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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79.最偉大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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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79.最偉大的作品

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正躺在病床上。

她眉心舒展,眼窩很淺,散亂的長發貼在蒼白臉頰邊,高高隆起的肚子無聲暗示著生命的掙紮。

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難聞,年幼的男孩坐在爸爸腿上,小心翼翼觀察床上的人。

他知道自己馬上就會有個弟弟,媽媽出門前特意告訴他,她和爸爸會在外面住兩天,然後就帶著弟弟一起回來。

可是已經過去好幾天,弟弟沒回家,連媽媽也睡著了。

男孩很擔心,淡淡的眉毛擰在一起:“爸爸,媽媽還沒睡醒嗎?”

“看見這個大面具了嗎?”男人隔空指了指女人臉上的呼吸面罩,柔聲道,“等媽媽不需要那個面具的時候,就會醒過來了。”

“那媽媽什麽時候才不需要大面具呢?”

“應該等夏天結束的時候吧。”男人胡亂應付一聲,拍了拍男孩的後背,“好了,在家要乖乖聽徐伯伯的話,不要搗亂,到時候媽媽和弟弟就都回家了,好不好?”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知道了……”

夏天的風帶著熱意,大地也跟著散發沈重的溫度,男孩迅速跑進車裏,想要把炙熱甩在身後。

“小心摔倒,跑慢點兒。”

徐伯伯的聲音遠遠飄來,順著蜿蜒的小道一路卷進男孩耳中。在他的記憶裏,總是縈繞著徐伯伯這樣那樣的囑咐。

“伯伯,回去我能繼續看動畫片嗎?”

車內後排,男孩歪扭身子倒在窗邊,清澈的雙眸好奇地盯著醫院大門站著的幾個人。

他們統一穿著白色的衣服,像超人的披風那樣長長的,爸爸說穿這樣衣服的人叫醫生,他們拯救生命,是很偉大的人!

可是這樣偉大的人為什麽要朝車子鞠躬?

車比他們更厲害嗎?

發動機嗡鳴,徐伯伯摸著他的腦袋扳正身子,替他系上安全帶:“早上看過了,晚上還要接著看嗎?”

車輛啟動,男孩的註意力被徐伯伯的話吸引,再也無暇顧及落在身後逐漸變小的醫生們的身影,他哭喪著臉:“我還有一點點沒看完……”

“那如果小澤回去和Andy老師再學半小時英語,伯伯就獎勵你繼續看動畫片好不好?”

——“好。”

似乎是眨眼間,那個奶聲奶氣的小朋友長大了,嬰兒肥褪去,逐漸露出漂亮的臉型輪廓。

剛從學校回來的季雨澤穿襯衫背帶褲,背皮革劍橋雙肩包,隨時都學著家裏長輩的模樣,挺直脊背,揚起下巴。

這時他八歲,上國際學校。

前幾年有Andy老師打基礎,現在學校全英授課對他來說沒什麽壓力,只有文學賞析課稍顯枯燥,編程和數學是他的最愛。

“我會好好照顧弟弟的,您放心。”

“爸爸相信你,小澤。這次考試成績我看過了,你很優秀。等我回來就帶你去你一直想參加的馬術賽,怎麽樣?”

季雨澤的眼睛瞬間亮了,那副小大人的可靠模樣消散不見,墊著腳追在爸爸身後:“說好了!爸爸你不能反悔!”

“一言為定。”季文鏵坐進車後排,降下車窗,再次囑咐道,“弟弟就交給你了。”

“好!”

自從季清臨出生,家裏就出現許多不認識的哥哥姐姐,他們和季家同吃同住,從不離開莊園,大部分時間都圍在季清臨身邊,負責照顧他的衣食住行。

他們不穿白大褂,但是比白大褂更嚴格,有時季雨澤給弟弟送禮物,都要先經過他們的檢查。

季雨澤不太能理解,爸爸解釋說:“因為弟弟回家前生病了,現在還在養身體,有很多小澤能做的事情,弟弟做不到。”

“所以弟弟才一直坐在椅子上嗎?他要這樣坐多久呀?什麽時候才能和我們一起出去玩呢?”

“小澤乖乖幫著哥哥姐姐照顧弟弟,等他長到小澤這麽大,就可以帶他出去玩了。”

日覆一日,困於籠中的雛鳥逐漸展現追求自由的天性,當季雨澤在球場揮灑汗水、與駿馬肆意馳騁時,季清臨只能坐在臥室的軟沙發上感受藝術的厚度。

他看書,看畫,聽同齡人不愛聽的古典樂,他從家庭教師那裏了解中世紀的宗教神權,看文藝覆興時期繁多優秀的畫作,聽拉赫馬尼諾夫的鋼琴協奏曲,這些看似飄渺虛無的東西一點點澆灌他的靈魂,最終膨脹變大,無處存放。

深秋的某個下午,遍地金色落葉,滑輪壓過厚厚堆積的銀杏,稚子的歡笑隨風流逝,又席卷飄過半空。

“蕭蕭蕭蕭!再開快點再開快點!!”

紮著高馬尾的小女孩推著輪椅往前狂奔,季清臨被逗得咯咯笑,興奮的語調從喉嚨深處擠得變調尖銳,狂風撩起他的頭發,瘦弱的軀體在顛簸中顫抖起伏。

“跑慢點!”

