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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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從遠處走來一行人,寧真聽見動靜擡頭,待看清了又難免失望。

是宮人們過來安裝防鳥的網絲,不是陛下。

避到內殿,寧真捧著一杯茶卻沒喝上一口。

到了鳥兒築巢的季節,有的人卻不著家了。

宮人們為防止雀鳥在鬥拱間棲息,專門布下網絲,檐下天羅地網的無處落腳,這才沒有雀鳥飛來。

那麽陛下是為什麽不回家了呢?

另一邊,重華宮內,鐘堯不斷在心裏翻白眼。

蕭景潤悠閑地盤腿坐於羅漢床,從小幾上拿起一本奏折翻看,禦筆沒寫上兩下就撂了,問:“什麽時辰了?”

“申時三刻。”

“哦,才過了一刻,朕怎麽覺得度日如年。”

鐘堯聽得牙酸。

“陛下,恕臣愚鈍,您既然打算晾著昭妃娘娘,為何還要綰綰給娘娘送點心過去?”

要晾就晾個徹底,為什麽要他家綰綰夾在中間為難吶!

蕭景潤一臉理所當然,“有喜歡的點心在,撚兒就不會那麽傷心。回頭氣起朕來,看在點心份上便會小小原諒一二。”

鐘堯捧著臉,又牙酸了。

這就是帝王心術嗎?不是吧,他反倒覺得是頑童心理。

事君數斯辱矣,他到底要不要勸天子罷手呢?

正想著,內侍引著錢綰從殿外進來,神色慌張。

“綰綰。”鐘堯忙站起來,卻見妻子略過他,直接跪倒在禦前。

“陛下恕罪,妾將陛下交代的事辦砸了。”

“嫂嫂趕緊起來,怎麽了?昭妃哭了?”

撚兒會哭,這在蕭景潤的意料之中,不然他不是白折騰這一趟了?

不過將自己心尖上的人惹哭,也不是什麽值得誇耀的事。

蕭景潤見錢綰仍跪著,便繼續問,“嫂嫂為何如此,是和昭妃說了朕在重華宮嗎?不礙事,她來找朕最好不過了。”

錢綰搖頭,鐘堯要扶她也被拍開了手。

“陛下,敢問紫宸殿內是否存放了關於整頓佛寺的文書奏牘?昭妃無意中翻到了,眼下哭得正傷心。妾勸慰無效,心知惹禍,特來請罪。”

蕭景潤露出怔然的表情,先前召兩寺一庵的住持入宮為的就是這事,而相關的文牘就大喇喇放在紫宸殿書案上,畢竟這幾日遷居重華宮乃臨時起意,未料到那麽多。

猛然間,他憶起之前和寧真在石渠閣看星星,說到前幾朝法難的事。

心跳開始加速,蕭景潤丟開折子,一言不發地下榻往紫宸殿去,面沈如水。

果不其然,還沒走進內殿,就聽到寧真的抽泣聲。

春姚他們幾個圍在她身邊,遞水遞手絹她都不接。

“都退下。”

聽到聲音,寧真淚漣漣地擡頭,砸了手邊的茶盞過去。

來人的胸口被她砸個正著。

今日他的燕居服為淺色,洇著一塊茶漬特別明顯。

春姚吃了一驚,這還是她頭一回看到娘娘動手,連忙上去要給皇帝擦拭。

“退下。”

蕭景潤面露不耐。

小泉子連忙拉著春姚走了。

一直退到殿外,春姚還在為寧真擔心:“陛下不會生娘娘的氣吧?那麽聲悶響我聽著都疼。”

小泉子搖頭,“陛下什麽身手?沒躲沒避,站在那兒讓娘娘砸,怎麽還會生娘娘的氣?”

殿內,蕭景潤跪地半抱著她,“怎麽坐在地上?”

寧真掙開他的手,將一堆文牘砸到他懷裏,“這些是什麽?陛下要重現法難嗎?”

