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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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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親

奶奶早就在村口等著了,看到她們下車就熱情地迎上來,“哎呀,兩個囡囡都瘦了!快回家,奶奶燉了雞湯!”

小村莊比宋枝記憶中更加綠意盎然。

五月的陽光透過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鄰居家的狗沖她們友好地吠叫,幾個小孩好奇地跟在後面,竊竊私語著“城裏來的姐姐”。

奶奶的家還是老樣子,柴火的香氣和曬幹的玉米掛在屋檐下,構成了一幅寧靜的田園畫卷。

南昭熟門熟路地放下行李,幫奶奶往竈臺裏添柴火,動作熟練得像個土生土長的鄉村姑娘。

“南昭在這裏看起來不一樣。”宋枝小聲對奶奶說。

奶奶笑瞇瞇地往湯裏撒了把蔥花,“是啊,回到這裏,她才能真的放松。”

晚飯後,三人坐在院子裏乘涼。

奶奶搖著蒲扇,講著南昭小時候的糗事,南昭紅著臉抗議,卻掩不住眼中的笑意。

“對了,”奶奶突然想起什麽,起身進屋,拿出一個小布包,“這個給你。”

南昭打開布包,裏面是一條褪色的紅繩,和她手腕上奶奶給的那條很像,但更舊一些。

“這是……”

“你媽媽留下的。”奶奶的聲音柔和下來,“她走之前交給我,說等昭昭長大了給她。”

南昭的手指微微發抖,輕輕撫摸著那條紅繩。

它已經很舊了,但保存完好,能看出被精心收藏的痕跡。

“你媽媽……有留下什麽話嗎?”宋枝輕聲問。

奶奶搖搖頭,“只說希望昭昭平安快樂。”

她慈愛地看著南昭,“我想現在是時候給你了。”

南昭低頭盯著紅繩,喉嚨發緊。

這麽多年來,她對母親的感情一直很覆雜——既懷念又怨恨,既渴望又抗拒。

而現在,這條簡單的紅繩像一座橋,連接著她和那個早已模糊的身影。

“謝謝奶奶。”她最終只是這樣說,小心地把紅繩收進口袋。

夜深了,奶奶先去睡了。

南昭和宋枝並肩坐在門廊上,看著滿天繁星。

鄉村的夜空比城市清澈得多,銀河像一條閃亮的絲帶橫貫天際。

“明天晚上應該能看到很多螢火蟲。”南昭輕聲說,“天氣很好。”

宋枝靠在她肩上,“我很期待。”

她們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聽著夜蟲的鳴叫和遠處偶爾的犬吠。

這種寧靜讓南昭想起小時候,在父親開始酗酒前,那些平淡卻珍貴的夜晚。

“南昭,”宋枝突然說,“你想過找你媽媽嗎?”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南昭的身體微微僵硬,但很快又放松下來,“……想過。但不知道從哪裏找起。”

“也許可以從奶奶這裏打聽一些線索?”宋枝建議道,“或者老家那邊的親戚……”

南昭搖搖頭,“奶奶知道的也不多。媽媽是從外省嫁過來的,跟娘家早就斷了聯系。”

她頓了頓,“而且……我不確定她是否願意見我。”

宋枝握住她的手,“怎麽會不願意?你是她的女兒啊。”

南昭沒有回答。

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顯得格外鋒利,又格外脆弱。

宋枝突然明白了,南昭內心深處最害怕的不是找不到母親,而是找到後再次被拒絕。

“不管怎樣,”宋枝堅定地說,“我會一直陪著你。無論你決定找還是不找,我都會在你身邊。”

南昭轉過頭,在月光下凝視著宋枝的眼睛。

那雙眼睛如此清澈,如此堅定,沒有一絲猶豫或憐憫,只有純粹的愛與承諾。

“我知道。”南昭輕聲說,不自覺就握緊了宋枝的手,“謝謝你。”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出發去了山上的小木屋。

白天的山林充滿生機,鳥鳴此起彼伏,野花在微風中搖曳。

南昭帶著宋枝走了一條近路,比上次快了不少。

“就是這裏。”南昭推開小木屋的門,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束中起舞。

宋枝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像是踏入了一個神聖的空間。

她撫摸著粗糙的木桌、小書架,最後拿起那個木雕的小馬,“你爸爸手藝真好。”

南昭點點頭,“他以前是木匠。”

這句話不帶怨恨,只是平靜的陳述。

她們簡單打掃了一下木屋,然後坐在門前的空地上吃奶奶準備的午餐。

山風輕柔,帶著松樹和野花的香氣。

南昭突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掏出母親的那條紅繩。

“這個……”她有些猶豫地遞給宋枝,“我想給你。”

