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關燈
第28章

火上的肉烤得滋滋冒油。

蘇南音像是故意要懲罰那位失禮於人前的美妾, 呼她來回為客人們添酒。

美妾敢怒不敢言,另一位美妾怕她難堪,從旁幫襯一二, 場面才沒有過於難看。

魏金陵悄悄與楊箏耳語道:“原來真正闊綽的是這位主人家蘇舍人,他有這麽大的宅子這麽多的仆人, 連出來游玩都帶兩個這麽嬌美的妾。”

她不知道, 這兩個還不算容貌最出眾的。

是楊郎君覺得兩個美人眼生, 遂問起蘇舍人之前最鐘愛的妾倩娘:“說起來,有許久不曾看見九郎帶倩娘出門了,如此金屋藏嬌, 可是有什麽喜事?”

長久不拋頭露面, 又是最寵愛的妾, 想必是有了身孕?楊郎君想,果真這樣,他們理應道喜且早早備下賀禮的。

誰知蘇舍人感傷長嘆:“還金屋藏什麽嬌……”

“這是怎麽了?”

“我不是有個表親叫周放的?你們見過。”

“那位丹青好手。”

“正是。周放初來長安, 借住在我府上, 我遣倩娘要盡地主之誼,多看顧著我這位表親的飲食起居, 千萬別委屈了他, 誰曉得一來二去,他們兩個居然互相看對了眼。”

褚郎君的妹子聽了大為震驚:“啊, 那不是引狼入室了?”

蘇舍人感傷更深。

褚彥澄輕拍了他的小妹, 示意她勿要多言。

楊箏看了褚郎君一眼,魏君行介紹過這位年少俊秀的小郎君, 他是起居郎褚遂良的侄兒, 今在禮部任職,為人謹言謙讓。

果真謹言慎行, 舉止也足夠端方得體,無怪被推薦去了禮部。

“我能怎麽辦呢?”蘇舍人苦惱地撐著臉,“怎麽說也是親戚一場,既然倩娘心已不在我這兒,苦留無濟於事,我只好成人好事,卻又深恐倩娘跟著一介窮書生吃苦,周放好歹有一技之長,我就托關系給他謀了一份差事。”

真是愛之深,計之遠,一番情長好令人動容。

楊郎君上前勸慰祝酒,並笑說道:“九郎如果鐘愛美人,天下必有比倩娘還要美的女子。譬如我有一位表妹,乳名華姑,年方十四,是已逝應國公武士彟的幼女,她已跟隨母親從荊州搬回來了,容止甚美,你若有意,我願做這個媒人。”

蘇舍人望他,張了張嘴。

楊郎君搶話在前:“只是國公的女兒,不可為妾,要做就做你的正妻。”

蘇舍人道:“你的這位小表妹,姿容美麗我是有所耳聞的,她家世倒是不賴,爹是大唐功臣,娘是前隋的宗室,然而我聽說袁天罡為她相面,批字‘貴不可言’。你瞧瞧,我只是個小小的通事舍人,為人又散漫的,有什麽資本令她貴不可言呢?”

“哎呀,術士的話怎可盡信?”

“術士不可盡信,但李淳風、袁天罡這樣的,那是不能不信的。”

蘇舍人說什麽都不敢去想應國公家的這門親事。

酒過幾巡,蓮花酒已見底。

蘇南音催家仆去換別的酒來,點名要蘭陵酒。他與在座諸位解說道:“楊娘子釀的酒極好,甘甜醇厚,這股勁要續下去,非蘭陵美酒不可。蘭陵酒取用的是古老深井水,純凈甘冽,釀成後晶瑩澄澈猶如琥珀,甜香襲人,回味更是醇厚綿軟。”

魏君行笑與楊箏言道:“你看,他嗜酒成癡的,酒裏的門道他向來如數家珍,‘酒郎’之美名舍他其誰?”

蘇南音聽見戲謔,也來打趣他:“魏將軍難道就是為楊娘子這一手釀酒的好本事所折服的?”

“我豈能像你一樣膚淺。”

“哎,我們愛酒之人,怎麽就膚淺了?”

褚郎君說:“魏兄年少從軍,身為行伍之人,最當是忌酒。”

蘇南音拍拍自己的腦袋,“他回到京中許久,我都差點忘了有這一茬。”不過,他實在還是忍不住好奇,魏將軍的妻室非出名門,讓京中後宅有不少酸言酸語,今日正好當面求個答案,“魏兄,今日這裏也無嘴雜的,我實在想知道,楊娘子是用什麽拴住了你的心?”

楊箏猛地一楞,跟著臉上紅熱。

魏君行並不忸怩回避,而是大大方方握住她手,映著火光的雙目繾綣深情,全然只在她一人身上:“也許就是天賜的姻緣吧,我是個武將,一見了她就心生柔情,餘生唯願聘她為妻,朝暮共老。”

武將的嘴說不出多花俏的言辭來,但在座之人,卻覺得他的話比天底下無數情話還好聽。

魏雲意沈默地拎過酒壺來給自己再倒了一杯酒。

壺中的蓮花酒不多了,或許手中已是最後一杯。

蘇南音得了答案,滿足了,他點點頭,舉杯道:“好酒,好姻緣!”

