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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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這是一只黑漆描金的盒子,原本可能是妝奩,用來放首飾的。

“給陛下的聘禮。”寧真說著,示意蕭景潤打開看看。

“聘……禮?”

老實說,蕭景潤感覺自己的心跳有那麽一個瞬間紊亂了。

雖然他知道不是他想的那樣,但這個詞就是很容易讓人誤會,怪不得他。

打開一看,裏頭碼放著一把魚幹並一撮瑩白的顆粒。

“這是什麽?”

“魚幹和鹹鹽啊。”

寧真說得理所當然,見他表情微有凝滯,便取了一條魚幹聞了聞,擡頭對他說:“沒壞。”

“陛下不提我都忘了,放在盒子裏又收進櫃中,天氣漸熱很容易壞的呢。這是我托膳房的師傅做的小魚幹,還是說陛下想要鮮魚?”

蕭景潤沒明白,“朕什麽時候說過要魚?”

“春姚說民間養貓都要寫納貓契,給貓下聘禮的。如若是家養的貓,便給主人家送鹽;如若是野貓呢,就給大貓送魚。

虎子身在宮中,連春姚和山萊都不知道她有沒有爹娘,所以我想著陛下既算虎子的主人又算虎子的爹好了。”

突然當爹的蕭景潤:……

寧真將漆盒合上,塞到他懷中,“如此,我便是完成下聘了。只是納貓契還未完成,陛下要看看嗎?”

蕭景潤微微頷首。

喜當爹收了份聘禮已經很離譜了,他還想看看有沒有更離譜的。

片刻後,寧真舉著一張澄心堂紙遞到他面前。

最上面一行寫著貓兒契式,中心部分像是婚書一樣,寫著虎子的名字,描寫了虎子的外貌特點,又列了些納貓人也就是寧真對虎子的要求與希冀。

她見他看得仔細,便說:“春姚說對貓兒的要求無非寫些好好吃飯努力抓老鼠,但是我覺得宮裏不需要虎子捕鼠,就沒有寫。我們虎子好好吃飯健健康康長大我就心滿意足啦。”

她說了一堆話,他卻精準捕捉到“我們虎子”這四個字。

既然他喜當爹,那她為何不能喜當娘呢?

不對,她既是下聘的,那麽……

寧真推了推蕭景潤,“陛下想什麽呢?”

他輕咳一聲,“沒什麽,挺好。”

“那陛下畫吧。”

“畫什麽?”

“虎子的畫像啊,陛下剛才有沒有聽我說話?”

平時總是他問十句她答個一句,今天他難得神游太虛了幾息,竟被她捉著責問。

蕭景潤拿著未完善的納貓契,坐到了書案前。

“聽到了,不就是納貓契上還缺虎子的畫像嘛,朕畫就是了。”

說著,他擡頭看她,“撚兒,你說說你,聘禮用的是朕膳房的魚和鹽,制作魚幹的也是朕的人,如今畫虎子也需要朕親力親為,甚至虎子還是朕找人給你抱過來的,你到底出什麽力了?”

寧真慚愧,奪了他的筆,“那我來吧,只是我畫得不好,畫得不像,希望虎子看了不會生氣。”

話音落,像是為表達誠心,她跑到外間,把窩在角落假寐的虎子抱了來,輕放在軟榻之上以便她能照著畫。

虎子不明所以,沐浴在燭光中,懶洋洋地舔了舔爪子,臥下繼續假寐。

然而寧真還真沒謙虛,她畫的著實不太能入眼。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沒有直接在納貓契上勾畫,而是先行在另外的紙上畫了幾稿。

蕭景潤看了直搖頭,俯身握住她的手,帶著她畫了一幅。

“明明我閉上眼,腦海中就有虎子的形象,眼睛是眼睛,胡須是胡須的,為什麽畫出來就不像虎子呢?”

她一邊念叨著,一邊擡頭看他。

“陛下笑什麽?”

蕭景潤單手將她的腦袋扳正,“畫好了,看看還滿意嗎?”

