚,我姓楚,單名一個欽字。那日所為的確是欠考慮,我給雲二姑娘在此道個歉,對不住了。”

雲央嗯了聲,冷著臉,“讓開。”

“雲二姑娘這是上哪兒去?”楚欽輕聲笑道,“來赴宴的人都往裏走,怎的雲二姑娘倒是往外跑啊?”

“隔三差五辦筵席,有什麽好參加的。”雲央淡淡道,“你讓開。”

夏末的風涼爽宜人,拂過之時將少女鬢邊散落的烏發吹拂,容色分明嬌俏可人,卻配了副冷面,柳眉一豎,唇鋒翹起,青澀卻跳脫的氣息撲面。

楚欽也是見過不少閨閣女子,卻沒發覺哪個女子生起氣來都這麽分外順眼。

他的笑愈發深,“誒,可與往日不同,雲二姑娘不知,是府中二房新得了許多前朝著名大家的書畫作,你姐夫平日裏就好書法,他的字帖在京中可是千金難求,即便他,都力薦我來一睹風采呢。”

正在此時,薛錦從府外歸來,見了楚欽先是欠身打了招呼,言語間看起來與楚欽很是相熟。

而後薛錦對雲央直言道:“今日府中的確有宴席,二姑娘若是也想去看看也無妨,只是前朝大家的書畫高雅,就怕二姑娘看不懂,覺得乏味悶滯。”

薛錦這番話的意思並不難懂,雲央也不生氣,笑瞇瞇道:“沒看怎知看不懂?那咱們一同去吧。”

一行人往府中水榭走去,雲央暗暗觀察,那楚欽對薛府當真是輕車熟路,看來是真的與薛鈺交好。

到了水榭,四面高懸了各種書畫大作,乍一看去,有狂放的草書,也有頗具風骨的瘦金體,還有畫著不知是什麽約一丈長的裝裱好的畫作。

水榭四周設有矮幾,有在畫作前各抒己見的,有落座提筆蘸墨,在宣紙上筆走游龍的,時不時還有古琴聲傳來,一番風雅氣象。

而女眷們,都聚集在水榭中央,一人拿一個素帛扇面,嬉笑著提筆點綴著什麽。

薛錦自顧自走過去拿起扇面,與那些貴女們談笑風聲。

雲央在每幅書法、畫作作品前駐足,看了會兒,當真覺得悶滯,本是氣不過薛錦的輕視才來這一遭的,現下愈發感到無趣。

正想掩人耳目先溜,便看到楚欽倚著廊柱看著她淺笑,為了不受人嘲笑,她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看,還要故作高深地點點頭。

“可看得懂啊?要不我給你講講?”薛錦不知何時走到雲央身後,聲音裏帶著優越和輕慢,“這是前朝月清公主的《戲梅圖》,妙就妙在一個戲字,梅花乃高潔靜物,公主身份高貴,看到的與我們看到的自然不同,所以這幅畫上的梅花才看起來與一般的梅花不同。”

雲央到底年輕,自尊和自卑裹挾著她,尤其是在這個薛錦面前,不想讓人看輕了去,便道:“我自然是知道的,月清公主,《戲梅圖》嘛。”

薛錦噗嗤一聲笑了,“我胡謅的,哪有什麽月清公主,什麽《戲梅圖》啊!這上面畫的更不是梅花,哈哈哈,你連齊大家畫的雪景都沒見過,真是少見多怪,還在這裝,笑死人了……”

一旁交談的人被薛錦刺耳的笑聲吸引過來,交頭接耳小聲議論間也明白了此事的荒唐之處。

得知雲央身份後,又是為雅冠上京三元及第的薛鈺而感到可惜,那樣的學富五車,怎的配了個如此粗鄙的人家。

眾目睽睽下,雲央臉上神情難辨,但很快她就鎮定了下來,微笑道:“我的確不識什麽齊大家、月清公主,也區分不出這落雪與落梅有什麽相似之處。”

“但薛小姐可識得尖槍、花槍、雙頭槍、鉤鐮槍?又可知前朝著名神兵方天雲戟、雌雄雙劍又是出自哪位鍛造大家之手?”

“我所擅長的於我看來是常識,於薛小姐看來就算是天書了吧?我並未以我的常識為難薛小姐,薛小姐又何必戲弄於我?這便是薛家的待客之道?”

“我要知道這些做什麽?!你一個女子,知道這些又有何用,難不成還要上戰場?!”薛錦惱怒道。

“當然不是上戰場所用,而是學你方才以己之長攻他人之短罷了。”雲央輕笑,“不明白嗎?”