宋枝驚訝地睜大眼睛,“可是這是你媽媽留給你的……”

“正因如此。”南昭堅持道,“我想讓你擁有它。”

宋枝明白了這個舉動的意義,眼眶頓時濕潤了。

她伸出手腕,讓南昭小心翼翼地把紅繩系在上面。

褪色的紅繩襯著宋枝白皙的皮膚,像一個小小的承諾。

“我會好好珍藏的。”宋枝輕聲承諾,撫摸著紅繩。

南昭點點頭,眼中閃爍著覆雜的光芒。這個簡單的儀式仿佛完成了某種傳承——從母親到她,再到宋枝。

一條紅繩,串聯起三個女人的命運。

下午,她們在附近的山林裏探險。

南昭帶著宋枝去看她小時候發現的秘密洞穴、可以俯瞰整個山谷的懸崖、還有那條她曾經掉進去的小溪。

宋枝像個好奇的孩子,不停地問這問那,而南昭則耐心地回答,偶爾被宋枝的興奮感染,露出難得的笑容。

“這裏真美。”回小木屋的路上,宋枝感嘆道,“難怪你總是懷念這裏。”

南昭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嗯。在這裏的時候,我可以暫時忘記……其他一切。”

回到木屋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沈。

她們簡單吃了些帶來的食物,然後坐在門廊上等待夜幕降臨。

“看!”宋枝突然指著遠處的樹林,“開始了!”

第一只螢火蟲亮了起來,像一顆小小的綠色星星。

然後是第二只、第三只……

很快,整片樹林都閃爍著微光,宛如被撒了一把碎鉆。

“太美了……”宋枝屏住呼吸,眼睛反射著點點螢光。

南昭看著她陶醉的側臉,突然覺得胸口被某種溫暖的情緒充滿。

她輕輕拉起宋枝的手,“跟我來。”

她們小心翼翼地走進樹林,螢火蟲在周圍飛舞,有的甚至停在了她們的頭發和肩膀上。

宋枝驚喜地小聲驚呼,像個得到聖誕禮物的孩子。

在一片稍顯開闊的林間空地,南昭停下腳步。

這裏的螢火蟲特別密集,光芒交織成一張夢幻的網,將她們籠罩其中。

“這裏是我小時候發現的秘密基地。”南昭輕聲說,“從沒帶別人來過。”

宋枝轉向她,螢火蟲的光在她眼中跳動,“謝謝你分享給我。”

她們在螢光中接吻,比天臺上的更加深情,更加篤定。

南昭的手輕輕撫過宋枝的臉頰,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

這一刻,所有的言語都顯得多餘,螢火蟲是唯一的見證者。

回程時,南昭突然停下腳步,“等等。”

她蹲下身,從草叢中摘了幾朵野花,笨拙地編成一個小花環,就像上次給宋枝做的那樣。

“低頭。”她說。

宋枝乖乖彎腰,讓南昭把花環戴在她頭上。

螢火蟲的光芒映照著宋枝的笑臉,南昭突然覺得喉嚨發緊——這個畫面太美了,美得讓她害怕下一秒就會消失。

“怎麽了?”宋枝察覺到她的異樣。

南昭搖搖頭,卻無法控制突然湧上來的情緒。

多年的壓抑、孤獨、恐懼像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精心構築的防線。

她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宋枝立刻跪下來抱住她,“沒事的,我在這裏……”

南昭終於哭了出來,像個迷路太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她把臉埋在宋枝肩頭,淚水打濕了宋枝的衣領。

所有的委屈、憤怒、不解,所有那些年獨自承受的重量,此刻全部傾瀉而出。

“為什麽……她為什麽要走……”南昭哽咽著問,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為什麽……爸爸會變成那樣……我做錯了什麽……”

宋枝緊緊抱著她,心如刀絞,“不是你的錯。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她輕撫南昭的背,“你值得被愛,南昭。你值得所有的美好。”

螢火蟲在她們周圍飛舞,仿佛在默默見證這場遲來的宣洩與救贖。

當南昭終於平靜下來,她們慢慢走回小木屋。

月光照亮了小路,螢火蟲像一盞盞小燈籠,為她們指引方向。

回到木屋後,宋枝用帶來的水簡單幫南昭擦了臉,然後鋪好睡袋。

南昭精疲力竭,卻感到一種奇特的輕松,像是卸下了背負多年的重擔。

“睡吧。”宋枝輕聲說,像哄孩子一樣輕拍她的背,“我在這裏。”

