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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勞燕飛 假作真時真亦假,只是別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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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勞燕飛 假作真時真亦假,只是別把自己……

李瑯月不知道她和錦珠的對話, 楊遷和沈不寒聽到了多少,但看樣子,他們應該在這裏站了很長時間。

見李瑯月從牢房裏出來, 楊遷立刻便沖了進去。

“我怕他做傻事,我在這裏看著點他。”沈不寒對李瑯月道。

“好。”李瑯月握住了沈不寒的手, “我也先去見見晏仲舉,等晚上回家,我有話同你說。”

“好。”

******

楊遷沖進牢房的第一件事,就是扳過錦珠的肩膀, 紅著眼眶近乎瘋狂地質問錦珠:“你從一開始是不是就是故意接近我的?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當然沒有。”

與楊遷的狀若癲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錦珠超乎尋常的冷漠。

“楊遷, 我委身於你, 只因為你是鳳翔衛的副指揮使,從你這裏,我可以探查到我想要的東西, 方便我為齊王效忠。”

“胡說!你胡說!不是這樣的!”

楊遷捏住錦珠雙肩的手越收越緊,猶如他這顆仿佛被錦珠緊緊扼住的心臟。

錦珠極力想擺脫楊遷拑住她肩膀的手,奈何身上戴著的枷鎖實在太重,錦珠見無力掙開便索性放棄,轉而用最傷人的言語攻擊楊遷。

“楊遷, 你就是一個沒有根的閹人!你能不能認清自己的身份?我要是不圖你是鳳翔衛的副指揮使, 那我圖你什麽?”

錦珠知道她是重犯,沈不寒不可能讓楊遷和她單獨在一處,必然在不遠的地方竊聽著他們的談話, 於是又把聲量拔高了一些。

“圖你讓我蒙羞受辱?圖你讓我斷子絕孫?還是圖你讓我連最基本的男女之愛都感受不到?”

“楊遷,和你在一起的每時每刻,我都覺得自己無比下-賤, 和青樓裏的那些娼妓沒有任何區別!我都是強忍著滔天的惡心給你笑臉。”

“你還不知道吧,在你夜不歸宿的時候,我也偷偷去萬國春點過小倌。萬國春可真是個銷魂窟啊——”

“賤——人!”

楊遷一把推開錦珠,用的力氣太大,反而讓自己趔趄著後退了數步,因心痛而發軟的雙腿根本站不住,楊遷失魂地跌坐在地上。

錦珠剛剛說了什麽?他……他又對錦珠說了什麽?他怎麽可以對錦珠說那樣的話?

楊遷擡起蓄滿淚水的眼睛望向錦珠的時候,卻只能見到錦珠居高臨下的嫌惡。

錦珠此時看他的眼神,與那些瞧不起他們的清流文士,沒有什麽區別。

甚至這種嫌惡中帶上了一層自棄,厭惡自己和他這種人曾以夫妻相處。

“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一定是騙我的!是騙我的!”楊遷掙紮著起身,“你是為了不連累我才這麽說的!”

“錦珠,不怕!我去求公主!去求沈大人!我會去求公主放過你的!剛剛公主也說她會考慮一下的!”

楊遷跪到了沈不寒跟前,對著沈不寒不斷磕頭:“師父,師父!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管住自己的嘴!是我沒有保管好鳳翔衛的鑰匙!是我行事不謹慎!您要殺要罰,我都願意承受!只求您……”

楊遷哭到哽咽:“只求您……放……放錦珠……錦珠一條性命……”

楊遷磕頭磕得很用力,擡頭的時候,額前已是血肉模糊。

“這件事情,別說我做不了主,就是長公主殿下……也做不了主。”

沈不寒這說的實話。畢竟錦珠等人危害了趙蕙寧和李順懿的性命,李宣不可能就這麽輕易地就放過他們。

“楊遷,你不必為我求情,我不是怕牽連你,是不想再和你有半分牽連!”

錦珠的背脊始終挺得筆直,就像插.入地底的鋼刀。

“我只恨我自己行事不謹慎,讓你們抓住了把柄。事到如今,早點殺了我!我早死早超生,下輩子一定要找個有根的郎君快活!”

錦珠的每一個眼神,口中吐露的字字句句都是對楊遷的無盡厭惡和引頸就戮的決然。

她甚至直接啐了一口唾沫,吐到楊遷的身上。

錦珠的手腳都戴著沈重的枷鎖,楊遷卻覺得那雙手好像穿過了枷鎖,鋒利的指爪刺穿了他的胸口,扯著他的皮肉撕裂他的胸膛,從中挖出心臟,一點點碾碎……

******

楊遷認識錦珠的時候,沈不寒還未得勢,並且終日如履薄冰自身難保。他也只是巍巍皇城中最不起眼的小宦官,任何人都可以踩上一腳。

那年冬夜,楊遷在宮中不小心沖撞了貴人,被掌嘴之後又罰跪在漫天的大雪中。

在楊遷以為自己就要凍死的時候,有一個小宮女脫下身上的棉襖,輕輕地蓋在他的身上。

她什麽話都沒有留下,丟下棉襖後就像一抹雪霧一樣迅速地消失了,楊遷凍僵的雙唇甚至來不及張開問她的姓名。

好在,他的記性很好,只是驚鴻一瞥,也足夠記下她的容貌。

棉襖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就是依靠這一點溫暖。楊遷熬過了漫漫雪夜,撐著凝著寒霜的眼皮,見到了第二天的朝霞。

