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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床前月 “君子一言,才是駟馬難追。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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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床前月 “君子一言,才是駟馬難追。很……

“公主剛剛說有三個心願,只是不知另外三個心願都是什麽?”李宣發問。

“陛下莫急。待此次科考結束後,陛下自會知曉,對陛下而言,都是舉手之勞。”

“好。”李宣應承了下來,隨即頒下聖旨:“此次科考由定國公主李瑯月全權負責,沈不寒從旁協助。”

李宣一錘定音,朝臣仍有異議,但李宣已大手一揮宣布退朝,文武百官只能陸續離開。

裴松齡離開前,對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李瑯月同樣回敬了一個玩味的笑容。

雖然先帝極力封鎖了李瑯月當年擅闖宮門一事及驅逐李瑯月的原因,李宣登基時,沈不寒又發動宮變又清理了一大幫知情人。

但還是有一些昔日舊臣,知道當年的真相。

裴松齡,就是其中之一。

“公主這步棋,走得實在玄妙,老臣實在想不通,公主到底想要什麽?”

“要什麽?”

李瑯月摩挲著琢玉劍的劍柄,長長呼出一口氣。

“諸君既然沒本事平定四海,要將安穩與性命,都系於女子的羅裙之下,那本宮自然應該討回,那些本就該屬於本宮的東西。”

李瑯月粲然一笑,對著離開的大臣揚聲道:“各位大人記得,在政事堂,替本宮留好位置。”

河西節度使回了朝,就不再是使相,李瑯月還掛著同平章事的頭銜,只要她還留在大昭一日,她也是大昭的宰相。

“自然,少不了公主的位置。”裴松齡撚著胡須對李瑯月點頭致意,“只是公主也要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科考之後,又該何去何從。”

“那這便不勞裴相費心了。”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殿中的人越來越少。金碧輝煌的殿頂,映得整個大殿更加空曠蕭索,只有腳下的玉磚,在不斷地向上沁著寒意。

直到殿中只剩下沈不寒和李瑯月,殿門間折射的光,將李瑯月的影子投射在沈不寒身上,是影子在代替人緊密眷戀地擁抱。

李瑯月收斂起方才朝堂上劍拔弩張時的所有鋒芒,她依舊站得筆直,如芝蘭玉樹,只是眉眼間籠上一層薄紗般的霧,像江南三月的煙雨,教人看不真切。

沈不寒聽見了自己越來越沈重的呼吸。

方才李瑯月在大殿上揚言,不滿昔年科考屈居於他之下,今日一朝得勢,定要壓他一頭。

話裏話外,都是借機尋仇之意。

但只有沈不寒知道,當年那番t話,他們不是這麽說的。

“公主如何行事,自然有公主的理由。但奴婢知道,公主本來可以把這局棋下得更加漂亮。”

沈不寒的語氣疏離淡漠,硬生生在二人的咫尺距離間,壘起重重峰巒。

“不管怎麽樣,能贏就好。如今聖旨已下,棋局已開,你要麽助我,要麽阻我,無非兩條路而已,選擇全部在你。”

“通榜一職,至關重要。奴婢會去請陛下另選賢良。”

沈不寒轉身要走,李瑯月在身後喊住了他。

“懷風,那個晚上,我一開始並沒有睡著。”

她的把聲音壓得很低,用只有他們二人才能聽到的音調,對沈不寒道:

“你說的後半句話,我全都聽見了。”

沈不寒永遠記得那年冬日,科考前夕的深夜,緊張到睡不著的李瑯月,叩開了他的房門。

沈不寒本已準備熄燈就寢,看到門外緊抱著書卷,凍得一臉青紫的李瑯月先是一怔,隨後急忙將人拉到屋內的火爐旁坐下。

“這麽晚了,怎麽還不休息?”沈不寒拿起衣架上的棉衣,披在李瑯月的肩上,“也不知道多穿一點衣裳。”

“師兄……”坐在火爐旁的李瑯月焦慮不安地搓著手,“我……我緊張得睡不著……”

這是李瑯月第一次參加科考,但李瑯月和沈不寒都知道,這可能是李瑯月唯一的機會。

“我只要一躺下,就會胡思亂想萬一考不上怎麽辦?我今年已經十五歲了,母親十四歲的時候被逼著出嫁了……”

三年才一次科考,多的是人皓首窮經地考一輩子,可十五歲的李瑯月再也等不起一個三年,她必須一擊得中。

這是一場豪賭,考中了,就是天之驕子名揚四海;考不中,等待李瑯月的是明珠美玉永遠地沈寂,被當作渾濁的魚目,由一方紅喜帕蒙著,藏在高門權貴暗無天日的深宅後院。

只有沈不寒知道,李瑯月日夜苦讀的背後,賭上的是自己的命,她賭不起。

沈不寒接過懷裏的書卷翻了翻,那些書頁已經被李瑯月翻得十分薄脆了,上面細細密密地記著李瑯月讀書的心得筆記,每一條都鞭辟入裏。

“這些書你不早就倒背如流了,那還擔心什麽?”

