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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如何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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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如何都好

這會兒已經淩晨快兩點了, 祝今朝晚上吃東西本來就有點心不在焉,此時此刻肚子正在抗議,司珩聽見她肚子叫了不免好笑, “我給你做宵夜?”

祝今朝面上閃過糾結,司珩摸摸她的頭:“下樓聽你邊吃邊講。”

祝今朝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跟著司珩下樓了。

翻了冰箱沒有想吃的,司珩又拿出手機點外賣,祝今朝有看出來他用這個軟件用的不是很熟悉,以前大概都是助理直接和某家餐廳對接。

祝今朝偷偷笑了一下,仍舊讓他自己點。

嗯...地址都是現填的。

點了些燒烤, 兩人先在露臺等, 祝今朝再把宋晚檸的事完整地講了一遍給司珩聽, 講完後南園小區的管家把外賣送到了三號房門口, 門口保安接過給送到了門口,司珩下樓去拿的空隙, 祝今朝吹著夜風,只覺得心情舒爽。

好像長久以來壓在她心口的一些東西,悄然被挪開了。

她拿出手機, 刪掉了宋晚檸的微信,以後表面功夫也不打算再做。

祝今朝以前就是一個還挺註重表面和氣的人, 她人生信條就是如此,她不怎麽愛表達自己, 但一旦表達自己, 直白又真誠,而接納別人時,她又總是差不多得了,最好是不要吵架, 她願意裝一下。

她知道那是她的性格缺陷,久而久之她變得沒那麽願意和世界打交道,跟誰好像都隔著點兒什麽。

向晚說不上和她感同身受,也說不上三觀相同,兩人關系非常好,從小玩到大,不過向晚小她一屆,且初中畢業就去國外讀書了。

兩人只是客觀上湊不到一起,向晚是願意去真正理解她話裏話外的意思,她們二人的相處是非常舒服的。

司珩提著袋子去而覆返,在露臺的涼亭裏坐著秋千椅吃烤串,吹著夏夜的風,好不愜意。

“我剛剛刪掉了宋晚檸的聯系方式。”

司珩猜到了她會這麽做,問她:“之前有沒有想過?”

“沒有,相反,我非常體諒她。”

她們年紀相仿,因為長得漂亮被大家總是一起提起,偏偏她倆還成了好朋友。

後來她發現她家境條件不錯,地地道道西雍人,家裏在西雍富人區有別墅,她便漸漸有了不平衡。

她成績比她好,受歡迎度比她高,久而久之她處處都想壓她一頭。

這種不平衡的爆發就是宋晚檸搬出去和周靖川一起住之後開始的,她的朋友圈重心以及生活重心逐漸向周靖川偏移,對自己在西雍唯一的朋友開始了比較之路。

發現她的母親父親沒有那麽開明,宋晚檸便總是和她說自己家裏氛圍有多好;後面更是家庭條件好又如何,她現在也條件好了,再後面又是對象的又是工作的。

偏偏兩人步調還差不多。

她搬去了男朋友的公寓,祝今朝也搬進了家裏買的公寓;她談戀愛了,祝今朝也談戀愛了,兩位男生家庭實力差不多,她不太受未來婆婆喜歡,祝今朝也不太被未來婆婆待見;她找到份不錯的工作,但祝今朝也找到份不錯的工作。

所以大概在宋晚檸的視角,這份比較,一直是咬得很緊,直到祝今朝分手,辭掉工作,而她訂婚,事業更上一層樓。

祝今朝隔年出國了,兩人因為時差原因,自然而然連十來二十天發一次消息都不存在,不再來往,直到她畢業,宋晚檸問到她身上來,兩人見面敘舊,其間她一直都說一些自己婆婆現在很好,自己工作現在很好,自己老公現在很好。

“其實雖然她愛比較,我覺得無傷大雅,我甚至願意配合她玩這個游戲,因為她一定要出人頭地這個想法,可能是她從小就種植在腦海裏了。”

祝今朝前前後後看了些女性主義相關的書籍,她沒標榜過自己愛女,但是她知道有愛女這個詞的存在。

她想,愛女,不能是只愛美女、愛強女,更是要愛其在女性進退失據的時代下自洽的生命力,更是要愛維護女性權益下女性的困境。

困境這個東西你只有去愛它,正視它,它才會被解決掉,而不是說避而不談或者是去攻擊。

宋晚檸有她自己的困境,祝今朝正是清楚這一點,不過:“人還是應該平視自己,大部分人可能都總是盯著自己沒有的東西,這無可厚非,但是怎麽說比較也還是偷走幸福的小偷。”

