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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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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在去翠庭之前, 成衣鋪子送來了衣裳。

到了出行的當日,魏金陵挑剔的毛病又犯了,嘰嘰喳喳小半日, 衣裙換了一身又一身還不滿意。

袁修承穿戴的是煙紫色的袍衫和青黑紗羅的襆頭。

金陵跑回去換衣裙前,很是誇讚了他的新衣:“你這一身都好看, 與你合稱。”

其他人已知曉還要再多等一刻鐘, 都沒什麽反應似的。

整個魏府不聞雜聲。

袁修承走到東院去。

方至門口, 屋內已傳出連連笑語,楊箏在說:“胭脂,你還想再喝一回姜飲嗎?”

胭脂嘟囔:“本來這樁糗事沒幾個人知道, 娘子不地道, 今兒連郎君也好像看見我嗆成紅皮猴子的模樣了。”

“是你先說金陵用冰塊冰我後頸的糗事。”

“娘子不是出過氣了?你回敬了一塊更大的。”

魏君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搖搖手:“不行了。我還以為你們在家會很無趣, 原來能尋到這麽多樂子。”

胭脂是第一個看見袁修承的,她原是依在楊箏腳邊的,轉目看見站在門口的人, 就一面招呼著一面起身退開:“袁小郎君來了。”

袁修承走到他們面前來, 說道:“金陵想換身衣裳再出門。”

“我知道。”楊箏笑著拉他坐下,倒了一盞放涼的甘草水給他, “已經預定過席面了, 不著急的。”

袁修承乖順地點點頭,接過了那盞甘草水來喝。

他看見楊箏身穿紅衫碧羅裙, 魏君行的衣色則像是幽柔的月光。

幾案上還有另一盞甘草水, 是離楊箏更近的,可卻被魏君行輕易端去喝了。

袁修承暗自生起幾分不明朗的閑氣。

“我猜得到金陵身上會穿戴什麽。”魏君行道。

“真乃大話也。”楊箏搖著小扇, 瀲灩眸光掃過他面頰, 打趣地說,“她來時帶了不少漂亮衣裙, 我又再給她做了兩身,你能猜中的話,那豈不成神仙了?”

“我不猜衣裙,單猜首飾,她必定戴那副瓔珞項圈。”

“哎……”

袁修承不知道為什麽楊箏會用扇子輕敲魏君行,連胭脂也捂嘴笑。他不大甘心做個局外人:“這裏面有什麽門道嗎?”

楊箏就告訴他:“那副瓔珞項圈是金陵很喜歡的。”

原來如此。

然而,後來見到魏金陵,楊箏誇她淡粉的衫子、鵝黃的長裙,誇她的石榴色腰帶和藍色織錦的披帛,說她絢麗多姿仿佛天宮裏下來的小仙娥,魏金陵自然是高興壞了,她不無歡喜地撫著項圈對袁修承說:“我的瓔珞項圈也很美吧?這是嫂嫂送給我的,是我頂喜歡的一件東西。”

到那個瞬間,他才意識到,他錯過了很多,他不知道這是楊箏贈予的,不懂提到這瓔珞項圈時楊箏和魏君行調笑之間的心照不宣——那是連小婢子胭脂都懂得的來龍去脈。

至翠庭。

好大的一座幽深庭園。

園裏管事的沖到才下車的客人跟前來迎接,笑容可掬地恭維寒暄:“二位郎君有些日子未見了,可安好?”

魏雲意回以客氣微笑,但指魏金陵道:“都好,不過今日的‘東道主’是這位。”

管事就恭敬地朝魏金陵福身,側身往裏延引:“這位天仙小娘子放心,按照吩咐,都準備妥帖了,您請——各位請!”

一句“天仙小娘子”叫在了心坎上,金陵恨不得掏出整個錢袋打賞給對方。

在曲橋上迎面遇著一位艷衣娘子,她見到臉熟的賓客,照例是恭維再三,又與介紹的兩位女眷見禮,最後目光落到面生的袁修承身上。艷衣的娘子笑靨如花:“哎唷,好俊的少年郎!不曾見過,是頭回來吧?放心,我們這裏好玩著呢,保管你樂不思蜀的。”

袁修承厭她渾身脂粉氣撲人,斷定她不是什麽良家,就緊依在楊箏身後。他皺眉咕噥:“什麽樂不思蜀,我又不是貪花好酒之徒。”

場面瞬間有幾許尷尬。

翠庭並不是什麽不入流只知出賣美色的地方,這裏同樣常出沒達官貴胄、文人雅士,他們賞花聽琴,吟詩作畫,也議論政事。

金陵反手偷拽袁修承的衣角:“修承你不要亂說。”

“哈哈,哈哈,沒事的,今日過後興許小郎君就能改觀了。”

艷衣娘子賠著笑臉打圓場,趕忙將身讓開,好請賓客行走。

魏雲意蔑睨紫袍少年一眼,當先往前走了。

金陵見狀,連聲招呼眾人跟上。

楊箏邊走邊與袁修承開解道:“那些只是招攬生意的說辭而已,你別多心。這就是一座有吃有玩的園子,熱鬧是誰都喜歡的。”

