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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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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

十二月的寒風刮得人臉生疼。

南昭站在市科技館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

今天是市級物理競賽決賽,場館外人頭攢動,參賽者們或緊張覆習,或三五成群說笑。

“南昭!”

熟悉的聲音穿透嘈雜。

宋枝穿著鮮紅的羽絨服,像一團火在人群中跳躍。

她氣喘籲籲地跑過來,鼻尖凍得通紅,手裏還舉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奶茶。

“給你!”宋枝把奶茶塞進南昭手裏,“三分糖,加珍珠,你最喜歡的!”

南昭接過杯子,熱度透過紙杯傳到指尖。

她其實並不特別喜歡甜飲,但自從宋枝某次偶然買了這個口味後,她就再也沒換過。

“……謝謝。”

“緊張嗎?”宋枝湊近,眨巴著眼睛。

南昭搖頭,啜了一口奶茶。

甜度剛好,珍珠Q彈。

她其實從不為競賽緊張——物理是她掌控中的領域,公式和定律從不背叛她,不像覆雜的人際關系。

“我就知道你不會緊張!”宋枝笑嘻嘻地從包裏掏出一個小掛件,“看,我把物理之神帶來了!”

那是個卡通愛因斯坦的迷你玩偶,滑稽的大鼻子和爆炸頭。

南昭嘴角抽了抽,“……別拿出來,丟人。”

“才不丟人!”宋枝固執地把掛件系在南昭書包上,“它會保佑你的!”

廣播響起,提示參賽者入場。

南昭把奶茶還給宋枝,轉身要走,卻被一把拉住。

宋枝突然踮起腳尖,在她耳邊輕聲說:“無論結果如何,你都是我心中的冠軍。”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南昭的耳根瞬間燒了起來。

她僵硬地點點頭,快步走向場館,沒敢回頭。

競賽持續三小時。

南昭沈浸在題海中,筆尖在答題紙上流暢移動。

最後一道電磁學綜合題特別難,但她卻露出了今天第一個微笑——這道題的解題思路,她曾經用電路板給宋枝演示過。

交卷時,監考老師驚訝地看了看她幾乎寫滿的答題紙,“做得很快啊。”

南昭只是點點頭,收拾好文具離開。

走出考場,冬日的陽光刺得她瞇起眼。

遠處,宋枝正坐在花壇邊,一邊跺腳取暖一邊張望。

看到南昭,她立刻跳起來揮手,像只興奮的小狗。

“怎麽樣怎麽樣?”宋枝沖過來,差點被自己絆倒。

南昭扶住她,“還行。”

“那就是超級好!”宋枝篤定地說,從口袋裏掏出暖手寶塞給南昭,“走!我請客吃火鍋!慶祝南大學霸凱旋!”

熱氣騰騰的火鍋店裏,宋枝正忙著把肥牛一片片涮好夾到南昭碗裏。

“對了,”她突然想起什麽,“下周的市級作文競賽,我上次就幫你報了,你記得參加喲。”

“……好。”

宋枝眼睛一亮,“題目是什麽?”

“《生命有縫隙,那是陽光……》”

“哇!好文藝!”宋枝托著腮,“你準備寫什麽?”

南昭低頭攪動蘸料,“沒想好。”

這是謊話。

其實從看到題目那一刻起,她腦海中就浮現出兩個畫面:母親在病床上展示的傷疤,和宋枝在雪地裏奔向她的紅色身影。

生命中的縫隙……

她的生命裏,確實有過太多裂縫——母親離去的裂縫,父親酗酒的裂縫,被孤立的裂縫……

但陽光是從哪裏照進來的呢?

但她不擅長表達這些——文字從來不是她的強項。

一周後,物理競賽成績率先公布。

南昭毫無懸念地獲得一等獎,解題思路被評委特別表揚。

頒獎典禮上,當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時,全場掌聲雷動。

南昭僵硬地走上臺,目光卻穿過刺眼的燈光尋找臺下的宋枝——她正站在椅子上瘋狂揮手。

“南昭同學,你的最後一道題解法非常精妙。”頒獎的教授笑著說,“能分享一下你的靈感來源嗎?”

話筒遞到面前,南昭喉嚨發緊。

她從不擅長公開演講,但此刻,宋枝鼓勵的眼神讓她莫名有了勇氣。

“我……教別人時想到的。”她簡短地說,“有時候解釋給初學者聽,會發現自己忽略的細節。”

臺下,宋枝突然捂住嘴巴,眼睛亮得驚人。

她知道南昭說的是她。

回校的大巴上,宋枝興奮地翻看南昭的獎狀和獎牌,“我要把這個掛在教室墻上!讓所有人都看看我女朋友多厲害!”

“別鬧。”南昭把獎牌搶回來,卻任由宋枝把獎狀拍下來發朋友圈。

“對了!”宋枝突然壓低聲音,“作文競賽是明天吧?你最後寫了什麽?”

