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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朝露晞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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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朝露晞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遺詔擬畢, 眾臣皆伏地而泣。

李宣讓眾臣都退下,卻只留下李瑯月和李順懿。

李宣顫抖地伸出已然幹癟枯瘦的雙手,分別握住李瑯月和李順懿的手, 將她們二人的手交疊在一處。

“德昭,朕知道……是朕無能……給您留下這麽多大麻煩……”

“朕知道你才幹過人……若順禎能夠輔佐, 便求你多多輔佐他……若是不能……卿可取而代之……只是切莫讓皇位……旁落他人之手……”

李宣深知,哪怕李瑯月真的生了奪位的心思,只要她是皇帝,李順懿和李順禎也都能活。

可若是讓齊王或其他皇室中人登基做了皇帝, 李順禎必然沒有活路。

沒有哪個君王,容得下一個前朝的太子。

“朕……朕別無所求……不管未來的皇帝是誰……朕只求你能護著順懿和順禎能平平安安……這時間……只有你能護住他們姐弟了……”

淚水從李宣的眼窩滑落。放眼天下, 他能依托信任的, 只有李瑯月一個人。

“臣承蒙陛下之恩,必當竭忠盡智,效犬馬之勞, 輔佐新君長大成人!”

李宣無數次地慶幸,在李瑯月初入稷下學宮的時候,他懷抱著同病相憐之心,對李瑯月抱以善意;也慶幸當年冒著被先帝一同株連的風險,闖入牢獄中救下沈不寒, 勸他為了德昭活下來, 為自己和孩子積攢了福報。

但李宣也可恥於自己的卑劣,在生命的彌留之際,他也慶幸李瑯月對沈不寒情根深種, 所以她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也無數次後悔,當年在仇恨的驅使下,逼殺了崔淑妃。

“福安……和駙馬好好地過日子, 不要因為爹爹的死,遷怒駙馬和崔氏……你姐姐處理朝政已很是辛苦……就要麻煩你多多照看你阿弟了……”

“爹爹說的是什麽話……照顧阿弟本就是我的責任……福安……福安只求爹爹好起來……福安不想失去爹爹……”

“福安,你最後再記住一點……你在政事上愚鈍,切莫輕信旁人的挑唆,你要相信你姐姐,只有她真心待你,能護你和你阿弟餘生周全……”

李宣說完最後一句話,突然睜大了眼睛。

他好像看到她的阿寧來接他了……

“陛下!”

“父皇——爹爹!——”

嬰兒的啼哭混著女子的悲泣於寢殿中傳出,殿外的文武大臣紛紛跪了一地,悲泣靜默。

過了半晌,殿內緩緩走出一個身影,她左手懷抱孩子,右手持劍,站在殿前,雙唇輕啟——

“陛下……駕——崩——”

******

李瑯月遵照李宣的遺願,一切喪儀從簡。李順禎還是太過年幼,為防天下生亂,聖都內外各路兵馬全部嚴陣以待。

與皇帝殯天消息同時傳出的,還有各式各樣的流言。

“先是皇後薨逝,不久先帝就駕崩了,那裏有這麽巧的事?”

“元德帝本就駕崩得不明不白,如今順寧帝也……執政的還都是長公主夫婦……真的很難不讓人多想啊……”

“新君明明有親姐姐,這皇帝為什麽不讓福安公主輔政,反而讓長公主輔政?”

“聽說長公主殿下在和沈不寒成親之前,已經在河西和別人偷偷生了孩子,一直秘密養在河西……不會是想要貍貓換太子吧……”

“噓……這可不興亂說……不過……”

不過若不是提前生了孩子,沈不寒手中有恰有李瑯月所需要的權力,李瑯月一個尊貴的公主,怎麽會委身一個閹人呢?

謠言越傳越多,也越傳越離譜,但根本堵不住。

就連在朝政大事上選擇站在李瑯月一邊的宰相們也心生疑慮。

******

李進甫的私宅中,宰相們皆憂心惴惴。

但凡李順禎是一個兩三歲的稚子幼童他們都認了,可李順禎只是一個還不滿周歲的嬰兒。

最開始李瑯月還會抱著李順禎上朝聽政,但小嬰兒會突然間就放聲大哭,吵得朝政無法繼續,李瑯月就只能讓宮女把李順禎先帶下去。來回幾次皆是如此,便只有李瑯月一人垂簾聽政。

自古國無長君,難以為繼。更何況李瑯月這個攝政公主,其實並不姓李。

她原本姓謝,西川叛臣謝延的謝。

而且,李瑯月的丈夫,當朝的右相,還曾是宮中宦官。

不管從嫡庶禮法還是現實來考量,另立長君都更為合適。前朝便是因為皇帝過於年幼而亡於外戚和宦官之手,難道本朝也要重蹈覆轍了嗎?