所謂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饒是優秀如司珩,也有一個潛在比較對象,只是他沒有把自己置於宋晚檸那個位置。

只是宋晚檸現在越來越讓人難以忍受,是因為她以前只是想證明自己過得好,而現在,有種拉踩著別人來證明自己過得好。

換句話說,她看見別人過得不好,她就高興。

司珩接話:“只是大家喜歡拿自己沒有的對標別人有的,這樣就怎麽比都是錯,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性,但是如果只看到對方有的話,你就會對別人的痛苦置若罔聞。”

祝今朝聽她說完這句話,點點頭:“我們倆以相親名義吃飯的那一次,我直白地告訴你我的困境,你沒有否認,我那時候真的挺感激的。”

想想宋晚檸,她其實走得很好,超越了大部分人,初中畢業隨家裏來到首都生活,家庭氛圍很好,親生哥哥大她七歲,她時常能拿兩份生活費。

成績不錯,考進了一所211大學,又在大學談了一段步入婚姻的戀愛,他的老公家境優渥,家教優秀,真心實意地愛她敬她。

大學畢業,她通過校招進到了政府部門做一個文員,工資不高,勝在穩定,以後一步步升職,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

很幸福了是麽。

但她其實有自己的困境。

她奶奶特別重男輕女,她是回老家過年,不能上桌吃飯,不能拿紅包的女性後輩;家庭氛圍確實很好,但是隱隱存在著潛意識裏的重男輕女。

她們家家庭條件就只有那樣,她有一個哥哥,家裏的存款只夠在西雍市付一個首付,買一輛十來萬的小車。

毫無疑問都給了他哥哥。

車房都有了,彩禮不必要給那麽多吧,偏偏家裏給了二十萬做彩禮,確實是一點沒給自己女兒留,女兒出嫁一點陪嫁都沒有,那二十萬,哪怕只拿出一半呢,或者給他女兒買個車呢?

她媽媽爸爸嘴上說著不重男輕女,家庭那麽好,但是這個時候卻分得很清楚,兩家家長見面,父親更是腆著臉說自己還有一個兒子,希望老鄉多多照顧。

她被婆婆念叨幫不上忙的時候,不作為的好像是不只是他的丈夫?

還有她的原生家庭。

“阿珩,潛意識層面裏的東西是很可怕的,是自己意識不到,大家也覺得沒問題的。”

她有些楞怔,想起事情來,也不吃東西了,烤串拿在手裏:“你看過紅樓嗎?”

司珩花了半年,抽時間看完了,見她問起,挑眉,風輕雲淡道:“以前看過,大概知道。”

“你就說曹雪芹,意識層面裏的愛女,但是潛意識層面的還是根深蒂固的性別歧視,他筆下的女主還是作為被給予者,他說那株絳珠草修得個女體,還是用的“僅僅”這樣的字眼,他說為結婚少女是珍珠,結了婚的女人便是魚目。”

魚目混珠。

可笑呢。

“這是作者自己都意識不到的,但是無可厚非,畢竟他在封建社會,他的思想是仍然具有超前性的,我只是舉個例子。”

祝今朝真正想說的,是自己家裏的潛意識。

上野千鶴子的《厭女》裏面的有句話,大意是說【母親之所以為母親,是因為她實現了被男人選擇的價值,如果女兒沒有實現這種價值,不管她多麽能幹,她的母親也可以一生都不把它當作一個成人來看待。】

【最有諷刺意味的是母親不把女兒當作成人,同時也是確認女兒還停留在自己的領地裏,對於沒有當上母親的女兒,自己沒有像自己那樣背負為母之辛苦的女兒,母親也不會承認她是一個真正的人。】

人文社科的問題可能也要分情況討論,但是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母親,潛意識裏是這種想法。

祝母也很寵祝今朝,但還是隱隱有那種固化的思維,可惜大兒子是個傻子,老二又是個女孩兒,她還是很可惜沒能給祝家生個繼承者,老二是個女孩兒我又確實不堪重用。

就像她母親總是掛在嘴邊的,她要結婚,她要生兒子,她要心懷感恩,如果她的哥哥是個正常人,她將不會出生。

但這又是很相悖的事,正是因為他哥哥是傻子,她得以出生,又共情能力過強,讓這件事成了橫亙在她心頭的枷鎖,讓她註定了不會太違背其雙親的意志。

祝今朝說回紅樓夢,探春和鳳姐兒都很可憐,一個明明有本事有能力卻遙遠地看著大廈將傾而無能為力;一個那麽聰明,卻無法克服自身本有的局限性。

女性千年以來的困境或許在進步卻從未消除。

“我剛剛說覺得愛女吧,就是要愛一切,不是只愛強女,不是只美女,不是只愛清醒的女人,而也要愛女性的困境女性的迷茫女性自身的局限性。”