南昭望向窗外飛馳的景色,“……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事實上,那篇作文她寫了三稿。

第一稿充滿理性分析,像篇學術論文,第二稿嘗試抒情卻顯得矯揉造作。

最終稿是在深夜完成的,臺燈下,她看著手腕上的紅繩和床頭的小貓掛件,突然有了靈感。

《生命有縫隙,那是陽光照進來的地方》,她這樣開頭。

她寫母親十二年臥底生涯留下的傷疤,寫那些看似拋棄實則是保護的謊言。

寫自己築起的高墻,和那個不管不顧闖進來的紅棉襖女孩。

寫兩條紅繩如何奇跡般地連接起三個人的命運……

寫到最後一頁時,她發現自己臉上有冰涼的液體滑過。

這是她第一次在文字中如此坦誠。

作文競賽的賽場設在市圖書館。

南昭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正好灑在稿紙上。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謄寫那篇作文。

筆尖劃過紙面,像是劃開心靈的某個角落,讓那些埋藏已久的情感流淌出來。

“……

母親離開時,只留下一條紅繩。她說那是護身符,能保平安。我不信這些,卻一直戴著,因為那是她存在過的唯一證明。

生命中的裂縫從那時開始蔓延——父親酗酒,同學孤立,我把自己關在公式和定理的世界裏,因為那裏的一切都有確定答案。

直到遇見宋枝。

她像一束不請自來的陽光,固執地照進我生命的每道縫隙。她說紅繩是命運的禮物,說我值得被愛,說我和父親不一樣……

原來裂縫不可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

交卷時,監考老師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這個理科學霸參加作文競賽的反差所驚訝。

南昭平靜地離開,在圖書館門口看到了等待的宋枝。

“怎麽樣?”宋枝緊張地問。

南昭聳聳肩,“寫完了。”

“寫的我們那篇?”

“……嗯。”

宋枝立刻歡呼起來,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南昭快步走開,假裝不認識這個丟臉的家夥,但胸口卻湧動著一種奇妙的輕松感,像是卸下了長久以來的重擔。

作文競賽結果比物理競賽晚了一周公布。

那天早晨,南昭剛進教室就發現氣氛不對——所有人都盯著她看,竊竊私語。

“南昭!”班長激動地沖過來,“你作文競賽拿了一等獎!全校就你一個獲獎的!”

南昭楞住了。

一等獎……

對她這個理科學霸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

“真的假的?”葉亦凡陰陽怪氣地說,“不會是同名吧?”

班長直接把手機遞過來,“官網名單!千真萬確!”

南昭看著屏幕上自己的名字,耳邊嗡嗡作響。

直到宋枝沖進教室,一把抱住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全班嘩然。

那個打架狠厲的南昭,居然在作文競賽中獲獎?還是如此感性的題目?

譚老師特意在課上表揚了南昭,還宣讀了評委評語,“真摯感人,展現了理性思維下的詩意靈魂。作者將生命中的傷痛與救贖娓娓道來,紅繩的意象貫穿始終,象征意味濃厚……”

聽到紅繩二字,同學們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南昭的手腕。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手。

“評委們特別欣賞你的真情實感。”老師遞過證書,“尤其是有些人的存在就像陽光,不在乎縫隙有多窄,總能找到照進來的角度這段……也寫得很好。”

南昭接過證書,手指微微發抖。

那是描寫宋枝的段落,她竟然記得這麽清楚。

“那個……”老師突然有些哽咽,“老師很高興看到你……學會用文字表達情感了。”

回到教室,南昭還沒來得及坐下,宋枝就一把搶過證書,“我看看!哇!一等獎!南昭你太棒了!”

南昭想去搶回證書,卻被宋枝靈活地躲開。

“宋枝!”南昭真的急了,耳朵紅得要滴血。

宋枝這才意識到自己興奮過頭,趕緊溜下來,小聲道歉,“對不起……我太高興了嘛……”

南昭奪回證書,狠狠瞪了她一眼,卻掩飾不住唇角的弧度。

放學後,她們去了醫院。

沈明玥的氣色比上周好多了,正在護士幫助下做康覆訓練。

看到女兒和宋枝,她立刻露出笑容,“昭昭!宋枝!”

“阿姨!”宋枝蹦蹦跳跳地跑過去,“南昭物理競賽拿了一等獎!作文競賽也拿了一等獎!”

沈明玥驚喜地看向女兒,“真的嗎?太棒了!”

南昭別扭地點點頭,把證書遞給母親。

沈明玥仔細閱讀那篇作文,眼淚漸漸盈滿眼眶,“昭昭……這是寫我的嗎?”

南昭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寫得真好……”沈明玥撫摸著紙面,“我能留著嗎?”

南昭點頭,看著母親小心翼翼地把證書放進床頭抽屜,和紅繩放在一起。

這個動作讓她的心臟像被輕輕捏了一下。

回家的公交車上,宋枝靠著南昭的肩膀昏昏欲睡。

夕陽透過車窗灑進來,給她的睫毛鍍上一層金邊。

南昭突然輕聲說:“謝謝。”

“嗯?”宋枝迷迷糊糊地擡頭。

“沒什麽。”南昭別過臉。

宋枝卻突然明白了什麽,笑著握住她的手,“不客氣。”

南昭沒有反駁,只是反手握緊了那只溫暖的手。

車窗外,冬日的陽光穿過雲層縫隙,正好照在她們交握的手上,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奇跡。

“對了!”宋枝突然從包裏掏出一個小盒子,“慶祝你雙料獲獎的禮物!”

盒子裏是一條銀鏈子,掛著一個小小的透明膠囊,裏面裝著——兩條微縮版的紅繩。

“這樣你就能天天戴著它們了。”宋枝得意地說,“我想了好久才找到能裝下紅繩的膠囊!”

南昭接過項鏈,在光下仔細端詳。

兩條紅繩在膠囊中交織,像她們糾纏的命運。

她突然想起作文裏的那句話——“生命有縫隙,那是陽光照進來的地方”。

而現在,她的陽光正坐在身邊,笑得比星空還燦爛。

“幫我戴上。”南昭輕聲說,轉過身去。

宋枝的手指輕輕拂過她的後頸,溫熱的觸感讓南昭微微戰栗。

銀鏈子貼上皮膚,涼涼的,但很快被體溫焐熱。

“好看!”宋枝滿意地欣賞自己的傑作,“以後你穿低領衣服就能露出來了!”

南昭低頭看著胸前的膠囊,裏面兩條小小的紅繩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它們曾相隔千裏,如今終於緊密相依,再也不會分開。

就像她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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