沈不寒溫和地勸慰著李瑯月,替李瑯月斟了一杯熱水,讓她放在手掌中捂著。

“人有失手,馬有失蹄,我就怕萬一……”李瑯月的聲音越說越低。

“咱們就放寬心。師兄相信以阿月的能力,阿月一定能夠考上的。”

沈不寒輕柔地撫著李瑯月的發,像在安慰受驚的小貓。

“就算考不上,師兄也和阿月保證,就算拼盡一切,也會幫阿月再爭取三年。”

沈不寒伸出了小指,做出拉鉤的手勢。

李瑯月顫巍巍地伸出自己的小指,沈不寒利落地用自己的手指勾住了李瑯月的手指,將他們的拇指用力地按在一起。

沈不寒其實很少和人保證什麽,但他所有珍之重之的承諾,幾乎都給了李瑯月。

只要承諾過李瑯月的事情,沈不寒從來都是君子一諾千金,無論此事多麽艱難,沈不寒都會拼盡全力做到,無一食言。

熱水氤氳開的熱氣,薰著李瑯月的眼睛,李瑯月在對上沈不寒溫和如春風化雨的眉眼時,竟然忍不住流下淚來。

“怎麽還哭了?”

原以為李瑯月已經給哄好了,沒想到卻把人哄哭了。

沈不寒驚慌失措地伸手揩掉李瑯月頰邊的淚水時,被李瑯月一把攥住了手腕。

“師兄,我今晚能住在你這裏嗎?我自己一個人真的害怕,真的睡不著……”

她只要一閉眼,就是十四歲的母親,被迫嫁到西川,擁有無上尊榮的公主,今上唯一的掌上明珠,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宅裏,一點點被吞噬殆盡……

夫君可以虐打她,姬妾可以嘲笑她,連下人都可以欺辱她,所有的驕傲都被碾成渣滓,所有的尊貴都成了笑話。

忍無可忍之下,她最終選擇逃離,將自己的孩子遺棄在荒無人煙的蜀道上。

李瑯月攥著沈不寒的手不停地在發抖,平日裏自信璀璨,黑如曜石的眼睛,因連日的失眠而染上了紅血絲,發紅的眼眶下是大片的烏青。

往事種種,對李瑯月而言,都是揮之不盡的夢魘纏身。

沈不寒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腳下都是烈焰,讓他無處可逃。

李瑯月已經十五歲了,已經是可以出嫁的及笄之年。熟讀經史子集如她,自然知道,男女有大防,宿在男子住處,完全不合禮法。

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一招不慎,滿盤皆輸,所有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

她只是想在一場以命作賭的大考前,尋求一個親近可信之人的安慰,支撐她從盡是惡鬼兇獸的夢魘中走出來,拾掇好勇氣去與命運相搏。

她對他的請求背後,沒有半分旖旎的情絲。

可是沈不寒不是柳下惠,十八歲的沈不寒清楚自己每一分的妄念。

他唯有不斷加固那道牢籠,才能困住心中的猛獸。

沈不寒最終還是應承下來,藏起那些烈焰灼錦的思緒,對李瑯月揚起一個澄澈幹凈的微笑。

“好。”

李瑯月躺到了沈不寒的床上,睡在靠墻的裏側,沈不寒替李瑯月蓋好被子後,用其他被褥在窄小的木板床上堆出一個楚河漢界,半個身子都懸在了床的外面。

兩人隔著中間的被褥,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師兄,你說如果我們考上了,多少年以後可以和師父一樣,做掌握天下士子命運的科考主考官呀?”

“十年?”

沈不寒報了一個保守的答案。

“等你做了科舉的主考官的那天,一定要請我做你的通榜。我也想知道做考官,監督別人考試,掌握別人命運是什麽感覺……”

“好,如果我有機會知貢舉,你一定是我唯一的通榜。”沈不寒望著窗外漏下的月色,“若是阿月有幸做了主考官,也別忘了師兄。”

沈不寒說完後半句話,沒等到李瑯月的答應,他側過臉看李瑯月的時候,李瑯月已經睡著了,呼吸規律又綿長。

沈不寒卻已毫無睡意,寒冷的冬夜裏,全身上下卻升起無名的燥熱,伴著胸口一聲蓋過一聲的心跳。

沈不寒打算起身溫書時,李瑯月卻越過了兩人中間堆疊的被褥,一翻身滾進了他的懷裏,整個人牢牢地掛在他的身上。

沈不寒條件反射地想要掙脫,他越掙紮,李瑯月反而將他抱的越緊。

沈不寒害怕將好不容易才睡著的李瑯月吵醒,只能自己用力地摳著身下的床單,在心中默念千萬遍佛家清心咒。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但他的心本來就積攢了不敢言說的塵垢,怎麽拂都拂不去。

沈不寒的心起初是兵荒馬亂的,但聽著李瑯月的呼吸,望著床前如霜的明月光,他突然就又生出了一份靜謐的安寧。

好像這個殘忍猙獰的世界,那些冷酷無情的惡魔都成了虛無,只有他們在與世隔絕的桃源深處相依為命。

這才應該是,當年全部事實的真相。

“懷風,這是你答應我的。”李瑯月彎了彎唇角,“你不能食言。”

“君子一言,才是駟馬難追。”沈不寒撣了撣衣袖,笑得疏離又殘忍。

“很遺憾,公主,奴婢是眾所周知的小人。”

神策中尉、鳳翔衛指揮使沈不寒,一個茍且偷生,不擇手段向上爬的奸佞小人,是朝野共知的事實,是坊間巷裏百姓敢怒不敢言,臭名能止小兒夜啼的惡鬼。

“奴婢還有其他事,便先失陪了。”

沈不寒朝李瑯月行禮,不等李瑯月回應,已經擡腿朝大殿外走去。

李瑯月獨自一人站在空蕩的大殿中,看著沈不寒隱入漫天風雪。

“好巧啊,我也是小人……”

大殿冰冷的空氣,留下了李瑯月微不可聞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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