蕭景潤低頭看,有的文書仔細記載了中都大寺小廟的僧侶人數,人名籍貫地亦細細羅列。

還有的則是登記了大寺的占田數,以及寺內收藏的舊書典籍。

折子上則是官員呈上的整頓天下佛寺的大致計劃,包括但不限於沒收寺院財產,對佛像、法器的處理。

“撚兒以為朕要滅佛?”他無奈地笑了笑,將她重新攬進懷裏,將文牘一份份展開在她面前。

“撚兒知道前幾朝為何要滅佛嗎?”

寧真搖頭,佛門中人將其稱為法難,最嚴重的那一次,舉國沙門四散逃匿,佛像、經論都來不及密藏,掉落於途中為風沙掩埋。

蕭景潤輕撫她的面頰,為她拭淚,“不知道你還輕易責怪朕?朕不會委屈嗎?”

“陛下哪裏會委屈。”她偏過頭,自己擦了擦濕潤的眼睫。

“無論前人排佛還是滅佛,都是有理由的。”

他也不跟她較勁,坐在一邊看她自己拭淚。

“你也說了前幾朝佛寺昌盛,但你可知最昌盛之際天下佛寺近五千餘所,僧尼三十多萬?一開始有度牒者可免除賦稅徭役,後來私度越來越頻繁,一心謀取暴利的人便開始肆意買賣、偽造度牒,一時間僧尼隊伍蕪雜無比。更不用說寺院土地不輸課稅,愈加霸占田產,荒廢農時不事生產。”

“前人或因自己無心敬佛,或為籌措軍費,或為增加國庫收入與納稅戶,才有排佛之舉。目前的大雍不至於此。”

寧真睜著黑白分明的杏眼看他,“那陛下這是為何?”

“撚兒,”蕭景潤溫聲道:“在你心裏慶雲庵很好,佛門也很好,朕不想和你說這些,但是你要知道,天下之大,哪裏沒有個把齷蹉心思的人呢?朕只是想厘清大雍佛寺情況,加強管理罷了。”

他拿起一份簡報,“這是鸮羽衛前陣子遞上來的,你剛才沒瞧見嗎?”

這份簡報還真是言簡意賅,就寫了寥寥幾行字。

永蓮寺疑現竹妖,人心惶惶,寺中香火愈加雕零,後查出確有人裝神弄鬼,京兆府捉拿案犯一路追至京郊慶雲庵,失了蹤跡。慶雲庵被推至風口浪尖,永蓮寺卻遇百姓憐惜,門庭熱絡起來。

寧真看完,大驚失色,“什麽賊人,這是要嫁禍給慶雲庵嗎?”

蕭景潤揉了揉她的發頂,“你篤定此事與慶雲庵不相關,旁人可不這樣想。”

如今案犯消失於慶雲庵內,找得到人審清了,那就再好不過;若是找不到或者草草結案,在不明真相的百姓看來,豈不是官府有包庇皇家庵寺之嫌?

“放心吧,鐘堯正在查,後日的浴佛節定能如期開展。”

他未完全說實話,前幾天夜裏與崔姝敘話之時,得知崔彥竹平日裏與幾個僧侶有所往來,鐘堯便從崔彥竹身上查起了。

只是如今還未有定論,他不欲寧真憂心。

寧真稍稍放心,但聽他說到浴佛節,又生出一股無名之火。

“我以為陛下都忘了後日浴佛節呢。”

“說好送你去庵裏的,朕怎麽會忘?”

寧真背過身去,指尖無意識地戳著書案上的鏤雕紋樣,聲細如蚊:“你這幾天上哪兒去了?”

如果她現在回頭,便能瞧見他嘴角不自覺微揚。竊笑莫過於此。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突然就不見了,也不和我說一聲,還和婳婳出宮了。”

背後傳來他一句:“嗯,還有呢?”

聽著平平淡淡怪冷靜的,寧真咬了咬唇,“我以為你不想陪我過浴佛節了。”

蕭景潤忍不住張臂將她納入懷中,吻著她的發頂,“還有呢?”

“沒有了。”

“朕還封崔姝為貴妃了,你怎麽不提?”

“哦。”

“哦什麽?撚兒,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朕?那一晚你將朕推去見崔姝,朕見了,回寢一看你心無雜念地睡了,抱著虎子睡得東倒西歪。你就不怕朕真跟崔姝跑了?”