和宋晚檸一樣,她確實好像過得很幸福,但是按照她的家庭前後的情況來講的話,一些遠親買房子那些我爸媽媽都給了支持,而我們家鼎盛時刻我也沒有趕上,還遇上了我哥哥的問題,就覺得有一種偏偏我來時不逢春的感覺,所有人都受我家恩惠,唯獨我作為親女兒要承受我家的痛苦。

後面大家都想讓我爸爸讓權,從小帶著我玩的表哥也明裏暗裏的疏遠,每次家族聚會,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又對著我說難聽的話。

後面出國,也是家裏變賣家產供的。

說實話她也受之有愧。

但是在宋晚檸的角度來講呢,我成年媽媽就給我買了房子然後生活費也給的很高,還能出國留學,還要覺得我過得很好很好,事實上我也覺得我過得很好很好,就是有時候鉆牛角尖吧,就是有時候還是會覺得...

尤其從國外回來,到了適婚年紀,反正她雙親就只覺得她有個拖油瓶,有誰願意要她她都應該像個哈巴狗一樣湊上去。

但要說她媽媽爸爸對她不好嗎?也不盡然是,他們很愛她,或許世上不會再有人比他們更愛她。

愛是愛,愧疚是愧疚,痛苦也是真的痛苦。

因為他們愛她,她反而動彈不得。

能掙脫原生家庭的人沒有那麽多的,他們很勇敢,但是很多人都不行。

恨也恨不純粹,愛也愛不純粹。

更多的是這樣的人。

“像我我其實覺得我完全沒必要有婚姻,但是我性格軟弱,我犟不過我的原生家庭犟不過的父母,對於我來說,那不是我想怎樣就能怎樣的,那是我必須完成的使命。”

她知道她要結婚要生孩子而不站起來反抗,堅持自己可能有點違背女性主義,但是如果在這種情況下,她還要接受自己同胞的刁難,那是真的,她會覺得有一點點難受。

宋晚檸考上了好大學後,終於可以上桌吃飯,或許她經歷的所有事情,都一步步在她內心深處種下了想法,她要努力,她要出人頭地,她要在無人對她的上桌有任何異議。

祝今朝體諒宋晚檸就像是顧影自憐。

祝今朝是個很愛碎碎念的人,以往都是通過漫畫或者文字,她說給她自己聽,今天卻跟司珩聊到深夜。

“我是不是說太多了。”祝今朝想說的話終於說完,後知後覺有些尷尬,像是以前深夜發一條emo說說,隔天醒來看見後頭皮發麻,匆匆刪去。

司珩牽起她的手,拉她起來,再帶到自己懷裏,祝今朝順勢在他大腿上坐下,司珩圈著她,秋千椅有些輕微地晃動,他說:“你是不是又在想,女生和男生看世界的角度有所不同,跟我說這麽多幹什麽。”

“......”

祝今朝抿唇,狡辯:“沒有。”

“男生有不懂女生的地方,女生也有不懂男生的地方,這個是很正常的,畢竟構造是有差異的,但是我希望你能說給我聽,我很喜歡你說給我聽。”

不僅僅是她這樣看著不入紅塵的人,這樣條理清晰地說她眼裏的世界,讓他覺得很有魅力。

“盡管有沒聽過的見解,我會嘗試著去理解去感受你的理解你的感受。”

祝今朝胸口有些熱,熱度一路順著血液到達各處,包括眼眶。

“所以能溝通也是特別特別好的,現在有些人也不願意聽別人說,也不願意站在別人的角度想。”

有些人從自己的角度出發,還覺得我在無病呻吟呢。

司珩有點明白了,祝今朝是站在第三視角來看待世界的,包括她和宋晚檸的交鋒,她並不在意自己被作為比較對象的,反而是跳出來看待宋晚檸為什麽會這樣做。

“你會討厭你自己這樣的情緒嗎?”司珩問她。

祝今朝搖搖頭:“我不討厭,我覺得敏感是我感受世界的方式,我很喜歡。”

司珩懂了,她每一次難過,也總保留一份視角,在更高維度享受這份情緒。

她是她情緒的主人,她在盡情的體驗她所經歷的一切,一切幸福一切痛苦,而不會被這些情緒裹挾著進入到那種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奴隸處境。

他開始以為她不入紅塵所以瀟灑,現在想來,是他錯了,她是因為過於熱忱所以才瀟灑。

無所謂啦。

自人間走一遭,如何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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