楊遷那時便想,若是有機會,他一定要報答這個從天而降的神女,哪怕是用命。

可是往後數年,他再也沒有見到t過那夜的神女。

沈不寒不久之後便重得先帝器重,他跟在沈不寒的身邊,手中也漸漸有了幾分權力。他在宮中來來往往尋尋覓覓,卻始終找不到那夜的神女。

皇城那麽大,太極宮、大明宮、興慶宮,千千萬萬的宮女,她到底是哪一個?他不知道她的姓名,就仿佛大海撈針一般,為著一點希望渺茫地尋找著。

沈不寒在前往西戎前,將鳳翔衛的大半事務都移交給了他,他便已經假公濟私地開始尋找,皇城內宮女的名冊和畫像,他一點點找,一點點篩。

皇城是很大,但也就這麽大,竭澤而漁,總能找到他想找的。

楊遷無數次感慨過功夫不負有心人,萬幸的是,他終於在掖庭找到了錦珠——

他趕往掖庭的時候,其他宮女將不洗的衣服全部扔到她的身上,威脅她:“不洗完這些今天就不準吃飯!”

錦珠只是低著頭往後瑟縮了兩步,抱起那些摞起來比她上半身還高的臟臭衣物,將臉躲藏在那些衣料後面。

如果說皇宮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那掖庭會將人的骨頭全部都研磨成渣滓。

楊遷見到這一幕時,心像是被剖成了兩半。

他翻過錦珠的卷宗,錦珠被打入掖庭的原因,僅僅是因為數年前不小心縫壞了某位妃嬪宮中大宦官的衣物。

那樣善良的一個人,為什麽會遭受這個世界如此地惡待?

楊遷走向錦珠的時候,錦珠似是看到了他身上的鳳翔衛服飾,以為是鳳翔衛來抓人問罪的,下意識四顧張皇地想逃,見躲不開之後,“撲通——”一聲用力地跪在他的跟前,哆嗦著叩首,把頭都快埋進地底,根本不敢擡眼看他。

“求……求大人……饒命……”

“我沒有惡意,我是來救你的。”

楊遷學著沈不寒面對李瑯月時的樣子,收斂起身上所有鳳翔衛的戾氣,盡量讓自己顯得溫柔可親。

但是錦珠還是抖得厲害。

“大……大人……奴婢不知道……不知道做錯了什麽……求……求您……放過奴婢……奴婢給您磕頭了……”

******

此時此刻的楊遷身處鳳翔衛牢獄,胸口處傳來的心痛和在掖庭重逢錦珠時很像。

但不一樣的是,那時的心痛還有一個可以期許的未來,現在的心痛就像被打碎的幻夢,幻夢坍塌時將他每一根骨頭都被碾作了糞土。

原來,那些紅袖添香,那些共剪西窗,那些耳鬢廝磨情到濃時以為這就是天長地久的幸福……都是假的……

甚至錦珠這個人……都是假的……

“如果說,你我在掖庭相見,是你為了接近我演出來的!那在我成為鳳翔衛副指揮使之前,在我只是一個小宦官,被罰跪在冰天雪地中時,你對我施以援手算什麽!”

楊遷還是不甘心,他不甘心這是一個從頭到尾的騙局。

“算我救你,就施舍路邊的阿貓阿狗一樣,只是一不小心發了善心,覺得你死了可惜。還好最後,你還算有點價值。”

雷驚電激,摧毀了楊遷最後的心防。

她根本就不是掖庭裏備受欺淩的小宮女,她是齊王藏在這深宮中最隱秘的一把刀。

一無所有時,他於她是路邊隨意施舍的阿貓阿狗;功成名就,他也只是她可以利用的一枚棋子而已……

甚至直到此時,只要她說她是真心愛過他,他都會心甘情願地為她去死。

可她說,她從始至終對他都是利用,對他除了厭惡,還是厭惡……

楊遷突然笑出來聲,一開始只是從喉頭爆發的幾聲嗡鳴,隨後笑聲越來越大,在狹隘的牢房中回響。

這笑聲瘆人又淒愴,像不甘的冤魂,在孤墳野冢上橫沖直撞。

“閹人……原來我對你來說,從始至終就是一個被迫委身可憎閹人……”

沈不寒見到楊遷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胸口也像壓著一塊巨石般喘不上氣。

“把楊副指揮使先帶出去。”沈不寒轉身對鳳翔衛的千戶吩咐道。

楊遷人是被連拖帶拽地拉出了牢房,可他近乎發狂的大笑,似乎還盤桓在牢房的每一塊磚縫間揮之不去。

“右相大人還不走嗎?”錦珠坐在牢房的角落,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是怕自己一片真心,到頭來也像楊遷一樣被辜負殆盡?”

沈不寒雙手背在身後,靜靜地看著面前這個自入獄起始終不曾摧眉折腰半分的女子。

“我的事,不勞你操心。”沈不寒的語調聽不出半分波瀾,“你要是真的這麽會算計人心,不妨猜一猜,被你辜負之後,楊遷會做什麽?”

沈不寒只是輕飄飄地放下這麽一句話便走了。

沈不寒走後,錦珠指尖觸到了自己的臉頰,臉頰上冰冷潮濕一片,比她初遇楊遷時的雪夜還要冷透骨髓。

在她決定踏上這條路的時候,就有人告訴過她,真是真,假是假,可假作真時真亦假,只是別把自己都騙進去了。

錦珠不知道自己現在算什麽。

“傻子……”

錦珠無力地靠在鳳翔衛陰冷徹骨的磚墻上。

不管是什麽結局,她這一生,不負大昭,不負恩主,就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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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不寒:就你也想算計我?[狗頭叼玫瑰][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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