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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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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清早, 金光漸漸從樹頂上灑落。

漿洗晾曬好被單床單衣裳那些,幾筐菜果被擡到了井邊。

柳葉汲水上來,倒在大木盆裏。柳暇拎了兩張小凳來。她們開始清洗那些菜果。

“柳娘子!”

魏英歡天喜地沖進了小院, 他說他有一件東西要給柳暇看,東西神秘兮兮裝在布袋子裏, 他催她快快將手擦幹凈。

“小郎君, 我們正忙著吶。”

柳暇嘆口氣, 有些無奈地起身。

魏英拉她到木案邊,從布袋子裏取出一卷長長的東西,解開系著的綢帶, 將那物件交到她手上。

“你是想叫我看看你寫的字嗎?”

“不是。”

“不是字?那是畫嗎……”

確然是畫, 但當然不可能是魏英畫的。

柳暇端詳著畫中人, 那居然是楊箏啊。

畫紙很新,絕非陳年之作。

“這是我爹畫的。”魏英看過了身後的胭脂,“胭脂姐姐說, 畫的是我娘。”

柳葉聽見, 便也擦了手,湊過頭來瞧。

她很是詫異地說, 咦, 這不就是我姐姐嗎?

魏英說,不是的, 畫上的是他親娘, 這是也向叔父求證過的。

“昨日我發現的這幅畫像,今早我爹一出門, 我就進他屋把畫偷出來了, 想著要給你瞧一瞧,以此明證, 大家是沒有說謊話的。”

“柳娘子你看,我娘美麗貞靜。”

“柳娘子,你們真的長得很像。”

畫裏的楊箏,玉簪綰發,緋袖雲帛郁金裙,年歲青春,模樣靜柔。

柳暇不語,卻悄悄在心裏對畫中人說了句,真是闊別良久了。

“楊箏”誠然已死在了貞觀十三年,而現在,是貞觀十九年了。

“像,的確很像啊。”

她對那幅畫及畫中人沒有任何留戀,將之收起,還給了魏英:“既是不問自取,就快快回家,記得放回原處。”

魏英應了聲。

他把畫放回布袋子裏,布袋被寶貝一樣摟在懷裏,又再告訴柳暇說:“爹為聖人演兵不能常來,我要去孔大儒的學館讀書了,以後也不能常來。”

“不是說,你叔父為你請了師傅到家中教你課業嗎?”

“叔父認為師傅們的學識比不上孔大儒,我到學館去讀書,還能認識更多人,交更多的朋友。”

柳暇有一點點擔心:“可你才六歲呀,大儒傳道授業都是很嚴厲的,你去孔大儒處進學,你叔父就舍得?他不怕你吃苦?”

“叔父是對我說過,會有一點點苦,不過……”

“不過你秉承了你將軍爹的意志不怕苦?”

“不是,是叔父說,雖然爹和他是大唐的武將文臣,我到了年紀,或許得以靠魏家門蔭入學,去到弘文館裏讀書,但在官學裏所學甚廣,此時不拜入大儒門下做弟子,怕我將來進了弘文館跟不上,會被人鄙笑是個草包紈絝。”

魏雲意想得還挺長遠。

柳暇低聲喃喃:“他在教養你一事上,真可謂費心。”

魏英歡悅道:“當然了,我有世上最好的叔父。”

她心中忽然五味雜陳。

魏英回去的時候,柳暇給他裝了一袋關外特產風幹牛肉,隨他讀書乏了自己吃,或是去了學館後與同窗們分享,總之算是金烏酒館給他的小小進學賀禮。

酒館的生意,日日都差不多。

酒客們互相熟絡,倒是漸漸有了聊不完的閑話。

喝酒吃菜閑談,柳暇都不煩,遇上許諾她陪著喝上兩杯就再來兩壺兩壇之類的,哄得酒客一時高興,酒館立馬有錢賺,她也不煩。最煩是,喝大了的客人們,會拽住她對他們的談資發表看法——“柳娘子覺得呢”“柳娘子說是不是”“柳娘子讚同嗎”——讚同個鬼,你們聊你們的,為什麽要拉上我?每每她都要賠上很多笑和敷衍。

這些酒客,什麽事都敢議。

去年冬天,悄悄談論的是廢太子李承乾。貞觀十七年,李承乾逼宮事敗被廢黜,後皇九子被立為了新儲君,時隔一年,廢太子卒於黔州。酒客們慨嘆,其實陛下很愛嫡長子李承乾,聽聞噩耗,竟為之廢朝。

今初,玄奘法師歷十七年取經歸朝。酒客們在議論法師是如何在弘福寺譯經。

之後,皇太子治鎮守定州,由老臣輔佐監國。

眼下,天子親征高句麗。

大唐天子說:“遼東本中國之地,隋氏四出師而不能得。朕今東征,欲為中國報子弟之仇。”

唐名將悍將輩出,況乎兵士皆不畏死,大唐天子收覆遼東,坐鎮遼州,繼續揮師東進。

酒客們擊案大讚天子聖明、唐軍勇武,蓋因天子提到一句“隋氏四出師”,而又對照起前隋,在他們嘴裏,隋必是不堪的,尤其隋帝楊廣,他正是在東征高句麗之事上好大喜功,窮兵黷武,為此不惜橫征暴斂,掏空國庫,終不得民心,得了亡國的下場。

“柳娘子,一壇柳林酒!”

