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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歸無計 她像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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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歸無計 她像黃河。

沈不寒的唇是溫熱又柔軟的, 他的聲帶以溫和又期盼的頻率震顫著,一下一下地牽動著李瑯月的心跳。

這讓李瑯月真實地感覺到,她不是山野孤魂, 她還真切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眼前之人,也不是無常鬼, 卻將他引過苦海,渡向新生。

一遍兩遍許多遍……就算他教了那麽多遍,她還是不會說話也沒關系。

李瑯月第一次感受到,這個世界上, 終於有人不會嫌棄她愚笨不堪,不會厭惡她一無是處, 願意不厭其煩地對她溫柔以待。

“我……我是……李瑯月……”

她不是謝離, 她是李瑯月。

在經過千萬次失敗後,李瑯月終於能夠道出這個象征著她新生的名字。

“阿月……阿月你說話了!你終於說話了!”沈不寒喜極而泣。

李瑯月的手還停在沈不寒的唇上,她的指尖緩緩向上, 在沈不寒的眼角觸到了溫熱的濕意。

原來在她重新會說話的時候,會有人比她自己更高興。

他的淚水是高興的,是激動的,與她過去常見的滿含痛苦與憤恨的淚水截然不同。

“我……是……李瑯月,你……是……沈不寒……”

謝離已經死了, 作為李瑯月, 她能念出的第一個人名是自己的名字,第二個人名——是沈不寒。

******

“我是李瑯月……你是沈不寒……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夫君……”

李瑯月上前緊緊地環住沈不寒的脖子, “懷……懷風……我……我沒事……我……我只是……”

“我只是……需要一段接受的時間。”

她不是十多年前的李瑯月了。她是大昭的定國昭寧長公主,總攝一國之政,她沒有那麽脆弱, 也不能那麽脆弱。

但她此刻也是真真切切地感受著錐心刺骨般的悲痛。

她這一生,在乎她t的人和她在乎的人都不多,短短數月,她相繼失去了三個親人,其中李宣還是被辛院正所殺。

她甚至不知道應該責怪誰,應該原諒誰。

她沒有資格讓李順懿原諒辛院正,同樣也沒有資格讓辛院正原諒李宣。

談及原諒,讓別人原諒總是容易得,可當仇與恨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在知道做不到寬恕。

誰也不是聖人。

李瑯月的淚水砸在沈不寒的頸側,在聽到李瑯月斷續的聲音時,沈不寒像是即將溺斃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呼吸到了賴以生存的空氣。

“德昭,你嚇死我了……你知道嗎?”

沈不寒抱住李瑯月的腰,緊得要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埋首在李瑯月的胸口嗚咽痛哭。

沈不寒的眼淚浸透重重錦衣,灼燒著李瑯月的心臟。

“懷風……我能處理好這一切的……我可以……”

發生了這麽多事,李瑯月知道自責已經沒有用了,甚至連悲傷都顯得多餘,她只能盡全力讓這個國家繼續運轉下去。

“可是……我害怕……我只要你好好的……”

沈不寒害怕的東西,太多太多了。

自從接受李瑯月托孤之命後,沈不寒便陷入了一種終日惶惶的情緒中,常常在半夜中被噩夢驚醒,只有在看到李瑯月的時候,才能有片刻的安心。

自古以來,受少帝托孤者,鮮少有全身日退的完滿結局。

或如諸葛孔明,鞠躬盡瘁,油盡燈枯;或如霍光,功高震主,身死族滅;就是周公吐哺,天下歸心,也難逃君王猜忌,恐懼流言。

托孤重臣、帝王之師是最難當的。蘇先生曾任廢太子李銘的太子太傅便是前車之鑒。

蘇先生不過責備了李銘幾句,便被李銘懷恨在心。

對於那麽小的孩子,還是帝王之尊,管得嚴了,難免心生怨懟;管得松了,又怕難成明君。不管做什麽,都是在懸崖邊游走,稍一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尤其現在……辛院正殺了李宣。

小孩哪裏能明白成人那樣多的恩怨糾葛,若他長大後只知道李宣被辛院正殺了,而李瑯月又與辛院正交好……這該怎麽辦?

