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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眼波橫 她上一次失明是六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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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眼波橫 她上一次失明是六年前

飛馬踏雪,一路疾馳。

一旦寒風把蓋在李瑯月臉上的兜帽吹開半分,沈不寒就會騰出策馬狂奔的手,將兜帽重新嚴嚴實實地蓋上,確保不會有過路之人看見李瑯月的臉。

“我……有這麽見不得人嗎?”

沈不寒懷中的李瑯月開口詢問,被兜帽圍著的臉緊緊貼在沈不寒的胸口,發出的聲音十分沈悶。

“不是。”沈不寒收緊雙手,更用力地圈住了李瑯月。

“是奴婢……見不得人。”

李瑯月什麽都看不見,但她能清晰地聽見沈不寒鏗鏘混亂的心跳,一聲蓋過一聲。

太醫院辛院正火急火燎地趕到蘇宅,氣還沒喘勻,就被沈不寒一把拽起,拽到了李瑯月跟前。

“麻煩您看看公主到底是為什麽又失明了!”

“好好好!”

辛院正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趕緊替李瑯月把脈。

辛院正的眉頭越鎖越緊,用手撐開李瑯月雙眼的眼皮和眼瞼。

李瑯月的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大哭過一場。

“公主上一次失明,是什麽時候?”

“六年前。”

“六年前的什麽時候?”

辛院正還沒開口,沈不寒已經搶在他前面問話。

“就是……你我在城門分別的那天。”

“哢噠——”一聲,床沿被沈不寒掰斷了。

木屑刺進沈不寒的皮肉中,鮮血瞬間湧出,沈不寒卻感覺不到疼。

六年前,就在他們分別的當天,她又失明了一次。

可這六年,他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懷風——”

李瑯月雖看不見,卻也察覺到了周圍的異樣,她伸手想去觸沈不寒的手,沈不寒卻躲開了,抓住她的手臂,塞回被子裏。

“奴婢無事。”

“可我聞到血味了。”李瑯月轉向辛院正的方向,“麻煩院正替沈大人處理一下傷口。”

李瑯月的雙眼雖無半分神采,辛院正卻從她的表情中看出了請求之意。

辛院正長嘆一聲。

這兩個苦命的孩子,是他看著長大的。

宮中秘辛,除了宦官宮女,最為知曉的,就是他們這些太醫。

當年,還是孩子的李瑯月也像現在這樣什麽都看不見,體內的毒素甚至讓她連話都說不出口,只能一味地握緊沈不寒的手,像是困在洪流漩渦中的人抱著唯一的浮木。

“別怕,別怕,這是太醫院的辛院正,他是天底下最厲害的醫師,他一定會治好你的。”

同樣也只是孩子的沈不寒,像個小大人一樣,柔聲細語地不停安慰著李瑯月。

此後,辛院正每一次替李瑯月看診,都能見到沈不寒的身影。

六年前,先帝下詔驅逐李瑯月的旨意下得特別急,有限的時間裏,李瑯月還是求到了他的跟前,慌慌張張地塞給他一大袋銀兩,甚至直接跪在了他的面前。

“他是君子,他是無罪的,是被陷害的!您醫者仁心……求您……多多照看他……”

往事已矣,回想起來恍若隔世。

“公主久未入京,連日奔波勞累,水土不服又逢寒氣入體,外加情緒起伏心思郁結,這才導致舊疾覆發。”

辛院正不顧沈不寒的掙紮,扯過沈不寒的手,麻利地替他處理傷口,邊上藥包紮邊怒目瞪著沈不寒。

“公主這幾日就在宅中好好養傷,不可目視強光,也盡量不要視物,更不能傷心落淚。”

辛院正說到“傷心落淚”一句時,又特地意味深長地給了沈不寒一記眼刀。

替沈不寒包紮好後,辛院正才從藥箱中拿出筆墨開始寫方子。

“沈大人就按著這個方子,替公主抓藥敷藥。”

“多謝院正。”

沈不寒接過辛院正遞過來的方子,替她掖好被角後,將辛院正送出臥房。

“你和她都是心病。尤其是她那個眼疾,只要傷心難過事一上湧,根本就遏制不住。”

“你這幾日若是政事不忙,便多陪在她的身邊。看她那脈象,可能還會有傷寒高燒等其他癥狀,尤其是今夜的下半夜,得多加關註。”

最後,年過半百的辛院正以一個長輩和過來人的姿態,拍了拍沈不寒的肩:“不要折磨你自己,才是真的為她好。”

沈不寒始終緊抿著唇,只是點頭,但始終一言不發。

辛院正嘆息著離開。

******

沈不寒將清涼的草藥敷在李瑯月的眼上,小心翼翼地讓草藥環繞在她的眼周。

李瑯月立馬順勢握住了沈不寒的手,將他的手拉到自己的眼睛上方。

草藥沁涼,而沈不寒的掌心溫熱。

“你手還疼嗎?”李瑯月關切地問。

“已經沒事了。多謝公主關心。”

沈不寒又要把手抽走的時候,李瑯月道:“辛院正說了,我不能哭的。”