寧真仔細欣賞了一圈,點頭如搗蒜,“滿意滿意,陛下是怎麽將毛發畫得這樣輕盈的,甚至還有蓬松之感?而且這雙眼睛畫得也好,虎子看了都說像。”

“可能是天賦吧。”

“……”

寧真拿著完工的納貓契跑到軟榻前蹲下,對著虎子碎碎念了一通。

蕭景潤噙著笑。

頭一回見到虎子便覺得那小小貍奴和寧真一樣,生了對漂亮的杏眼。

既是照著她的眼畫的,那自然相像了。

“撚兒。”

寧真嗳了聲,卻沒回頭,仍捧著小臉看虎子的睡顏。

“陛下,虎子睡著了竟然這樣乖巧嫻靜,儼然一個淑女,呃,淑貓?”

忽然她覺得腰間一緊,低頭看又是他為非作歹的手。

蕭景潤單膝抵地,從背後擁著她,靠在她的肩頭輕聲道:“撚兒既然這麽喜歡虎子,何必納它,直接做虎子的娘親好了。”

“啊?”

蕭景潤低笑,“今日喜事頗多,不如撚兒與朕共飲一杯喜酒。”

怎麽就……喜酒了呢?

寧真蹙著眉掙開。

他松開桎梏,起身去到外間吩咐了內侍幾句。

“喬逢恩的酒釀好了,撚兒不想與朕一起嘗嘗嗎?”

內侍很快端著兩壺酒過來,放下後又無聲撤出。

寧真撅著唇,低頭將納貓契折疊收好,低聲說:“我不能喝酒。”

“遇喜事喝一點喜酒又無妨,何況此間只有朕一人在,嗯,頂多還有個睡著的虎子,旁人不知道你喝酒了。”

寧真捂起了耳朵,一臉不配合。

“那行,喝素酒怎麽樣?你想喝葡萄釀還是青梅酒?”

“我當然都不要……唔!”

“怎麽樣?是清甜不上頭的吧?朕沒誆你。”

寧真捂著臉連連搖頭,並且不斷往後退。

口中被渡過來的葡萄釀緩緩漾開,從舌尖到味蕾,帶著蕭景潤的氣息逐漸上湧。

蕭景潤親了親她的唇角,與她額頭相抵,呼吸些許紊亂。

“撚兒,人家高僧都喝過素酒的,你怎麽不向人家看齊?

《華嚴經》中都說了,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你應放下執著,才能了悟,才能自在。”

他喃喃著,“都說修行人講究戒定慧,朕就不懂了,這戒定慧偏要去清明的心境中修嗎?”

寧真不知道他何時對佛門事有了不少了解,更不知道他這樣誘哄她何時是個頭。

她奪過他手中的酒壺,起了瓷蓋,直接往口中灌去。

灌得急了還嗆了幾口,猛地咳嗽起來。

蕭景潤被唬住了,攬著她肩膀的手不知所措。

寧真喝罷葡萄釀,又取過青梅酒,如法炮制,三兩下便飲盡,甚至還將酒壺倒轉過來甩了甩,以確定是真一滴不剩了。

將酒壺往地上一丟,寧真倚著床榻撐起額頭,靜默不語,兩頰上漸漸浮上緋潮。

虎子被驚醒,一個激靈起身。左右張望了兩下,見他們都不說話不動彈,便躡手躡腳地輕盈下榻,往角落裏一臥。

寧真明顯感知到自脖子以上開始升溫,伸手夠到一本書冊開始扇風。

擡眼看他,“我喝了,都喝完了,你滿意了?”

“撚兒……”

蕭景潤的聲音中難得帶上了一絲不確定,因他見寧真的一雙美目中凝著叫人看不懂的情緒。

寧真打了個酒嗝,視線晃了晃之後戳著蕭景潤的胸口問:“喬逢恩釀的酒呢?只有這點花頭嗎?”

“為什麽不說話,嗯?”她欺上前湊近他的臉龐,“你……心虛了!”