季雨澤跟在最後,手裏拿著弟弟做好的黏土小人,歪歪扭扭的身形和超出正常尺寸的腦袋被兩種顏色的黏土勉強粘在一起——那是弟弟親手捏的“哥哥”。

這是一場偷來的閑暇時光,必須趁著大人不註意悄悄還回去,作為三人冒險小隊的大哥,季雨澤有責任合理規劃路線行程,在學校的編程課裏,他的思路向來沒問題,這次卻意外失手。

街邊的黏土店並未經過加工處理,含微量重金屬,這些東西對普通小孩無害,可季清臨是個從娘胎裏就帶疾病的倒黴蛋,他的免疫力極低,稍不註意就會引發感染或過敏。

“你覺得你能瞞過我?”

房間裏,季清臨在接受全面檢查,深夜的走廊顯得如此寂靜,燈火通明,照得季雨澤的心久久不安。

季文鏵背著手站在他面前,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他看見父親眉眼中的怒意。

“你太讓我失望了,季雨澤。”

那天晚上,季雨澤幾乎一夜未眠,他被叫到季文鏵房間,被迫聆聽弟弟坎坷的命運。

“你的弟弟在出生前就去鬼門關走了一遭,他差一點就不能活下來。如果你還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麽,那我現在告訴你。”

光線割裂地板,季文鏵的臉隱在暗界,季雨澤蜷縮在亮處。

“意味著永遠不能再見,不管你付出怎樣的努力,耗費多少金錢和時間,都不可能再見面。就像你再也見不到媽媽一樣。”

“……”

“回答我,讓我知道你不會再犯這樣的錯。”

“我知道了,爸爸。”季雨澤埋著腦袋,嗓音悶在衣領裏,“……是弟弟想去的,我不知道他不能碰那些。”

“我沒教過你頂嘴。”

“對不起。”

“你是家裏的大哥,季雨澤,大哥是要承擔責任的。”

“我知道了。”

“你應該慶幸弟弟身體沒出什麽大事,否則你會後悔一輩子,就算以後我原諒你,你自己也不會原諒自己。你今天的行為和殺人犯沒有區別,季雨澤。”

“我知道了。”

“為什麽在哭,你覺得自己很委屈?”

“不是的,爸爸。”

“既然你和蕭蕭關系那麽好,倒不如去做她的哥哥,你陳叔叔正好想要個兒子。”

“對不起爸爸,這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了。”最後一滴眼淚落入地毯,季雨澤揚起下巴,挺直脊背,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我可以照顧好弟弟,也會承擔責任。”

春天的尾巴,季雨澤十二歲。

男孩兒的個子通常在這個時候猛躥,身材細瘦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勁挺,像初春抽條的青竹。

他穿一套寬松的灰色運動裝,內搭一件純白色的短袖,拉鏈隨意敞開,書包背單肩,壓住外套左側衣擺,露出精幹的腰部線條。

電梯門叮咚一聲打開,他快步往大門方向走,經過餐廳時和管家打了聲招呼:“徐叔,我晚點回來。”

“大少爺,半小時後就開飯了。”十幾年的歲月不僅增添了管家額角的細紋,還殘忍肢解兩人間的關系,他恭恭敬敬站在這頭,“董事長在路上。”

“我會在那之前回來的。”季雨澤說。

花園草坪是被陽光熨過的綠絨毯,季雨澤坐在靠路邊的這頭,躲在大樹腳下,用書包當靠枕,雙腿隨意盤起,褲腳沾了草屑也不在意。

幾片梧桐葉打著旋兒飄下來,擦過他的肩頭,落在漫畫書上。

漫畫裏,tony在戰場被敵方俘虜,為自救做出初代盔甲,最終逃出生天。這段劇情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次,指腹反覆摩挲著主角焊接盔甲的畫面。

嘴裏棉花糖的甜味散得無影無蹤,季雨澤錯誤地以為吃了糖就能抑制內心的焦慮。

今天是他在家裏吃的最後一頓飯。明天過後,他就會獨自前往英國讀書,遠離家裏紛爭覆雜又壓抑的環境。

其實繼母對他和弟弟不算差,妹妹也乖巧聽話,他們相處和諧,甚至能夠說溫馨。

但季雨澤知道,這種和睦相處不過是表面假象,像是拿到劇本的演員,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應該扮演什麽角色,大家沈浸在自己的人設裏出不來。

這種長久的、虛假的幻景,比直接撕破臉更讓人窒息。

即使到了最後一天,他也不願在家多待。算算時間,季清臨該回家了,他要在這裏邊看漫畫邊吃糖,然後等弟弟回來。

正午陽光剛好,他聞著春風昏昏欲睡,耳邊隱約傳來汽車的嗡鳴。

腰腹用力,他撐坐起來,以為是季清臨回來了,正準備起身,卻發現從車裏下來的是個女人。

長卷發,沒有化妝,穿著寬松的連衣裙和平底鞋,明明四肢纖細,小腹卻微微隆起。

這讓季雨澤想到了以前病床上的母親。

已經不是第一次撞見這個女人了——爸爸的秘書。

無數次站在事實模糊的邊界線,季雨澤猜到過什麽,又否定了猜測,用大人的話來說,他還小,是非觀尚未形成,小朋友不懂長輩苦衷。

好吧,那他就做個成熟的小孩。

閉嘴是他最擅長的事。

季文鏵對自己最偉大的作品非常滿意,無數次他看著季雨澤俊秀的臉,看著他穩步邁入金字塔上層,看著他毫無缺點又謙虛聽話——“我最優秀的兒子。”

他多次這樣認為,並趾高氣揚給全世界炫耀。

這樣的兒子,這樣引以為豪的兒子,居然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自私、任性、叛逆、幼稚。

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人。

這個恬不知恥住在兒子家裏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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