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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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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當魏金陵被趕到門外的時候, 她方驚覺楊箏不是在與她開玩笑。

楊箏說過的:“修承在學識字,你若做女紅不夠專心,不斷要和他言語, 那你就回你的小院去待著。”

金陵不敢強辯喊冤,可袁修承在東院, 她半點不想走:“嫂嫂……嫂嫂, 我知錯了, 我做事再不分心了。”

袁修承還在識字,他像模像樣好生專註,門前的雜聲置若罔聞, 他連臉也不轉一下, 金陵只能瞥見他的背影。

楊箏神情是異乎尋常的冷靜, 她不為所動地說道:“金陵,話我已說到第三遍,你不是幾歲的孩童了, 若是這般定力, 不如回屋自省去。”

“我……我不會了……”

“今日就到這裏吧。”

金陵真是覺得楊箏突然變得好絕情,竟然吩咐胭脂“請”她走, 萬幸是, 在不甘願的拉扯之際,她的兩位兄長來了。

像見著了救星。

金陵連忙撲去挽住魏君行的胳膊:“大哥哥, 你怎麽回來得這樣早?”

魏君行說:“今日於金光門交辦事務, 大將軍著我不必回去了,我就邀著雲意出門, 幫著我給箏兒選了一件東西。”

“什麽東西?”

“等見了你嫂嫂再說。”

金陵連忙將他挽得更牢, 有了這個救星開路,她重新跨進了屋裏。

楊箏一眼落定在小賴皮身上:“你應當回去的。”

金陵撅嘴, 底氣不是很足:“大哥哥說要送你東西,我看過再走不遲。”

楊箏望向魏君行,眼神裏帶著幾分苛責。

魏君行即刻了悟她的意圖,可進都進來了,魯莽再趕人走顯得多麽無禮啊?他打起哈哈,伸手攏住楊箏:“正是正是,我尋來一件寶物要獻與你呢。”

他從懷裏取出一方折疊的帕,層層打開,裏面包一只鐲子。

藕色的絲帕更襯托那鐲子的細膩凈透,猶如捧來了幾許冬日的冰雪。

他呈到她眼前來問:“這樣素色的,你喜歡嗎?”

其實無論他送什麽,她都會覺得喜歡,何況那只鐲子的確很美,它像冰雪似的晶瑩,又像月光那樣婉柔。

楊箏輕輕點頭。

魏君行偷偷松了口氣,繼而掛著開心笑意替她戴上了。

他再三端詳那只鐲子戴在她手腕上的樣子,大小合適,清雅的色澤也越看越合稱。

極淡的藍恍如滿月的幽柔,他手裏正握住了屬於他的月光。

魏君行擡起的眉眼溢滿柔情,語聲也是輕輕:“你的金玉鐲送人了,我承諾要為你尋一只新的來。之前聽販運珍寶的商人說,驃國有種深埋在河底的玉石比和田玉更為剔透,做成鐲子尤其漂亮,就請他們挑品相上佳的帶來長安。此行他們一共帶來三只,我覺得這只最好,可又拿不定主意,故邀雲意一起去掌眼,他也說這只最好,你會喜歡的。”

楊箏的神色變化,魏雲意觀察入微。

她很有意思,聽見他的名字,隱約有過楞怔,但轉瞬平覆,在說那句“便也多謝小郎”時眼睫微垂,故意不曾看過他一眼。

魏雲意笑笑:“何須謝我?終歸是兄長用心。”

金陵已經快流下羨慕的口水了,她小心翼翼摸了又摸楊箏腕上的新鐲子,感嘆不已:“我從來不喜歡和田玉,哪怕它細膩如羊脂,看上去不透就是顯得拙笨。玉髓倒見不少通透的,我一眼見了喜歡的卻沒有。水精更清透得像水,過於透了也沒意思……唯獨見著這只鐲子,我真是一見傾心,它像一塊冰,清麗透亮,但一眼又看不透,說是和田玉色,可和田玉裏不見有這樣幽靜的色調,它好美啊!”

縱是誇上了天,楊箏也不能將此物贈予她的。

金陵抑不住心中澎湃,連聲央求她的兩位兄長:“在哪買的?還有嗎?還有嗎?二哥哥,你給我也選一只!”

魏雲意推開撲到身上來的人,直截了當地拒絕:“驃國距長安遙遙萬裏,此物稀罕,貴極,且你年鬢太輕,沒這個必要。”

“不行,我要,我就要!我攢的錢全都給你,幫我買!”

“就你那幾個私房錢?”

“我的錢也不少了!”

“那也叫多嗎?”