李瑯月的語氣柔軟溫和,如春風細雨,但她知道,她是在拿自己要挾沈不寒。

眼前是一片漆黑的混沌,但李瑯月反而不覺得害怕。

至少,她可以就著這個借口威脅沈不寒,拉住沈不寒的手,將他留在自己的身邊。

“懷風,你知道嗎?在我回頭轉身卻看不見你的時候,我以為我又被拋下了。”

李瑯月撫上沈不寒手上的紗布。

“六歲那年,我在西川的小溪邊玩水,玩著玩著,回頭發現我娘自己上了馬車,把我一個人丟在原地。”

“我在後面不停地喊她,嗓子都喊出血了,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馬車越來越快,直至消失不見……”

“我就是這麽被她丟棄在荒郊野嶺的……”

李瑯月每說一句話,就要停下來緩一緩,待傷心的勁頭過去後,才能接著開口。

察覺到李瑯月的喉頭微微有些梗塞,沈不寒又開始慌了。

“公主別說了……不要再去想那些事了……辛院正說了,您不能哭的……”

沈不寒一想到倒在雪地裏的李瑯月,他也是止不住地後怕,覆在李瑯月雙眼上的手依然在抖。

“不行,要說的。”

李瑯月一根根地摩挲著沈不寒的手指:“起初,被遺棄在西川山道上的記憶,像夢魘一般纏著我。”

“可是後來我不怕了,雖然每次回想起來,心裏還是會有些難過,但傷口已經結成疤,就沒那麽疼了。”

“後來的我,只想好好地活著。和你、和師父師娘一起好好地活著,你們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師父師娘已經不在了,懷風……你不能再丟下我……”

“奴婢是公主的家奴,奴婢不會丟下公主。”

沈不寒一手覆在李瑯月的眼上,另一只手輕輕托起李瑯月的下顎,讓她能夠微微擡頭,不至於眼淚不受控地流出來。

“所以……公主不能去和親……”

“如果我不去和親,那我們……”

李瑯月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沈不寒直截了當地打斷。

“公主想吃什麽,奴婢吩咐人去做。”

沈不寒岔開了話題。

他怕李瑯月哭,從小就怕。

但他不能給李瑯月虛無的希望。

有些事明知道不可能,就沒必要問出口。

李瑯月好不容易燃起些微希望的心,再一次朝谷底墜去。

她扯了扯嘴角,唇畔盡是自嘲。

沈不寒看不見李瑯月的眼睛,但就是知道她在強顏歡笑。

“玫瑰酥酪、桑落酒、櫻桃畢羅、東安子雞、蟹粉獅子頭……”

李瑯月報了一連串的菜名,全都是她年少時便愛吃的,口味竟是一點都不曾變過。

真巧,這些食材,蘇宅的廚房裏都有。

不是這幾日才有,而是十幾年來,一直都有。

“好,奴婢去準備。”

沈不寒替李瑯月掖好被角,把傷藥和水就放在李瑯月觸手可及的位置。

“外頭有女使候著,有什麽需求都和女使說,千萬別自己胡來。”

“尤其……一定不能再哭了。”

“嗯。”

李瑯月悶悶地點頭。

沈不寒起身離開,輕柔地替李瑯月關上房門。

門外,楊遷在外面候著。

“駱西樓人呢?”沈不寒問話楊遷,眉宇間都是陰沈之色。

他將李瑯月抱回蘇宅的時候,就派人去旁邊的駱府請人,卻發現整座府邸空無一人,不僅駱西樓不在,連個看家的奴仆都沒有。

李瑯月現下患有眼疾,身邊必須有人照看。

沈不寒不知道李瑯月回京那日,究竟和帝後說了一些什麽。皇帝有意讓t李瑯月去西戎和親,沈不寒不敢把李瑯月一個人留在重重深宮。

然而李瑯月若是住在他這處別宅更是不妥。蘇先生故宅已經做了他的別宅,這不是什麽秘密,朝野中很多人都知道。李瑯月若是一直住在他這裏,免不了會生出不利於李瑯月的流言蜚語。

最穩妥的方式,就是將李瑯月送回駱府,由駱西樓這些出自河西,只忠於李瑯月的僚屬照料。

哪裏知道,河西的人偏偏都不見了。

“奴婢派鳳翔衛的人一路追查,發現駱西樓昨天便出城了。”

“往哪裏去了?”

“這個奴婢還不知曉,目前只能確定,駱西樓是往城東的方向去的。”

城東……

沈不寒的眼裏藏著化不開的濃墨。

如果是往城西或城北去,有可能是回河西的方向。

可如果是往城東……

那日李瑯月在鳳翔衛的詔獄中助他審問出賬冊的下落之後,沈不寒便按照約定,命人將賬冊的內容謄抄了一份給李瑯月。

根據賬冊的指示,有一筆巨額贓款,就藏在城東的邙山。

李瑯月和她背後的河西藩鎮,對與齊王的賬冊都過於關註了。

在先帝諸子之中,與李瑯月最為交好親善的,毫無疑問是當今聖上,曾經的十三殿下李宣。

但是就血緣親疏而論,與李瑯月在血緣上最親近的,只有齊王。

所以,李瑯月追查賬冊的目的是什麽……

沈不寒的眸子暗沈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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