南昭在睡意朦朧中抓住宋枝的手,“別走……”

“我不會的。”宋枝承諾道,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永遠不會。”

第二天清晨,南昭被鳥叫聲喚醒。

陽光透過木屋的縫隙灑進來,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宋枝還在她身邊熟睡,呼吸均勻而平靜。

南昭輕輕起身,不想吵醒她。

她走到門外,深吸一口清新的山間空氣。

昨夜的崩潰仿佛一場夢,但那種輕松感卻真實存在。

多年來第一次,她感到內心的某個結松動了。

“你起得好早。”宋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揉著眼睛走到南昭身邊,頭發亂蓬蓬的,頭上還掛著昨晚花環的殘瓣。

南昭忍不住笑了,伸手摘掉那些花瓣,“睡得好嗎?”

“嗯。”宋枝伸了個懶腰,“就是有點冷。”

南昭這才註意到宋枝在微微發抖。

山裏的清晨確實很涼,而宋枝只穿了件單薄的T恤。

“笨蛋,怎麽不穿外套。”南昭責備道,卻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宋枝肩上。

宋枝裹緊外套,上面還帶著南昭的體溫和氣息,“謝謝。”

她突然踮腳親了南昭一下,“早安吻。”

南昭的臉紅了,但不再像以前那樣躲閃。

她輕輕回吻了一下,“早安。”

回奶奶家的路上,她們走得很慢,似乎都想延長這美好的時光。

宋枝不時停下來拍照,或者采集一些野花。

南昭耐心地等著,偶爾指出一些有趣的植物或昆蟲給她看。

“我們夏天再來好不好?”宋枝突然問,“等放暑假的時候。”

南昭點點頭,“好。那時候山裏還有野果可以摘。”

“真的嗎?太好了!”宋枝歡呼,“我們可以做果醬!”

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南昭忍不住想象起暑假的情景——和宋枝一起在山上摘野果,在河邊釣魚,晚上躺在院子裏數星星……

這些平凡的想象卻讓她心頭溫暖。

回到奶奶家後,她們幫著做了些農活——餵雞、澆水、收拾菜園。

宋枝對這些農家活充滿好奇,雖然動作笨拙但學得很認真。

奶奶笑瞇瞇地看著她們,眼中滿是慈愛。

“奶奶,我想學做那個紅糖糍粑。”晚飯前,宋枝突然說,“就是南昭最愛吃的那個。”

奶奶欣然同意,手把手教她揉面、包餡。

南昭坐在竈臺邊添柴火,看著宋枝滿手面粉的狼狽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什麽!”宋枝佯裝生氣,卻趁機在南昭臉上抹了一道面粉。

奶奶看著她們打鬧,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年輕真好啊。”

那天晚上,宋枝的紅糖糍粑雖然形狀怪異,但味道意外地不錯。

南昭吃了三個,用實際行動表示讚賞。

“下次我會做得更好。”宋枝信心滿滿地說,“等我學會了,以後天天做給你吃。”

這個“以後”讓南昭心頭一暖。

她喜歡宋枝這樣自然地說起她們的未來,好像那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臨睡前,宋枝神秘兮兮地把南昭拉到院子裏,“看,我帶了東西。”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小玻璃罐和一塊紗布,“我們抓幾只螢火蟲帶回去好不好?就幾只,養幾天就放掉。”

南昭皺眉,“它們活不久的。”

“我知道。”宋枝輕聲說,“但我想把這片光芒帶一點回去……當我想念這裏的時候可以看看。”

南昭無法拒絕這個請求。

她們小心地抓了三只螢火蟲放進玻璃罐,宋枝在蓋子上紮了幾個小孔,又放了些草葉進去。

“謝謝。”回到房間後,宋枝把玻璃罐放在床頭,螢火蟲的微光映照著她的笑臉,“這樣我們就能把今晚帶回家了。”

南昭看著那微弱但堅定的光芒,突然明白了宋枝的用意——這不僅是關於螢火蟲,而是關於希望,關於在黑暗中依然能找到的光亮。

“宋枝,”她輕聲說,“等我們長大了,真的開那家書店吧。”

宋枝驚喜地看著她,“你認真的?”

“嗯。”南昭點頭,“你負責文藝書籍區,我管科普區。周末我們可以一起去進貨,晚上關店後去海邊散步……”

宋枝撲過來抱住她,“這聽起來太完美了!”

