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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番外-青梅竹馬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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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番外-青梅竹馬篇

皇太子蕭景潤最近很煩,賀相一直在他耳邊叨叨他家小女兒,叨得多了他都能倒背如流。

大名寧真,乳名小撚兒,今年七歲。

這位小女郎出生時便十分艱難,賀府門口路過的老道不請自來,搖頭晃腦地說這孩子八字太弱,怕是難以成活——得賤養,扔病坊裏誰也不能助她,苦哈哈地獨自摸爬滾打。

賀茂聞一聽,氣得發冠都歪了,親自挽了廣袖抄起笤帚將老道驅出三裏地。

賀茂聞什麽人吶?

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人稱一聲賀相,平日裏在政事堂殺伐決斷的肱骨之臣,能輕信一個老道的無稽之談嘛,必然不能。

他只是暗戳戳讓女兒跟夫人姓,又翻了兩天兩夜的書冊尋了個賤名兒,隨後眼淚汪汪地親自將女兒送到雲霧山的慶雲庵,交給慧慈師太養了。

蕭景潤嗤之以鼻,撚,手指搓成的條狀物是也,這名字真是怪得沒邊兒了,那什麽小撚兒必然長得跟一副筷子似的,身上沒幾兩肉的那種。

“殿下,殿下!”

內侍小路子急匆匆跑到水榭邊,彎腰對著蕭景潤道:“賀相家的女郎來了!這回說是徹底下山,以後就住家裏哪兒也不去了。好多人圍著她逗笑呢。哎喲還真別說,這位女郎長得真是玉雪可愛,笑起來乖乖巧巧,眉眼彎彎,有如……有如……”

蕭景潤翻了個白眼,以手為枕,靠在回廊雕花柱上。

涼涼地說:“形容不出來就別形容了,孤不想知道。”

他今年才九歲,對女郎不感興趣,還不如逗逗池塘裏的錦鯉來得有意思。

今天是柔嘉公主的大喜之日,賓客雲集,他身為弟弟自然是要出席的,只是又有著皇太子身份,怕一早現身,大家都有了約束,不自在,這才先在水榭坐坐。

只是聽小路子的意思,合著他二姐的婚宴風頭都被那個小筷子搶走了。這就令蕭景潤很不爽了,眾所周知,他很護短的。

是以,在宴席正式開始後,蕭景潤憑藉著坐在高位的優勢,很是仔細地打量了一番賀家小筷子。

哼,是挺好看,有鼻子有眼的。

不像他想像的瘦不拉幾,而是粉嘟嘟的一團,坐在寧夫人身邊乖順得很,吃相也好,細嚼慢咽無可指摘,和在座其餘貴女無甚區別。

只是她長得好,又是頭一回出現在眾人眼前,就顯得格外出挑些。

蕭景潤咬了口鹿脯,不知不覺也變得慢條斯理起來。

不過,不知是賀相給他寶貝女兒精心打扮的緣故,還是方才賓客們看寧真可愛贈予了她不少首飾。她現在從頭到腳金光閃閃、珠光寶氣,連頸間瓔珞都戴了兩條——也不嫌墜得慌。

唉,可惜,美則美矣,卻是個鮮妍漂亮的木頭。將來長大了,定然和那些行走坐臥都跟標尺量出來似的貴女一樣,板板正正不出錯。

蕭景潤收回視線,冷哼了一聲。

宴席過半,他老氣橫秋地背著手,踱到熟悉的水榭邊,按大人的說法是散散酒氣,但他這個年紀,未能飲酒,只是喝了些尋常飲子。

“撲通——”

池邊傳來聲響,只是細微之聲,不像有人落水,但也不像單純的魚躍。

蕭景潤走近一看,傻眼了。

席間那和雅乖巧的小娘子竟捋起衣袂,趴在池邊的地上,伸著手去攪水,又仿佛在戲弄池中鯉魚。

她個小手短,仿佛嫌不夠勁,把頸間的瓔珞取下來,看準了某處,微微運氣之後猛然一拋。

——她以為是街市上擺攤的套圈嗎?