沈不寒不能想象這樣的結局。

他甚至可恥地想過,要不離開這裏,遠遠地離開這裏,去西戎,或者比西戎更遠的地方,天涯海角,遠遠地離開大昭這個是非之地。

可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李瑯月做不到。

因為她若離開,李順禎必死無疑。

“懷風,相信我……沒事的……我能都處理好……”

李瑯月輕柔地撫著沈不寒的發頂,溫聲撫慰著劫後餘生的沈不寒。

******

刑部廂房的門沒有關嚴實,李進甫透過門縫看到便是這一幕。

謠言四起,都說李瑯月和沈不寒的婚姻,不過是兩個恬不知恥的人因利結合。李瑯月需要依靠沈不寒坐穩攝政公主之位,沈不寒也需要憑借李瑯月褪去閹人的身份,才能道貌岸然地以清流文官的身份高居廟堂之上。

若是換作數年前的李進甫,也只會當是狼狽為奸。可如今的李進甫,也漸漸覺察出了沈不寒與李瑯月之間相濡以沫的情誼。

或許,李瑯月比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更加重情。

可上位者的情,本就是一體雙刃。

李進甫敲響了房門。

沈不寒還想再說什麽,屋外敲門聲響起。

李瑯月深深地呼吸著,緩緩吐出一口氣:“進。”

李進甫從門外進入:“沈大人,本官有些話,想單獨與長公主殿下說。”

沈不寒對李進甫沒什麽好臉色,但看到李瑯月微微頷首後,還是依言回避。

“李相有何指教?”李瑯月問。

“長公主殿下,對於先帝駕崩一事,眾臣心中有疑慮也是人之常情,還請殿下見諒。”

“能夠理解。”李瑯月穩了穩心神,“只是李相現在還有什麽顧慮,不妨一並說了,你我之間,也不必終日相互試探。同仇敵愾,方能保大昭長治久安。”

李進甫被李瑯月這麽一番話,說得也有些赧然。

“長公主受六尺之孤,攝一國之政自是不易,然人心惟危,今上太過年幼,朝野人心浮動,縱長公主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卻也難逃百官群臣各懷異心。”

“長公主熟悉藩鎮事務,比任何人都清楚。百餘年來藩鎮造反,有些是藩鎮節度本就心懷叵測,有些是手下幕僚將校或挑唆慫恿、或以情義相逼使然。縱長公主不願做叛臣,大權在握,能保手下人不生異心?”

“李相會生異心嗎?”

“當然不會。”

“李相不會,又何必妄自揣度他人呢?”李瑯月神色嚴肅地對李進甫道,“小人才會以己之心度君子之父,李相既是君子,又何必用這樣的眼光,揣度本宮身邊的人呢?”

“這……”李進甫被李瑯月懟得一時語塞。

“李相,本宮不是周公、諸葛丞相,不是霍光、長孫無忌,更不是王莽、曹操之流,雖同為女子,人各有志,也無需將本宮與呂後、女帝相比較。”

“李瑯月就是李瑯月,本宮自有本宮的本心,百官眾臣又憑何以前人作為衡量李瑯月的標尺?”

李進甫緩緩呼出一口氣:“公主一心奉公,百官自然不該再有疑心。雖然如此,那下官也必須把眼下的情形與公主說明。幼主孱弱,齊王自恃元德帝嫡長,必存奪位之心。若想避免兵戈,微臣有一建議。”

“齊地地處黃河下游,在豫魯交接處使黃河決堤,則齊地不攻自破。”

“不可!”李瑯月騰然坐起,怒視李進甫,“李相怎麽能有這樣的想法!黃河決堤,田地不覆,百姓流離!其危害與戰爭相較,有過之而無不及!”

“齊王可以不義,我們不可以不仁,既承社稷之重,怎敢有悖天道人倫!”

李瑯月深吸一口氣:“與齊王開戰,受苦的還是黎民百姓。本宮向李相保證,本宮會盡己所能,勸齊王放棄起兵奪位,若到萬不得已之時,本宮也會竭盡全力將戰爭的傷害降到最低。”

在李瑯月義正辭嚴地否決了以黃河決堤大挫齊王的提議時,李進甫的心中便已有了衡量。

李瑯月給李進甫的最初印象是“毒”,和蛇一般詭譎多詐,不擇手段。

即使後來李進甫對李瑯月的能力有一些新的認識,但無論是徹查裴松齡替蘇贄輿翻案,還是假意和親將西北攪得天翻地覆,李進甫都認可結果,卻不認同過程。

李瑯月做事有頭腦,有韜略,卻絕對稱不上光明正大,非君子作為。

黃河決堤之議,是李進甫對李瑯月最後的試探。

李進甫很高興,李瑯月決然地拒絕了這條提議。

人的道德有很多種,尤其是他們這些行走官場的人更明白,人性善惡非是非黑白所能蓋棺定槨,但總有一條底線在。

李瑯月是能守住底線的人。

她既承了李宣托孤之重,又能哀民生之多艱。

她從來都不是一條毒蛇,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在周身塗滿了毒液,不得不用蛇一般的敏銳謹小慎微地觀測著這個時間。

她的內心應該如黃河一般,即使有時波濤洶湧,怒浪千丈,卻依舊持續哺育著這個國家。

九州內外,不可沒有黃河。

“臣願為陛下、為長公主殿下鞍前馬後在所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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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九州內外,不可沒有黃河。

李進甫對李瑯月的態度是一點點改善的,直到現在才算終於改善完成啦~

李相好好跟著德昭幹吧!跟著李瑯月才會發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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