螢火蟲在玻璃罐中閃爍,像一個小小的承諾,照亮了她們相擁的身影。

窗外,鄉村的夜空繁星點點。

……

返校那天,天空陰沈得像是要壓下來。

南昭幫宋枝提著行李,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車站。

宋枝還在興奮地說著鄉村的見聞,手指不時碰觸腕上那條褪色的紅繩——南昭母親留下的禮物。

“下次我們多住幾天好不好?奶奶答應教我腌鹹鴨蛋了,還有……”宋枝的話戛然而止,腳步猛地停住。

南昭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車站出口處站著一對衣著考究的中年男女。

男人穿著筆挺的西裝,女人則是一身名牌套裝,兩人與周圍匆忙的旅客格格不入,目光直直地鎖定在宋枝身上。

“宋枝?”女人先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抖,“是宋枝嗎?”

宋枝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背包帶,指節泛出青白色。

南昭立刻上前半步,擋在她前面,“你們是誰?”

女人沒理會南昭,向前走了幾步,“我是……我是你媽媽啊,枝枝。”

這句話像一把刀刺進宋枝胸口,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撞上了南昭的背。

南昭能感覺到她在劇烈顫抖,像一片風中的樹葉。

“不可能,”宋枝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我媽媽在福利院工作,她叫林淑芬。”

西裝男人走上前來,從錢包裏抽出一張照片,“你看,這是你滿月時的照片。你左肩上有一塊蝴蝶形狀的胎記,對不對?”

南昭感覺到宋枝的呼吸變得急促。

那塊胎記她再熟悉不過——像一只展翅欲飛的蝴蝶,落在宋枝纖細的左肩胛骨上。

“你們……為什麽現在……”宋枝的聲音支離破碎。

女人——宋枝的親生母親——眼中湧出淚水,“我們找了你很久很久……直到最近才通過基因數據庫匹配上。”

她急切地從名牌包裏掏出一疊文件,“你看,這是DNA檢測報告,還有當年報案的材料……”

宋枝沒有伸手去接,她的眼神逐漸從震驚變成了某種銳利的、冰冷的東西,“為什麽是現在?”

她一字一頓地問,“為什麽是十六年後?”

男人和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就是那個眼神,讓南昭的脊背竄上一股寒意——那裏面有算計,有猶豫,還有某種難以名狀的愧疚。

“我們……我們一直很想你,”男人開口了,聲音低沈,“只是當年條件不好……”

“撒謊!”宋枝突然提高了聲音,引來周圍人的側目。

南昭從未見過她這樣失控,“你們拋棄我的時候,明明留了紙條說養不起女孩!院長媽媽告訴我了!”

女人的臉一下子失去了血色,“你……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宋枝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你們知道被拋棄的孩子最常做的是什麽嗎?就是幻想父母有一天會回來找自己!但我知道你們永遠不會,因為那張紙條就放在我的繈褓裏!”

南昭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想起宋枝曾經輕描淡寫地提起自己被遺棄的經歷,卻從未透露過這些細節。

男人似乎被宋枝的爆發震住了,半晌才艱難地開口,“我們……我們後來情況好了,開了一家建築公司……但那時候已經找不到你了……”

“然後呢?”宋枝冷笑,“突然良心發現了?”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

最終,女人崩潰般地哭出聲來,“小天他……我們的兒子……上個月病了……治不好……他是我們唯一的孩子了……”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陰沈的天空。

南昭瞬間明白了這對夫婦突然出現的原因——不是因為愛,不是因為愧疚,而是因為他們會失去唯一的“寶貝兒子”,現在需要一個替補。

宋枝顯然也明白了。

她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某種更可怕的、空洞的東西,“所以……是因為你們再也生不了孩子了,才想起還有個女兒?”

“不是這樣的!”男人急切地辯解,“我們一直想找你,只是……”

“只是什麽?”宋枝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但那種平靜比先前的怒吼更令人心驚,“只是覺得女兒不值得花那麽多精力去找?直到兒子快沒了,才想起基因庫裏還有個備份?”

女人伸手想拉宋枝,“枝枝,給我們一個補償的機會……我們可以給你最好的生活,送你出國留學……”

“別碰我!”宋枝猛地後退,撞進了南昭懷裏。

南昭立刻環住她的肩膀,感受到她全身都在劇烈顫抖。

“你們毀掉了我兩個家,”宋枝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第一個是我出生時的家,現在你們又想毀掉我如今這個家。”

男人皺起眉頭,“你現在那個養父母家能給你什麽?我們調查過了,他們只是普通工薪階層……”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南昭的怒火。

她將宋枝護在身後,聲音冷得像冰,“你們沒資格碰她,更沒資格評價她的家人。現在,讓開。”