“何況,不管是名家大作還是花團錦簇,再風流妍麗,也不過是盛世之景,若論實際點的,薛小姐也不一定有我懂得多。”雲央眉眼間閃過一絲輕蔑。

說罷,雲央揉揉僵硬的脖子,帶了些慵懶和恣意,“走了,各位慢慢看吧。”

廊下的俊秀公子唇角勾起,看著人群中的少女,覺得這人真是有趣,方才還想為她解圍,看來她並不需要。

雲央目不斜視地走出水榭,在廊廡下被楚欽伸手攔住。

“你教訓得好,錦丫頭蠻橫慣了,可她小心眼愛記仇,今日有你這麽下她的面子,來日倘若她記恨你找你麻煩,你盡可跟我說,我替你擔著。”楚欽笑道。

“哦,那我豈不是要多仰仗您老人家了?”雲央停下來轉身,慢聲慢氣道。

楚欽並未聽出話裏的揶揄,只覺得她與自己好生生分不說,還把自己當做與薛鈺一樣愛端著的人,便解釋道:“別您您的,我可跟你姐夫不是同齡,我比他還小三歲呢,也就比你大……五歲!你萬萬不用與我拘著,隨意點。我字介然,你喚我介然哥哥即可。”

“而且我並未婚配,當街與人……是吃酒吃多了,算不得什麽登徒子。”

雲央見他分不出好賴話,哼笑一聲,不客氣道:“天下烏鴉一般黑,一邊去!”

說罷,不理會他又紅又黑的臉色,轉身邊走。

掌燈時分,薛府園中小徑上的一盞盞石燈籠逐個亮起,青湖的點點銀波蕩漾起一片盈盈的清輝。

薛鈺自府外歸來,邊走邊聽著小廝簌青稟報。

“雲二姑娘和錦小姐在宴席之上起了爭執,雲二姑娘說……說……”簌青吞吞吐吐。

薛鈺眼也不擡,只道:“如實說。”

簌青垂首稱是,而後將雲央的一番言論逐字逐句說給薛鈺。

雲二姑娘那“高談闊論”的模樣簡直揮之不去,讓備受薛錦苛待的下人們可算出了口氣。

聽罷,薛鈺腳步未停,許久,他道:“到底是粗鄙,連齊文焉的畫作都不識。”

此言並非是縱容族中妹妹嘲笑欺壓他人,而是陳述事實。

他自小所受大儒教導,君子六藝皆未曾有一息懈怠,在此事之前,對自己的發妻並沒有具體的要求,理所應當的認為對方必然會與自己相配。

而今日得知其妹竟連知名書法大家都不知曉,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的父親是如何知恩圖報的。

其妹尚且如此,雲嘉又能好到哪去?

雲家的門第實在是太低了。

見薛鈺不快,簌青忙低下頭,不敢為雲央說話。

不管如何,公子不喜就是不喜,公子看待問題有自己的考量。

走著走著路過了雲央所住的槿香館,薛鈺止步凝目望去,二層閣樓窗紙亮著昏黃的燭火。

這個時辰了,還未睡?

薛鈺自小便是以薛氏下一任家主來培養的大家長思維,亦覺得薛錦戲弄雲央有些過分,他禦下頗嚴,即使是族妹,也不應縱容。

想到此,便緩步進了槿香館。

薛錦有錯,雲央當著賓客的面與之爭執叫人看了笑話,亦不能說無過。

已近戌時,夜闌人靜,閣樓上昏黃的燭影搖曳,映照得青石板路上水波似的微光鋪開一片。

薛鈺駐足擡眸望去,濃綠的芭蕉葉掩映下,軒窗下是少女瑩白的腕骨,再細看去,所執之筆都舞出了殘影。

少女端坐窗邊桌案前,秀眉微蹙,目光始終緊鎖在釘在墻上的厚厚畫作上,擡眼看,覆又低頭記。

興許是不得要領,時而懊惱地揉揉頭,時而重重嘆口氣。

夏夜悶熱,她撩起長發,煩躁地扯了扯衣襟,便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脖頸和小巧圓潤的耳,如凝脂般瑩潤,在朦朧的月色下發著光似的。

薛鈺眉頭微攏,立即收回了目光,轉身道:“走罷。”

簌青不明所以,看著公子急匆匆的背影小聲嘀咕,“啊……不去安慰安慰雲二小姐了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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