“不管怎麽樣,至少也該讓福安公主輔政吧,李瑯月……她姓謝啊!”

“開什麽玩笑,別說福安公主以前就沒處理過朝政,現在還大著個肚子身懷六甲的,怎麽理政?”

李進甫在桌前繞了一圈又一圈,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

李進甫總覺得他這輩子,也算是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了,但現下這種局面也讓他迷茫二無所適從。

先帝遺詔已下,如果籌謀另立新君,那也是謀反;可如果李瑯月當真存了不臣之心,李氏江山旁落外姓之手,那才真是宗廟社稷毀於一旦,他們這些承蒙大昭歷代皇恩的臣子,有何顏面見大昭歷代皇帝?

李進甫覺得經歷了這麽多事,他應該要相信李瑯月的為人的,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他也怕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瑯月到底是周公還是王莽,關鍵就在先帝是怎麽駕崩的?怎麽好端端的人就沒了呢?

先帝因皇後薨逝,悲傷欲絕而崩,這個理由實在說服不了李進甫。

元德帝服食丹藥過量人所共知,順寧帝又是因為什麽?

李進甫最終還是做出了一個決定。

******

李進甫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壯著膽子帶著宰相們進宮,進宮前他交代眾人。

“如果李瑯月心虛,她必然會將我等除之後快。屆時諸君可將罪責全推我一人頭上,假意臣服李瑯月,t再暗中向齊王殿下投誠。”

“若她問心無愧,自然也不會把我們怎麽樣,也還請諸君竭力輔佐長公主和小陛下,再莫輕信坊間傳言。”

李進甫做好了豁出去的準備,以他的項上人頭做賭註,賭大昭帝國的未來。

李進甫選定入宮的這一天,沈不寒和崔佑虔都在京郊大營練兵,宮中只有李瑯月和李順懿。

小皇帝哭鬧不止,李瑯月和李順懿輪流哄著,剛把人哄睡,李進甫等人便來了。

“先帝是如何駕崩的,還請長公主殿下給臣等一個解釋!”

“先帝曾遇刺受舊傷,先皇後未育陛下之時,先帝為防諸君再議擴充後宮、廣延子嗣,故隱匿不發。先皇後薨逝後,陛下傷心過度,引起舊傷覆發,這才不幸殯天。”

“是什麽樣的舊傷,是哪裏的刺客?還請長公主殿下務必言明!”

李宣的舊傷和刺客牽扯到崔氏,不能為百官所知。李瑯月只能道:“先帝遇刺時,本宮尚在西戎,對此事不甚明了。先帝連福安公主都瞞著,更未曾與本宮提及其中細節。”

“是的,本宮作證,本宮也是後來才知道父皇的遇刺受傷,但父皇也不肯告訴本宮其中實情。”

這樣的說辭……真的很難說服李進甫。

李進甫跪在丹墀前:“先帝崩逝,新君年幼,坊間流言四起,若長公主不明實情,也請下令徹查,否則難以服眾!難以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查什麽?怎麽查?這根本就不能查!

“先帝駕崩前囑托過本宮,此事不可喧嘩,以防刺客見行刺容易,有機可乘,伺機對新君下手。還請諸位宰相見諒。”

李進甫依舊像塊冥頑不化的硬石頭:“還請長公主殿下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事已至此,李瑯月也猜到李進甫和他身後諸人對李宣之死心存疑慮。別說是他們,就是李瑯月本人也覺得有些蹊蹺。

師娘也是因師父之死抑郁而終的,但當時她和沈不寒都已成年,無需師娘相護,師娘甚至一直覺得是自己拖了他們的後腿,這才了無生念撒手人寰。

可李宣不一樣,李順禎還這麽小,李順懿還懷著孩子,李穆對帝位一直虎視眈眈,這種情況下,李宣怎麽舍得自絕生路呢?

然而連全天下醫術最高明的辛院正都李宣當時的病癥束手無策,李瑯月也只能將李宣的崩逝歸於一個“情”字。

人與人畢竟是不一樣的。對於李瑯月而言,斯人已逝,不管是為死去的還是活著的人,都應該更加努力地活著。

但可能對師娘或者李宣來說,不求同年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日死,生同衾,死同穴,方為情之至。

但很顯然,李進甫這些政治場上久經歷練的老手,也不相信李宣為情而死之托詞。

李瑯月正欲安撫李進甫等人的情緒,門外卻突然闖入一人。

“我知道陛下為何會有舊傷,知道刺客是誰!”

這個聲音蒼老卻聲如洪鐘,瞬間吸引了所有人。

“刺客是崔氏的死士!是為了替淑妃娘娘報仇!”

“辛院正!”

李瑯月和李順懿都不敢置信地望向突然闖入殿中的辛院正,隨後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茫然。

崔氏死士刺君為淑妃報仇一事,辛院正是怎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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