女人還想說什麽,但男人拉住了她。

他們看著宋枝蜷縮在南昭懷裏的樣子,終於意識到今天不是談話的時機。

“這是我們的聯系方式,”男人遞過一張燙金名片,南昭沒有接,他就尷尬地放在一旁的欄桿上,“等你冷靜下來……”

“滾!”宋枝突然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永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那對夫婦最終離開了,一步三回頭的樣子像是真的傷心,但南昭知道,那不過是因為他們又失去了一個“孩子”——就像當年輕易拋棄宋枝一樣自私的傷心。

車站外開始下雨,淅淅瀝瀝的雨聲填補了可怕的沈默。

宋枝站在原地,淚水無聲地流淌,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靈魂。

南昭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卻發現越擦越多。

“我們回家。”南昭輕聲說,將宋枝摟得更緊些,用身體為她擋住越來越大的雨勢。

宋枝機械地點點頭,任由南昭帶著她走向出租車。

上車後,她蜷縮在角落,像個受傷的小動物一樣抱住自己的膝蓋,腕上的紅繩在昏暗的車廂中若隱若現。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車窗上形成一道道水痕,像是天空也在哭泣。

南昭緊緊握著宋枝冰涼的手,不知該如何安慰。

她自己的家庭創傷與宋枝的不同——至少她知道母親愛過她,只是無力留下。

而宋枝面對的卻是徹頭徹尾的、赤裸裸的拋棄。

回到學校宿舍後,宋枝的狀態更糟了。

她坐在床邊,眼神空洞地盯著墻壁,任憑雨水從發梢滴落。

南昭找來幹毛巾,輕輕幫她擦頭發,就像宋枝曾經在雨中為她做過的那樣。

“他們說……他們後來很有錢。”宋枝突然開口,聲音幹澀,“如果……如果當初沒拋棄我,我是不是……”

南昭停下動作,捧起宋枝的臉,“那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宋枝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但我忍不住想……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所以他們才不要我?是不是所有愛我的人……最終都會離開?”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紮進南昭心裏。

她想起自己也曾有過同樣的恐懼——是不是因為她不夠好,母親才離開?

是不是她骨子裏流著父親的血,註定會傷害所愛之人?

“我不會。”南昭斬釘截鐵地說,額頭抵上宋枝的,“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宋枝緊緊抓住南昭的衣襟,終於放聲大哭。

那是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憤怒和傷痛,像決堤的洪水般奔湧而出。

南昭抱著她,輕輕搖晃,如同安撫一個嬰兒。

“他們怎麽敢……怎麽敢現在出現……”宋枝抽泣著說,“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新家,有了愛我的爸爸媽媽……他們憑什麽……”

南昭想起宋枝的養父母——那對善良的夫婦在福利院關閉後正式收養了她,給了她一個溫暖的家。

宋枝曾說過,那是她生命中最幸運的一天。

“他們毀不掉你現在的生活。”南昭堅定地說,“你有愛你的父母,有奶奶,還有……我。”

宋枝擡起淚眼朦朧的臉,“南昭……帶我離開這裏好不好?就幾天……”

南昭沒有猶豫,“好。”

她立刻給江尚酒發了短信,編了個家庭急事的理由請了三天假。

然後收拾了些必需品,拉著宋枝再次出門。

雨已經小了,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

“我們去哪?”宋枝茫然地問。

南昭攔下一輛出租車,“回鄉下。”

當她們再次站在奶奶家門前時,天已經黑了。

奶奶看到兩人濕漉漉的樣子和宋枝紅腫的眼睛,什麽也沒問,只是趕緊把她們拉進屋,燒熱水,找幹凈衣服。

“喝點姜湯,別著涼了。”奶奶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湯,慈愛地摸了摸宋枝的頭,“有什麽事情,睡一覺再說。”

宋枝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是感動的淚水。

這個只見過幾次面的老人,給了她無條件的接納和溫暖,不問緣由,不求解釋。

那晚,宋枝發起了低燒。

南昭整夜沒睡,用濕毛巾為她敷額頭,按奶奶的囑咐煮紅糖姜水,一遍遍哄她喝下。

宋枝在昏沈中緊緊抓著南昭的手,像是害怕她也會消失。

“睡吧,我在這兒。”南昭輕聲承諾,手指輕輕梳理著宋枝汗濕的頭發。

窗外,雨後的星空格外清澈,銀河橫貫天際,像一條閃閃發光的河流。

南昭想起宋枝說過,銀河在古希臘神話中是赫拉的乳汁形成的——這位女神在哺乳赫拉克勒斯時因疼痛推開他,乳汁灑落形成了銀河。

多麽諷刺,她想,連神話中的母愛都伴隨著痛苦和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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