蕭景潤神色覆雜地看著她。

兩壺果酒罷了,她怎麽像喝了一壇子葷酒一樣,開始說胡話,隱隱有發酒瘋的征兆了?

“連這個都要騙我嗎?還是說喬逢恩只釀出甜兮兮的葡萄釀?這樣怎麽能讓官酒庫賣出好價來?”

她連連發問,還不忘戳著他的胸口。

蕭景潤握住她作怪的指尖,指了指外間,“喬逢恩釀的有,沒騙你。”

寧真聽了,便猛地站起身往外走,跌跌撞撞差點被一個繩紋繡墩絆倒。

如此動靜,虎子又被驚醒,蹲在原地詫異地看著寧真搖搖晃晃地路過,它不由往後倒退了幾步。

隨後在地氈上踩來踩去,似是被她所驚,又好奇地開始模仿她的步態。

蕭景潤扶額,沒空管虎子,跟在寧真身後將她攔腰抱住,朝著外間喊:“今日酒務司呈上來的酒何在?”

內侍們腳步匆忙,端著酒進來卻不敢擡頭亂看一眼,退下時還順手將珠簾扶好,沒發出一聲響動。

“酒來了,朕沒誆你,但你不能再喝了。”

蕭景潤攙著寧真到桌邊,揭開酒塞讓她聞了聞便蓋起來。

她卻推開他的手,左手提著酒壺右手攥著他的下頜,趁著他還沒反應過來,硬生生灌了幾口烈酒進去。

沒聽錯的話,壺口還磕到了他的牙關。

寧真的手未松,提著酒壺晃了晃,“還有呢。”

然而沒有壺蓋,這麽一晃便灑出來許多。

他們促膝而坐,淺色的澄亮酒液便沾染得到處都是,誰也沒法躲開。

蕭景潤抹了一把下顎,此刻已經無瑕品鑒酒務司的酒了,面前的她儼然是今晚的最大難題。

“撚兒,朕帶去你洗洗,你看你一身香屑又一身酒液的。”

她放下酒壺,撣了撣衣裙,“不要,你定然又要誘哄我什麽了,我才不要。”

他無奈地笑,“讓春姚侍奉你沐浴,再讓春姚給你換衣,朕絕不插手。”

“不要,我一人就行,何必勞動春姚?”

他堅定搖頭,“以往你一人就行,今晚貌似不行。”

寧真聽了便將桌面一拍,手震得發麻她也只是輕皺了眉頭,對他嚷:“怎麽不喝酒?”

又繞回到酒這頭了,蕭景潤幹脆與她一樣,將一整壺一飲而下,倒扣在桌上對她說:“朕很聽話吧?喝完了。撚兒也聽話些,快快將身上濕衣換了去。”

“不行!我不樂意聽!”

“什麽?”蕭景潤覺得喝了酒的她難搞得很,他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

寧真雙手捧住他的臉,狠狠地搓了幾下,盯著他的目光說不上渙散迷離,但也差不離了。

“你很少聽話,我卻經常聽話,憑什麽?我不。”

他哭笑不得,“朕不夠聽你的話嗎?”

“不夠!我每回讓你放開我你都不放,我不想飲酒你還搬出素酒葷酒的說法堵我。”

她說著,又指著裙上沾染的檀色香粉,“說好一起調香,明明好好的你又使性子,我、我做的香丸香餅我想給誰就給誰,你憑什麽只能給你?”

“你這人真是好生奇怪。”

這是她下的最後一句結論,隨後便滿屋子找水喝——渴了。

蕭景潤望著就在眼前安放的茶壺,無語凝噎。

她在屋裏跑來跑去,虎子也跟在她後面跑來跑去,一派歡騰。

蕭景潤擰了眉心,開始猶豫要不要一個手刀將她劈暈算了。

“撚兒,水在這兒。”

“怎麽不早說!”