不知道好好的游魚哪裏惹到她,但這下,蕭景潤知道剛才的撲通聲是什麽了。

她一共就兩條瓔珞,眼下都被拋進了水中。

真是暴殄天物,她那嵌寶石的金手鐲就在泥地上淺草間來回地蹭。兩條瓔珞中,他若是沒記錯的話,其中一條是由嵌小珍珠的十幾顆金球組成的,就那麽落了水。更別提一身華衣彩服已經臟皺得不成樣。

他不明白,逗逗錦鯉罷了,何至於如此折騰。

“餵——”他忍不住出聲。

寧真嚇得一抖,池邊只有她提來的一盞金魚燈,發著黯淡柔和的光,她根本沒註意後頭站了個人。

“誰、誰啊?”

聽她打磕巴,蕭景潤抿了抿唇,淡淡問:“公主府之中,你行事鬼祟,到底要作甚?”

還真別說,他小小年紀,板著臉用這種波瀾不興的語氣說話時,隱隱有了不怒自威之感。

“?”寧真歪著頭出神,並沒有被他震懾到。

反而覺得奇怪,明明是這個小哥哥突然冒出來嚇她一跳,怎麽反問起她了。

他故作嚴肅,“不說話我喊人了。”

“那你喊吧,我就是想撈魚而已,喊來人一起撈也行。”

“撈什麽魚?那群錦鯉?”他一下子破功,詫異極了。

“嗯!”

她不在意地點了點頭,回頭去看錦鯉是否被嚇跑,腦袋上的發揪揪直晃悠。

一邊又說:“你不覺得它們肥肥美美,看著就很好吃嗎?”

撈魚來吃?

“你剛才在席間沒吃飽?”他狐疑得很,比他還矮半個頭,肚子能有多大,竟還想現撈錦鯉來吃。

不過那群魚兒確實養得好,體格健美,游動時帶起的水波紋就可看出身量不小,估計一條便可吃飽。

不對,怎麽跟著那小筷子的思維走了。

蕭景潤晃了晃腦袋,蹲下來問她:“你不是……”

“噓!”

她發出一氣聲,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水面,隨即又洩氣,鼓著臉和他說:“都被你嚇跑了,這下好了,魚沒撈到,還折進去兩條瓔珞。”

說罷,她歇了捕魚的心思,不管不顧地躺倒在地,盡情伸展著四肢,打了個哈欠,仿佛幹了一場了不得的活兒,累了。

“你不是住尼姑庵裏嗎?怎麽還吃葷?”他終於得以問出。

寧真翹著腿,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裏面竟裝了兩塊點心。

“我沒住庵裏,就住在雲霧山後山的小竹屋,我爹爹怕餓著我,遣人每隔兩日就給我送好吃的,但娘親說這樣有違什麽,唔…我學不來,忘了怎麽說,反正就是他們吵起來,我就沒的吃,過兩天爹爹又偷偷來看我,娘親又罵爹爹。哎呀好吵的。”

她倒是坦誠。

同時還很有分享精神,拿了一塊塞他手裏,“一起吃吧。”

“小哥哥你應該也沒吃飽吧,畢竟是公主殿下大婚,禮儀好多哦,等菜上來我都餓扁了,但是娘親要我小口小口吃,我吃得慢,就沒胃口,現在出來透氣又餓了。”

今夜如此大的信息量湧進腦海,蕭景潤有點混沌。

原來賀相時不時告假半日,就是去雲霧山看女兒,還是偷偷的去。

原來寧真不像眾人以為的茹素修行,甚至不像席間那樣端雅。而是有點……有點不羈,又有點真實。

他下意識咬了口點心,沒嚼兩下便訝異了,怪好吃的,是宮裏沒有的味兒。

“怎麽樣,味道不錯吧?嘿嘿。”寧真見他眼前一亮的樣子,就知道他喜歡吃。

忽然,她靜了一瞬,從地上一骨碌起來,提著燈籠看他,隨後倒吸一口涼氣,“你是太子殿下?!剛才我都沒看清。”