“想我那娘子……”說到好酒和好姻緣,楊郎君不免神傷,他嘆息道,“想我那娘子劉氏,在世時也釀得一手絕好的青梅酒,她真真是死早了。”

他大約是一時沒能想起自己的繼室妻子來。

楊郎君的繼室就坐在火堆邊,滿面都是尷尬。

見慣風浪的蘇舍人疾呼酒杯空空,讓美妾來替客人們添酒,他瞟見魏雲意推辭謝過,他想起他一晚上也沒說什麽話。

“二郎。”蘇舍人遙遙揚起手探問著,“二郎怎麽緘默不言,是準備的菜肴不合你的胃口嗎?”

魏雲意笑笑,搖頭:“竹筒雞湯清香誘人,烤鹿肉也細嫩鮮美。”

“那你是怎麽了?”

“蓮酒初嘗人易醉。”

蘇舍人大笑:“那不就是你家帶來的酒,怎麽搞得像是

第一回喝?”

魏金陵哼道:“怪他自己嘍,出酒的那日他不知跑到哪裏瀟灑去了,可不是我們不給他喝。”

褚郎君瞧過了魏雲意,只覺他神情郁郁,似乎失落:“二郎有心事?”

還沒等魏雲意回應,蘇舍人恍然大悟:“啊,此情此景,看見你兄長和嫂嫂伉儷情深,看見楊郎君成雙成對,看見我有美妾相伴,所以你也定在想你的意中人?”

魏金陵迷惑:“二哥哥有意中人了?我怎麽不知道。”

在她印象裏,他獨來獨往的多,不出門的時候也是一人在西院悶著。

一說是魏雲意的意中人,大家紛紛關心起來,七嘴八舌說開了。

褚郎君:“不知道這般風姿出眾的魏小郎君會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褚家小妹掩嘴笑語:“魏小郎君離開長安的那段時日,城裏有許多的貴女茶飯不思呢。”

蘇舍人眉頭一皺:“說起來,我有一位郡主妹妹,自見過二郎後就念念不忘,也是因二郎久不在長安,加上她親娘苦苦相逼,最後她不得不揮淚遠嫁了。”

他身側溫婉的美妾接話道:“魏二郎豐神俊秀文武皆成,確為內眷女子們常掛在嘴邊議論的人物。”

魏金陵聽得一楞一楞的,她頗為不平地說:“他除了一張臉長得俏些,哪還有優點?若是論嫁人,我大哥哥這樣的才是不二之選,榮華富貴不缺,花花草草不沾,一心栓在我嫂嫂身上,嫂嫂不高興,他連吃飯都不香。”

眾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楊郎君說:“這就是你大哥哥成了婚而你二哥哥卻沒有的原因吧。”

“諸君不要拿我說笑了。”

魏雲意沈郁地嘆了口氣,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並不是矢口否認,有戲。

蘇舍人拎著酒壺起身:“有什麽不好意思說的,誰青春年少的時候沒有過屬意的女子——彥澄,你說是不是?唉呀,你也吭個聲嘛,別叫二郎倍感孤單。”

大家目光齊刷刷往褚郎君身上落。

褚郎君:“是有。”

褚家小妹震驚:“有?那怎不見你喊爹娘上門去提親?”

褚郎君久無言語。

蘇舍人嘆息地擺擺手,沖褚家小妹道:“嗐,你兄長和那女子無緣,人家早就許嫁高門了。”

話音落已挨近魏雲意的身邊來,他展臂將人勾住,笑嘻嘻地拍他肩膀:“男菩薩動的凡心是什麽樣的?說來聽聽嘛。”

“真的想聽?”

“想聽啊!”

魏雲意盯著手中空蕩的酒杯錯神片刻,他慢慢擡眼,隔著篝火望向魏君行。

魏君行微笑頷首:“良夜談情,必是真心,我也很想知道。”

蘇舍人興致勃勃為魏雲意將酒杯添滿,縱是蘭陵美酒也不愛惜。

濕淋淋的酒水溢落在地上,落下時晶瑩透亮的澤影,像是穹宇潑灑下的厚重雨滴。

魏雲意低頭,嘴角綻露一絲苦澀:“我負氣離開長安後,行遍山山水水,見過美景美酒美人無數……”

“哈,以你的挑剔,那必是一位絕世佳人!”蘇舍人笑得好大聲。

夜風微涼,楊箏依在君行肩頭,她知道,有的人嘴裏不會有一句真話,深情從來只是假裝。

“她實在算不上是傾城絕世的美人。相逢時,恰她碧玉年華,綠鬢朱顏,養於深山人未識,似一顆遺落滄海的明珠。”

——真是奇怪,原本以為就算說謊,他也應選一位大美人來賦予情思,譬如張月游,居然不是。

“她家居於山中,以采藥為生,家中只有寡母和一位兄弟。我因不辨方向,迷了路,誤闖她的家宅,才意外與她相遇。”

——走哪都能留情,遍招桃花債的爛人。

“那時,我在山中兜兜轉轉許久,餓極了,只好很難為情地向她討一口飯吃。”

——騙人的花招一成不變,還真是百試不爽。

“她家中阿娘和兄弟都不在,也沒有剩飯,故叫我少等片刻,轉去了廚間忙碌,片刻後她為我端來熱騰騰的飯菜,我記得格外清楚,是一碗香噴噴的稻米飯、一碗雞子羹並一盤拌野菜。”

楊箏:“……”

她突然覺得有一絲不對勁。

“後來,和她相處久了,隨她到深山崖邊去挖草藥的時候,她偶爾也會挖回一些野菜,她告訴我,那日拌的野菜是她認為最好吃的一種。”

楊箏:“……!”

她好像挨了重重一記悶棍,整個人短暫一陣僵滯空茫後,冷汗暗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