談至興致高昂,席間直呼添酒。

柳暇將酒抱去,熱血澎湃的一位酒客捉住她臂,又在問那些醉話:“柳娘子,你們這些關外人怎麽看?那前隋一無是處,到我大唐,氣運恒昌,所以你們才願在這盛世入關來的吧?”

醉話原本不用理會,照舊笑笑隨口敷衍便好。

但今日,她忽然就很想為葬於煙塵下的帝王和王朝分說幾句——為何同樣東征高句麗,隋帝所做全都是錯,唐皇所行皆為正義?

她說:“關外人怎麽看,我不知道,只是我讀過你們中原的史書,秦和隋的命運相似得很令人感慨。如果硬要問我,我認為是,秦做嫁衣漢來穿,唐借隋運萬年長。”

小小女子,聲音並不大,但她話音落下,廳堂竟一時寂然了。

有人甚惶恐,聲如蚊吶:“怎敢說這樣的話呀……”

很有些膽小酒客,以為大逆,此言傳出去是要砍頭的,趕忙爬起身往外跑,這三三兩兩的人,冷不丁在門前被堵了去路。

華服的年輕人長身玉立,他擊掌道:“唐運萬年長麽?借你吉言。”

欲行奔逃的人當先失色:

“啊!吳……吳王!”

“是吳王殿下?!”

酒館中浮起騷動。

吳王李恪沒有在意任何人,他徑自走入酒館,走到柳暇的面前。

小女子放肆,竟敢說前隋的氣運被大唐借著了,可是李恪的臉上不見半點慍怒神色,人們才再又恍然記起,這位三殿下正是隋帝楊廣的外孫。

一個酒客壯著膽子試探地擡手:“柳娘子,我要兩壺高昌葡萄酒。”

李恪說:“柳娘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小武,這邊的客人,兩壺高昌葡萄酒。”

她仍不慌不忙應付完了酒館裏的事,爾後方提步:“殿下請隨我來。”

後院無旁人,亦靜無雜聲了。

她久久不說話,固然是不知該說什麽,更難是並不輕易想脫開“柳暇”的身份。

既然只是“柳暇”,便和這位天家三殿下無甚可說了。

“我知道是你。”李恪說。

“起先我不過是覺得奇怪,為什麽聽不進任何勸的魏君行忽然就振作了?他始終在痛苦裏掙紮,狼狽沈淪了很多年,而今,他居然肯重新領職。”

“後來我遇到表兄,就是你也認識的蘇南音,他向我提到了這座酒館,他說酒館裏有個十足像楊娘子的女人,簡直是長得一模一樣。”

“前後一想我便明白了,心中更敢確認無疑,必定是你回來了。我今日來,就是為了一見故人。”

他不由得朝前跨出一步:“你……別來無恙?”

“殿下的話,妾聽不懂。妾與殿下素未謀面。”

即使已面對面,李恪什麽都知道,她還是一意不肯相認。

李恪沒有強求。

他隔著一段疏遠的距離,靜靜地站著:“我以為你會寫信給我的,因此讓王府總管和身邊的人多多留心‘玉氏’的來信,不想從未曾有,本以為今生無緣再見了,卻沒想到……能在長安重新見到你,我很高興,但你心中有顧慮,我便不勉強,也暫不會向母妃言及。”

她對李恪,於不能言明的親情之外,亦當有許多感激,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感激他從始至終的守諾之義,可這些,她全無法訴諸於口。

“殿下千金之軀,妾小小市井酒館恐怕怠慢,還望早早歸去。”

逐客令下得這般快。

李恪笑了笑:“我曾經同你說,你要是開了酒樓,我一定會去捧場。如今,你開了一家金烏酒館,我本該攜禮來賀,再好好嘗嘗這裏的酒菜,不過眼下是沒有這樣的機會了,我即將北上定州。但願我歸來長安時,柳娘子還在此處。”

“娘子。”

小武掀開簾子通傳道:“魏學士找你有事。”

預料之外,後院裏站一個吳王李恪。

魏雲意詫異,急忙近前見禮:“殿下。”

李恪應了聲:“既然有客至,本王就不多叨擾柳娘子了。再會。”

吳王離開了,小武也去廳堂忙碌了。

樹梢上的葉在亮烈的陽光中翻搖,沙沙聲落進小院中。

“柳娘子與吳王相熟嗎?”

“相熟什麽?他不過如你們一樣,在我身上找故人的影蹤。”

天家皇子駕臨,她卻仿佛不大有見了貴人的受寵若驚,反而是有些煩躁疲倦似的,這倒有點很不像普通庶民的反應了。況且是還要在這長安城裏做生意的,任誰敢怠慢堂堂的大唐三皇子殿下?恐怕巴結都來不及。

魏雲意若有所思。

柳暇問道:“魏學士找我有事?”

“哦……”他回了神,“蘇南音生辰日近,我想送他關外酒作賀,自然只能尋到你的酒館裏來。”

“蘇郎君?可他說喝厭了我這兒的酒。他確實也很久沒來光顧了,料想是真的喝厭了。”

“我要六壇高昌葡萄酒,六壇古城酒,六壇三勒漿。”

柳暇凝眉:“不是我心疼自己的酒,但如果蘇郎君真的不喜歡關外酒了,魏學士如此硬塞給他,豈不是讓他生辰過得不痛快嗎?”

魏雲意微然一笑:“興許我這人,就是愛給別人找不痛快的。”

他好像話裏有別的意思。

柳暇偏不深究,她亦笑道:“魏學士與他人的恩怨我不關心,我只管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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