她一驚一乍的,蕭景潤一口點心噎在喉嚨口,猛咳幾下,應了一聲。

又揣著探究的眼神回望她。

平時不管年紀大小職位高低,人人見著他都畢恭畢敬,因著他是太子,是儲君,他們都要稱一聲“殿下”。

他去別人家做客,他永遠坐在主位,哪怕皇姐成婚也是如此。他與人同行,所有人必須落後他至少半個身位,不能僭越。

而他自己呢,也要時刻端起儲君的範兒,戒驕戒躁,約束己身,沒意思透了。

那她呢?

會和旁人一樣,對他彎腰屈膝,溜須拍馬,甚至頂禮膜拜嗎?

寧真將最後一口點心咽下,拍了拍粘上食物碎屑的手,站起身向他行了一個禮,標標準準合規合範。

蕭景潤眼神黯淡了下來,垂首間難掩失望,語調平淡的“嗯”了聲。

敗興歸敗興,禮節還是要有的。

“怎麽啦!你怎麽不高興了?”她觀察敏銳,卻又摸不準他的心思,只能胡亂猜測道:“那糕點不好吃嗎?我看你挺喜歡的。”

他覆又擡頭,看她已經坐下了,就坐在他身邊,靠得極近,甚至還用肘捅了捅他的胳膊。這麽自來熟的嗎?

“你…你怎麽不叫我殿下。”他心裏想東想西,又見她的臉湊過來瞧他,不自覺地往後退了退,憋了半天,憋出這麽一句。

寧真驚愕,一雙杏眼瞪得圓圓的。

“你喜歡別人叫你殿下嗎?那好吧,我也可以這樣稱呼你。殿下,你說糕點到底好不好吃?”

蕭景潤糊塗了,她怎麽還在糾結糕點的事,但想了想,還是據實以告,“好吃。”

“哦,那就行。”她重重點了頭。

“我也覺得很好吃,這是我家新來的膳工做的,他是兩淮人士,最擅長做清鮮口的東西,殿下哥哥,你去過兩淮嗎?你知道兩淮在哪兒嗎?我將來也想去那兒,不過好像離中都挺遠的,聽膳工說他坐船來的。殿下哥哥,你坐過船嗎?和馬車一樣嗎?”

蕭景潤可算知道賀相為什麽那麽嘮叨了,眼前這個粉妝玉砌的小女郎也這麽嘮叨,想必他們賀家人都是這樣的。

唔…還是說,她獨自住在山上,每日都很孤寂,沒人陪她說話,這才養成了話嘮的性子?

他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一絲同情,此前他只覺得這太子當得沒意思,不如堂兄堂弟們舒坦,天天瘋玩也沒人說嘴。

但現下他發現賀相的小女兒過得也不如意,心裏就有了些安慰。

因此,他頗為耐心地回覆寧真的諸多問題,也不嫌她沒見識,畢竟住在山上,孤孤單單的嘛。

雖然他也沒離開過中都,但是宮裏以及鐘太傅家的藏書閣內有許許多多的書,他自開蒙起便翻著看。

當然,年紀小,對畫著圖的書冊更加感興趣,因此看了不少風物志以及醫書。

而寧真,只是在席間看了兩眼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隨眾人一道行禮問安,沒多在意他究竟是個什麽人。

現在她知道了,殿下哥哥是個很博學很好心的人!

蕭景潤看著她炙熱的充滿崇拜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得意,覆雜的情緒混合在一起,他最終別過臉,隱去窘迫。

儲君嘛,要喜怒不形於色的。

“不用叫我殿下哥哥,挺奇怪的。”

“那——太子哥哥?”