魏君行制止住故意逗金陵的魏雲意,也婉轉安撫金陵道:“他不是不肯幫你,只這番邦異物,不知到底值個什麽價,買回去了,叔父看見不喜怎辦?況且餘下那兩只鐲子,一只墨色,一只濃綠,很顯得老氣,皆與你的年歲不相配。”

正值興頭上,金陵也不去想她爹會如何念叨,可是沒了與楊箏相似的,好是教她滿臉失望:“嫂嫂那樣的就足夠好,什麽傻氣商人,東西也不知成雙成對帶來……”

楊箏忍俊不禁,卻無從勸慰她。

還是魏君行許諾說:“好物一向隨緣得之。我已知道你也喜歡這樣的鐲子,會再囑咐珍寶商人留意。更不需你破費,待你成婚,我和雲意必然額外送成雙成對的給你。”

金陵偷眼看過在寫字的袁修承,含羞帶怯紅了臉,細聲地應:“好吧。”

魏雲意的目光有意無意飄落在那起落斟茶的腕上。

她的肌膚,似乎比在隨州時白些了。

——若知養尊處優會令她出落得這樣端莊美麗,早早娶來就好了。

他接過兄長遞來的一杯茶,心底裏漾著幾絲不痛快,沈悶地飲著。

“姐姐。”

“姐姐,我的字寫好了。”

袁修承在喚楊箏,他聽見眾人閑談,不為所動,只管一氣呵成將一篇《葛覃》謄抄在紙上,魏君行誇了他的潛心專一。

其實識字和寫字這回事,也是魏君行提議的,魏雲意知道。

魏君行與楊箏經過說那些話的時候,他正在餵一只兔子。兄長說:“修承雖習武,書還是要讀一些的,我瞧他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孔先師謂‘詩無邪’,或可從《毛詩》開始教習他。”

《葛覃》,是《詩經》裏“周南”

第二篇了。

葛之覃兮,施於中谷,維葉萋萋。黃鳥於飛,集於灌木,其鳴喈喈。

葛之覃兮,施於中谷,維葉莫莫。是刈是濩,為絺為绤,服之無斁。

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汙我私,薄浣我衣。害浣害否,歸寧父母。

楊箏坐到袁修承的身邊去,一面問著他:“還有不認識的字嗎?”

袁修承搖頭:“沒有。”

聞言,楊箏高興,魏君行也高興。

袁修承再說道:“這篇詩宛然如畫,是很好懂的。”

他的字算不上好,遇到筆畫多的更是寫得局促歪扭,但是滿篇無一錯字。

楊箏仔仔細細地看完,還連點出了幾個字給魏君行過目,或是筆畫過多寫得笨拙或是確實字跡較為端正,他們兩個對視即知彼此心思,互相會意地笑起來。

魏雲意的目光一分分變得冷銳,袁修承慢慢依近楊箏,簡直快要靠在她身上了。

裝天真賣乖巧的小蠻奴。

小蠻奴居然還說起了令人不喜歡的話,他指著他寫的那些字:“這個,‘害(hé通“曷”)浣害否,歸寧父母。’,我知道‘歸寧’的意思,是已嫁女子返回娘家。姐姐,你何時回去?”

他的問題未免冒出來得突然……

回隨州嗎?鳳祈對楊箏雖有教養之恩,內裏關系卻為主仆,何況她離開蘆墟村之時帶著怨恨,曾立志畢生不會再回那裏。

既然生身父母早已不在世上,何有“歸寧”一說?

楊箏支吾回答不出。

袁修承繼續追問:“你說的,我們當視三娘為母,視林煌為兄。母親和兄長皆在,你何時回去探望他們?”

他逼得楊箏心頭濁悶不堪。

魏君行覺出了她的難言,但只是以為她放不下因執意嫁給他而與鳳三娘產生的齟齬,便急忙替她答道:“自然是該回去的,只是要待我告得長假了。”

“回家省親罷了,你不去也沒關系。”袁修承淡漠看他一眼,繼續問楊箏,“姐姐,我和你一道回隨州吧?”

楊箏還未及應聲,魏雲意斷然道:“不妥。”

“有哪裏不妥?”

“兄長同去,方示情義深重。”

袁修承道:“怕危險嗎?我的劍法很好,可以保護姐姐。”

魏雲意擰眉薄怒了:“你聽不懂我的話嗎?楊箏乃已嫁之身,第一次回鄉省親,郎君卻不陪同,是要叫旁人看笑話,指點我魏家不懂禮數嗎?”

他討厭小蠻奴那黏在楊箏身上不清不白的眼神,更討厭小蠻奴躲在“幼弟”的偽裝後對他兄長故意而為的挑釁。

“他若一直不得閑暇呢?”

“你——”

眼瞧著就要起沖突,魏君行連忙按住魏雲意,笑說道:“不會不會,起碼到了元日,文臣武將皆可休七日,我再多告幾天假,我們早早離京,沒準還能在那邊守歲。”

這是安撫袁修承的。

再又對魏雲意說:“雲意沒到過蘆墟村吧?那裏很美,到時一起去。”

“蘆墟村”加上一個“蕭如玉”,不亞於一把刀子突然捅進了楊箏的心窩裏,她的臉色倏忽驚起一陣蒼白。

魏雲意也楞住了。

他居然發現自己甚有幾分心虛:“兄長說笑,總要有一個人留下陪娘,我就不去了。”

返回蘆墟村?別開玩笑了,林煌見了他且知道他究竟是誰後,大有可能會卸掉他的腦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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