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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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婢子來提醒三遍了。

近日, 魏雲意屢屢說起身覺乏涼,便吩咐備下熱水沐浴,水備好, 他又不大想動似的,只手裏的書慢慢翻了一頁又一頁。

婢子兩次三番來催請, 他不過散漫地應:“知道了。”

直到一個年青小奴跑進西院通傳:“小郎君, 大夫請來了。立刻就讓他進來嗎?”

這誠然也是魏雲意自己要求的, 他說自己生了病,要在這天請大夫來給瞧一瞧。

魏雲意神情倦倦,他合上書, 同樣用著慵倦的語氣說道:“我身上泛涼意, 須得泡泡熱水才見精神。大夫既然來了, 不好叫他空等,就請他為府中其他人先看看吧。”

小奴應諾。

大夫先去看的是魏夫人,魏夫人眉頭皺得很深, 自言頭痛難眠、口幹口苦。

“您這是肝經火勝之狀。”大夫搭完脈, 提筆寫方子,“疏肝散是對癥的, 可疏肝理氣, 解頭昏目眩、口舌幹苦。”

又叮囑:“天氣酷暑,多用綠豆湯、綠豆百合粥之類也是有益的。”

魏夫人發起牢騷:“你開你的方子, 我照吃就是了, 能疏散心結是好,只怕家中無賢媳, 打理不來這好大一家子的事, 少不得我勞心費力。我那大兒媳且是個無用的人,近來府裏又添兩張新口, 吃喝拉撒哪樣不要管?唉,數我勞碌命苦……”

這魏府家長難纏早已不是新鮮事了。

對著任意外人就有滿腹牢騷說,實不堪聽,老大夫尷尬,快快寫好方子交予。

霍姨娘處,自是康泰無虞。

小奴轉而領著大夫去到東院。

正是魏君行的休沐日,兩個小的也全在東院。

魏君行和楊箏有意將兩個少年人隔開,態度卻不好太生硬直白,故而想到一法,收拾出一間偏室,給袁修承讀書寫字用,金陵則由楊箏帶在身邊學習女紅。

袁修承與魏金陵倒是頭回有相同的見解了。

袁修承問:“我為什麽不能在姐姐的房裏?”

楊箏說:“畢竟是女子居處,你年紀漸長,不應於此廝混。”

魏金陵問:“既然開了偏室,為什麽我不可以在偏室內學繡花?”

楊箏說:“你好動多話貪玩,將你們兩個放在一起,你就什麽也學不進去了。”

實則有魏君行在家,更省力許多,能一個看住一個。

婢子得了傳話,至魏君行跟前通稟。

魏君行允道:“有請。”

袁修承詫異擡頭:“為什麽突然請大夫來了?”

婢子傳個大致的話,魏君行亦不明前因後果,但是他安定地說道:“且等著就是,會有人來說清楚的。”

他見那筆尖的墨落下了好大一點。

習字的人還未註意到。

他輕叩案面:“你這頁紙寫廢了,過會兒重寫。”

小奴引著大夫進來了,畢恭畢敬向魏君行言:“郎君,這是小郎君叫請來的大夫,小郎君正在沐浴,立時不便問診,所以讓請來給各院先瞧。已去過夫人和姨娘處了。”

——這個時辰沐浴?

魏君行立刻覺出奇怪,遂問道:“雲意生病了?”

小奴答:“小郎君說,近日覺得疲累,身上泛涼。”

大夫尚未過去看診,魏君行沒再多問了,他一邊騰出座,讓大夫先給袁修承看,一邊吩咐婢子去將隔壁的女眷請過來。

逐一診了脈。

“老夫人並幾位郎君和娘子都安好。”大夫收起脈枕,楊箏是最後坐下的,大夫擡頭再看看她,稍顯遲疑地說道,“只是這位娘子……”

袁修承脫口驚問:“我姐姐有哪裏不好嗎?”

大夫搖頭:“算不上有病癥,不過是醫者難免多憂。婦人屬陰,以血為本,過盈過虧皆是不當的。或因天暑地熱的緣故,娘子會偶覺倦怠,無妨倒是無妨,但入秋後依舊如此,就要上心一二了。”

在場其他三人異口同聲:“什麽意思?”

楊箏擡眼,男子不懂這些,而金陵年歲小也沒到懂的時候,但大夫的話她自己完全聽明白了,大夫的言下之意應是提醒她,月事非小事,該註意還是要註意。

她_明_慧_回應道:“是,我記住了。”

魏君行拽著大夫不讓走:“既是診得出問題,就當開出方子來,不拘是任何名貴的、難求的藥,只要世上有的,我全能尋來。”

大夫笑。

楊箏同樣是笑,掰開他手勸說道:“別犯癡了,沒病亂吃什麽藥?大夫的意思是,女子無論何時何地,都要註意將養氣血。”

大夫附和:“確實如此,恕我多嘴囑咐一句罷了。”

再次折返西院時,尚自等了會兒。

魏雲意更衣完出來,說著散熱氣,邀大夫先小坐用茶,隨口也問起府中眾人的情況。

大夫一五一十地回答:“都好,只是老夫人肝火燥郁,給開了疏肝散,常日用些清湯飲為好。”

“家裏添了兩位客人,多由兄嫂看顧,不知我兄長和嫂嫂是否辛勞?”