寧真低著頭,面無表情地說:“能跑到哪裏去呀?不就是在宮裏嗎?”

“朕的重點不是跑到哪裏,是崔姝,不是,也不是崔姝。”

蕭景潤又覺得腦仁生疼了。

他繼續問:“這幾天你就在紫宸殿和拂雲軒不肯挪挪步子?你為何不來找朕?你還記得去年朕與你在哪兒初見嗎?”

寧真蹙眉,似在回想,覆又搖頭。

“重華宮!”蕭景潤提醒道。

“嗯,我想起來了。”

他狐疑地看她一眼,現在才想起來,那她先前以為他這幾天都宿在哪兒?

只聽她繼續:“我還想起來那會兒你在吃暖鍋,不給我吃也就罷了,讓我求你,還讓我跪了一下午。”

“……這些忘了也行。”

她哼一聲,從他懷裏蹭出去,“陛下怎麽這樣,一會兒讓我回想,一會兒又讓我忘記。”

蕭景潤把她捉回來緊鎖懷中,咬著她的耳垂不放,低啞著聲音,“撚兒能不能把朕放心裏?”

耳鬢廝磨,他似乎委屈極了,“朕心裏有你,你心裏無朕,你說是不是有點不公平?”

聞言,她沈默半晌,直至他聽到細碎抽泣聲,掰過她臉瞧時,她才抽噎說:“陛下是不是也喜歡婳婳?”

蕭景潤有點懵,為何有個“也”字。

撚兒對崔姝,除了朋友之誼,難道還有旁的感情嗎?

“朕……你說的喜歡是不是和朕理解得不太一樣?”他艱澀開口,腦海中回想起崔姝說的“我也喜歡撚兒”。

是不是有什麽不得了的事他不知道?

寧真不知道他的思緒已經飛到千裏之外,掩面哭得更兇,“你不是說喜歡就是對方不是最完美你也想與之在一起嗎?那婳婳比我好那麽多,你會更喜歡婳婳嗎?”

似乎是在宣洩,她的淚收不住,甚至連額角都冒了汗珠。

她邊哭邊說,含糊不清:“我想要你只喜歡我一個人。”

一種名為吃醋的奇怪情緒纏繞她多日。

這種情緒看起來簡單,實是覆雜的感受交織在一起。

寧真知道崔姝很好,大家看了她們二人定然會更喜歡崔姝。

雖然他說過喜歡她,但保不齊他還喜歡別人呢?喜歡和更喜歡之間,對於食物來說是先吃和後吃的區別,對於人來說呢?

她對崔姝沒有嫉妒,甚至對蕭景潤的憤怒也只是稍縱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對自己的審視,產生自我懷疑。

對著他直言相告,便是她被羞恥感淹沒的開始。

他給她的安全感崩塌了一半,而她這樣說,好似在向他討要。更讓她不願承認的是,她心裏清楚,她想討要的不止這缺了的一半,她發現她想要的更多了。

蕭景潤腦袋嗡嗡,雖然這就是他的最終目的,但是當切實親耳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又有些不敢相信了。

就這麽楞怔了片刻,他才緊抱著她,移開她掩面的手,輕吻她的淚眼,喑啞道:“我當然只喜歡你一人。”

寧真哭得投入,推開他的臉,“你不要親我了,和婳婳在一起時你也是這麽說的嗎?”

“撚兒,”他投降了,預備和盤托出,“我只喜歡你一人,我沒喜歡過崔姝。”

“那你和婳婳去做什麽了?”

她咬著唇小心翼翼地問,猶豫不安的神色尤為明顯,似乎極想知道答案,又怕聽到她不想聽的。

往日漾著瀲灩波光的杏眸之中蓄滿了淚。

蕭景潤不覺得腦仁疼了,開始心疼。

自她搬來拂雲軒,他看得出她頗有些小脾氣,與他相處也沒那麽講規矩了,嬌俏生動的她如今卻可憐兮兮地恂恂試探。

他開始後悔應下與崔姝的交易,也後悔托錢綰瞞著她。

這真是他最大的昏招。

“撚兒,世間再無崔姝,她走了。”

作者有話說:

抱抱我們女鵝T-T,下凡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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