進了臨水的雅間,大家紛紛請魏金陵坐了主人位。

弧形的席座,金陵的兩邊分別坐魏雲意與袁修承。今日雖是金陵設宴,但這園子裏有許多門道是她不懂的,所以離不開魏雲意的指點;而袁修承初來長安,則是最需要款待的貴客了,坐邊上可不行,顯得怠慢。

金陵愛極了這一天。

翠庭的景致出眾,賞景累了有供安歇的廂房。

曼妙歌舞更照舊是有的,弦樂和舞姬們的每一個舞步都好得挑不出錯來。

酒菜也豐盛,色香味俱全,連送上來的飲子都香甜,充滿花的嬌美馥郁感。

還有那一碟子白送的、生拍的爽脆胡瓜,淋上些許醬料和麻油,吃起來別提多美味了。

唯有美中不足,是金陵屢屢轉頭看向袁修承,想問他一句舞樂如何、菜肴如何,他的目光都在別處。

魏金陵在看袁修承,袁修承在看魏君行和楊箏。

年輕小夫妻的感情自然是很好的,他們坐在一起,共同品鑒今日宴席上的一切,他們互為陪伴,連說話都是兩人之間細細私語,他們仿佛在翠庭雅間的喧鬧中,卻又飄然於這嘈雜的舞樂之外。

金陵也撐著臉看了好久她的兄嫂,伉儷情深,確然羨煞旁人。

她唉了口氣,歪過身,目光也隨之轉動,即見席座另一側,魏雲意的心思也沒在歌舞上,他似乎和袁修承一樣,被另外的風景吸引住了。

她左右再看了看,隨之支起雙手捂了會兒臉——成了親的人多可恨吶,簡直虐死另外那些形單影只的人了——可即便有如此嫉妒的慨嘆,她依然愛極了這日的翠庭,美酒佳肴、歌舞鼓樂,什麽都是很好的。

我有嘉賓,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樂且湛。

……

薄暮時分,最後一支胡旋舞畢,管事的又來了。

問完各位覺得今日菜品等如何,在得到褒獎之後,管事熱情地推薦起了新近才做的燈影戲。

“燈影戲?”金陵問,“那是什麽?”

管事含笑答道:“說起來,這是起源於漢朝的把戲。漢武帝的寵妃,傾國傾城的李夫人染疾去世,武帝思念不已,以至於終日不理朝政,最後找來方士設壇作法,想與李夫人見上一面。方士就夜圍方帷,張起燈燭,恭請武帝,之後那遙遙燭影中,帷帳的另一端果然有佳人倩影姍姍遲來,卻又翩然而去。這其間的關竅流傳下來,就是燈影戲了。”

金陵很感興趣,說她要看。

管事就趕忙叫人布上簾帳遮光,以及擡進家夥什來,最打眼的是支起很大白色幕布的木戲臺。管事歉意道:“客人海涵,因是新鮮事物,才能演得兩折戲。不知客人是想看花木蘭替父從軍,還是韋陀菩薩與曇花仙子?”

後者聽上去是個愛情故事。

金陵問:“是說菩薩愛上了花仙麽?”

管事說:“曇花一現,只為韋陀。這是佛典裏的一則故事。”

聽上去好美啊。

金陵差點就要鼓起掌來,卻聽得魏雲意在冷聲發問:“哪部佛典?”

管事:“這……”

“杜撰就說杜撰。”

“不不不,魏小郎君,這是一直有流傳的,並非我們胡謅。”

金陵嫌他學問多了就愛挑剔,大手一揮,做主點了第二折所謂“佛典的故事”。

雅間的燈在角落裏點了兩盞暗的。

亮著的幕布那邊剛起鼓點,影子綽綽映上來的時候,金陵貓著身過去探看,原來是裁剪的形影,畫上色彩,手腳處裝上木桿才好靈活舉動的。

三尺生綃作戲臺,全憑十指逞風流。

癡情的花神被貶化為曇花,口不能言,她輾轉開放了一世又一世,而曾為她澆水的年輕人去到佛祖身邊潛心修行,忘記前塵更忘了她,夕陽後韋陀尊者與曇花的相遇總伴著幕布後那麽孤郁的曲調……

金陵快要聽哭了,她忍不住恨起來:“蓮花座上的菩薩真無情!”

魏雲意默了剎那,輕輕言道:“他不是無情,他是無法有情。”

“有什麽區別?”

“生來不會愛,如何有情?”

故事的最後,名為聿明氏的老人帶著花神去往佛國見到韋陀菩薩,韋陀菩薩也終於想起前世因緣,佛祖亦準他下凡了卻此緣。

金陵在燈影戲結束時淡柔的弦樂中長長松了口氣。

“有些人生來是為坐金蓮成為高高在上的菩薩,可我還是更願意做個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這些話聽上去,就好像只是說與兄長聽的感懷之語,但其實,她早已悄悄望過了幽暗中的一張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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