“……”

喝了水,寧真又坐定了,繼續數落他。

蕭景潤望了望外間的方向,還好內侍及宮娥都很有眼力見地撤得遠遠的。

不然他今天面子裏子都丟光了。

這一頭,寧真正嘮到他方才說她執著。

“你說我執著,你就沒有妄念嗎?你還膽敢提戒定慧,你總是誘哄我破戒,那我還怎麽定,還怎麽慧?”

“誰不想心如明鏡臺呢?可我就是有煩惱有掛礙,我就是有貪嗔癡,我就是無法明心自在。”

說著說著,她伏在桌上哭起來。但此哭又與以往的哭有所不同。

雖說她從小在慶雲庵長大,但心裏還牽掛著俗世,這一點是她一直覺得不該的。

小時候羨慕人家有爹有娘,下山時還總溜去聽說書,渴望著與市井生活氣再近一些。

長大後知道約束自己了,卻被迫入世。

不管蕭景潤有意還是無意,他的話刺到了她。

不過,真正讓她感到害怕的是他們之間的親昵。

為什麽會以那樣的方式進入她的夢境?她明明想推開他的。

蕭景潤沈默地拍著她的背。

她的哭聲很細,明明是斷斷續續的,卻連綿不絕地砸入他的心間。

他軟下聲來,這些日子總向她低頭,也不差這一回了。

“都是我不好,我自私,因為喜歡你便想占著你的所有……便想你也喜歡我。”

寧真哭聲驟止,一雙淚眼看向他,“陛下喜歡我什麽?這副皮相嗎?”

蕭景潤楞怔,隨即失笑,“撚兒為何會這樣想?”

說罷,他便想起來那日他親著她,說她的眉她的眼都是他鐘愛的。

輕嘆一聲,他為她揩去淚水,“皮不皮相的,我若是在意,那每日攬鏡自照便夠了。”

見她又要生氣,他連忙改口:“我的意思是,皮相是你這個人的一部分,我喜歡你自然會喜歡你的樣貌,但又不是全憑樣貌喜歡的你。”

酒意上來,寧真聽了這番繞口令,腦袋有些糊塗。

側枕在手臂上,她的眼有些失神,喃喃道:“我有什麽好喜歡的。

我什麽都做不好,心不定師父不許我正式出家,陸夫人教我音律書畫我也學得磕磕絆絆,連一張納貓契都畫不好。”

她拉著他的袖子問:“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的感覺?我知道我喜歡甜口小食,喜歡虎子,但我不知道喜歡一個人的感覺。是因為人比吃食比小貓更覆雜嗎?”

蕭景潤也說不上來。

思慮片刻,他同她一起側枕於桌上,四目相對:“哪怕旁人眼裏你是不完美的,而我也清楚這一點,但我依舊想和你在一起,我想這便叫做喜歡?”

他看著她的臉從正向到豎起來,看著她一雙素手攥住了他的衣襟,他一度以為她要揍他。

他記得,以前他教過她怎麽出拳來著。

張了張口,他試圖補救,“我沒有說你不完美,在我心裏你很……好。”

今夜的虎子著實頗受打擊,一向溫溫柔柔的女主人和一向喜怒不定的男主人像是互換了性格。

如今女主人和男主人貼在一起,虎子瞪圓了一雙眼,突然悟了,性格就是這樣互換的嗎?

寧真撞開蕭景潤的牙關,狠咬了一口。

顧不上吃痛,被摁倒在地的時候蕭景潤覺得今夜離奇得很。

她居然沒揍他,而是強吻了他。

作者有話說:

最後虎子我腦補的是那個表情包“奇怪的知識又增加了”

**

一點補充:

1.本章裏素酒指水果釀的,葷酒指糧食釀的。喬逢恩尋的法子就是蒸餾的高度糧食酒。

2.(1)《華嚴經》中原句是“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而不證得。”

(2)撚兒說的“心如明鏡臺”出自五祖弘忍的上首弟子神秀寫的偈道。

本文關於佛家的各種內容我只是想來塑造撚兒性格加上推動劇情,我其實沒有特別多的理解哈,如有謬誤,還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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