“就叫哥哥也行。”

“不行吧,我又不是公主。”

她驚呼了這一聲,隨後仿佛想到了什麽,拉著他的袖子問,“我們算不算好朋友了呢?我阿娘說,好朋友就是可以一起分享點心,無話不談的。”

“也沒有無話不談吧……”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寧真強硬的定性,“有的有的,我都把我的秘密告訴你了。別人都不知道呢,你好特別的。”

蕭景潤沈默,她這麽說,不會是想以此交換,聽他的秘密吧。

結果寧真小手一指,滿懷期待地說:“哥哥,幫我把瓔珞撈出來吧,行嗎?不然阿娘看見瓔珞沒了定然要責我的。”

“……”

“哥哥,哥哥,拜托你!”

寧真拉著他的廣袖晃來晃去,明明是求他辦事,卻沒有半點阿諛諂媚,而是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別撈了,我再送你兩條…五條。”

“不行啊哥哥,你送的和掉的又不一樣,你是不是當我阿娘傻。”

“那你往水裏拋的時候,怎麽那麽痛快?”

“想撈魚啊!”

“撈魚不會用網兜嗎?一時間找不到的話,折一根樹枝去夠,也是一樣的吧。怎麽著都比瓔珞強。”

他被她帶的,跟稚童似的拌起嘴來。

哼,幼稚。他收起了笑意。

寧真見他兇兇的,便癟著嘴委委屈屈看他,小臉粉撲撲的,又深呼吸了兩口氣。

蕭景潤一楞,她不會要哭了吧。小女郎就是麻煩。

“行了行了,我給你撈。”

她瞬間收了盈在眼眶中的淚,歡呼著,“好耶!哥哥最好了!”

見她如此,他楞怔片刻,又忍不住笑。

他在人前裝相,她其實也是,但她裝得比他強些,看看這淚都是說來就來,說收就收的。他可做不到。

片刻後,水榭傳來小女郎驚慌的呼救聲。

附近的仆人,廂房內歇著醒酒的客人,皆吃了一驚,聚攏過來。

賀家小千金這回是徹底出了名,竟然和太子殿下一同掉入水中。

池水不深,太子殿下是會鳧水的,人也是沈著冷靜的,然而小女郎不知情,以為自己要溺斃了,哭喊了許久。

事後歸家。

寧真跑到爹爹書房,一向隨性不拘的她,竟扭扭捏捏地問:“爹爹,你說太子哥哥會不會生氣,內侍將他從水中扶起來的時候,還有水草掛在他頭頂,我都聽到有人笑出了聲。”

賀茂聞放下公文,將女兒抱至膝頭,好奇地問:“爹爹只想知道,是撚兒故意將太子拉下水的嗎?”

“當然不是!”

賀茂聞點了點頭,女兒什麽性子他清楚,有時候頑劣了點,但不至於搗這樣的蛋。

於是安慰她,“那就行了,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定然不會和你計較的,明日上朝,爹爹代撚兒向殿下賠罪。”

“嗯!”

寧真從腰側解下兩個小荷包,倒出一堆飴糖,放在桌上,“那爹爹幫我帶給太子哥哥吧,他好像沒吃過什麽好吃的,這些飴糖都是我覺得最好吃的口味,爹爹幫我給他吧。”

還不忘交代一句,“要親自塞到太子哥哥手裏噢!”

賀茂聞失笑,不然呢,交由哪位同僚或者內侍轉交,人家就會眼饞這飴糖,暗自昧下嗎?

他揉了揉女兒的頭,不由感嘆,當小小孩就是快樂無邊,生活裏最大的煩惱就是朋友有沒有生她的氣,以及糖有沒有被陌生人吃掉。

“那爹爹呢?撚兒不給爹爹跑腿費嗎?只要一點點。”

他暗示性地朝飴糖堆擡了擡下頜。

寧真的小腦袋看看爹爹,看看飴糖,糾結萬分。

每個口味她都挑了兩顆,萬一拿掉幾顆,太子哥哥不就沒得吃了?

思慮再三,她往爹爹臉上啵唧親了一口,“這就是跑腿費了,多謝爹爹!爹爹最好了!”

“……”

好一個空氣跑腿費。

賀茂聞哭笑不得,突然有點羨慕太子,畢竟他能得到撚兒所有的飴糖。

作者有話說:

太子:嗯?不是說孤最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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