“魏將軍脈息慢而穩,從軍之人是如此,望之目清神俊,無有不妥。至於那位楊娘子,她也還好,不過畢竟是柔弱婦人,好好將養為上,實在不該勞心勞形的。”

片刻後,大夫替魏雲意診脈,斟酌良晌,不覺疑惑詢問:“郎君脈象不浮不沈,從容和緩,當說是身健體安,不知……不知是哪裏不康泰?”

他面露憂愁:“怎會?我明明哪哪都不舒坦。”

“不妨細細描述。”

“我頭暈,體涼。”

“這……郎君不似有體涼之癥狀。”

魏雲意微微皺眉訴苦:“自然不是時時都覺得暈、覺得涼的,譬如之前我原本是好好站著的,突然之間就頭暈了,暈得人都站不住,身上就膩起涼汗。”

“或是暑熱所致?”

“也許吧。家裏多了客人,我的堂妹且是個愛玩愛鬧的,我也少不得要為她操心,是不是我也該好生將養?”

大夫心道,少見貴府這樣嬌生慣養的郎君。

然,既然病人自己要求宜養,那溫補的藥還是能開出來的。大夫提起筆:“郎君若實在不放心,我可開些養脾丸、當歸湯之類。不論男女老少,補氣養血,是有百益無一害的。”

“不,吃藥動靜太大了。”

“那……郎君的意思是?”

“藥補不如食補,告訴我日常可以吃些什麽。”

大夫酌情好一番思量,才要動筆——

魏雲意又提新要求:“我不要獨一份的,不拘我娘、兄長、堂妹,溫補平和,所有人吃來都合適的那種就最好。”

雖然刁鉆,但不是沒轍。

大夫落筆:“那就要多勞煩府裏的廚子了。”

“薯蕷、地耳、黃花菜,可以做的菜式很多,吃起來還清淡爽口。”

“甜湯消暑,紅棗、銀耳、黑棗、黑豆、赤小豆都不錯。女眷多的話,則可以用紅糖米酒煮鮮雞蛋,你少少喝上一碗也不賴。”

“說到藥膳嘛,從來是湯品居多,小火慢燉,藥裏的功效才能燉出來,這就有黃芪雞湯、當歸鯽魚湯、當歸生姜羊肉湯,還有龍眼枸杞肉骨湯、八珍烏雞湯……”

如此,一發不可收,洋洋灑灑寫了滿滿幾張紙。

魏雲意很不嫌對方啰嗦,照單全收,叫小奴送大夫出府時,給出的診金格外豐厚。他轉頭將所謂的“藥方”遞予服侍的人:“每日照這上頭做那麽一兩樣就是了。”

不多久,魏君行過來看望。

“聽說你病了。大夫怎麽說?”

“小毛病而已,怎麽還驚動了兄長?”

魏君行按住要起身相迎的人,並一把將其手中的書卷抽走了:“病了,就好好養病。書什麽時候都能看,別在此時費那許多神思。”

魏雲意含笑應了:“是,兄長的話在理。”

“平日要吃些什麽藥?”

“左右不是了不得的病。我嫌藥苦,又不喜藥氣,所以求大夫擬了些藥膳。”

“良藥苦口,怎還似孩子般推搪。大夫也依你?”

“大夫以為,是因暑熱致人血氣虛浮,而養血莫先於調氣,吃藥並不是最要緊的。”魏雲意報以歉意,“我任性而為,藥膳方子要了一堆,少不得要勞家中眾人陪我養病了。”

魏君行笑著安慰他:“我在軍中時,倒覺有時的藥膳做得比平常的飯食好吃。你更是個嘴挑的,必不能委屈自己,倒是我們跟著好吃好喝又調養身心了。”

“藥膳多少也有藥氣的,別人都好說,我只怕金陵……”

“不用慣著她,她不愛吃,不吃就是了。”

魏雲意眼眸微微一轉,遲疑問道:“袁修承何時回隨州去?”

魏君行說:“他與箏兒是姐弟,多年不見,這次來探親,住個一年半載也無妨。”

“照說,是無妨的,可是他在這裏,金陵就心猿意馬難安定。”

“你也看出來了?”

魏君行好片刻沈默。

是啊,少男少女就那麽點心思,道行淺薄,什麽都瞞不住的。

何況,雲意向來聰明過人。

他頗感束手無策,問對方有什麽好法子可斷金陵的念頭。

魏雲意說道:“將人送走吧,畢竟不是真正血親,這回來探親也夠久的了。”

他說到最後一句,魏君行才反應過來他不是在說金陵,而是在說袁修承。

唉……

魏君行扶額苦嘆:“你出的什麽餿主意?這無異是趕修承走,倘若箏兒知道了,心中動氣而不言,該是像你一樣要病下了,我豈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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