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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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長街上,禁軍跟隨護送,一行人馬俱是默不作聲。

馬車內,寧真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邊上退,開口時還有些磕巴,“陛下,您,您做什麽?”

蕭景潤一臉理所當然,“自然是給你揉一揉,促進消化。”

“不用了陛下,我吃了山楂丸,感覺好多了。”

剛吃下去,哪能那麽快見效呢。寧真只是婉拒罷了。

然而蕭景潤充耳不聞,他在軍中學過一些簡單的醫術,至少知道積食的按摩手法大體是如何的。只是看寧真一臉拒絕的樣子,他也不稀得說了,只管按住她給她揉肚子。

松香與蠟燭燃著,裊裊煙氣上升,寧真望著他,覺得有些陌生。

她咬了咬牙推開他的手,往邊上坐去,“陛下,我說了不用揉。”

蕭景潤撤手,微微嘆息道:“小撚兒,剛才還蔫巴的樣子,現在怎麽又渾身是刺了呢?”

見她不說話,他好脾氣地拍了拍身側的位子說:“剛才在醉霄樓裏你不是困了嗎?靠著朕的肩睡一會兒,進宮了再叫你。”

“我不困。”

“過來。”

又是這樣不容置喙。

寧真心裏好似堵了一口氣。

見她坐在原地不動彈,蕭景潤那一雙幽深的眼睛定定地審視了她一會兒。

半晌才開口:“好端端的,你到底為什麽不高興?就因為段鈞一家?小撚兒,他們家從小的到老的沒一個像樣的,你何必跟他們置氣?朕明日便將他們各打上一百杖怎麽樣?”

他和她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憋了半天,她才冒出這麽一句話:“一百杖會死人的。”

杖責也是有講究的。

同樣的一百杖,不同的人打就是不同的效果,當然挨罰的人不同,效果也不一樣。

其實蕭景潤只是想哄哄她,並不是真要生打一百杖,畢竟整治人的手段多了去了,何必選最簡單的呢。

“好,那不杖責。你說怎麽罰他們,朕便怎麽罰他們。可好?”

寧真沈默。

蕭景潤細細打量著她的表情,又問:“若不是因為段家,你為何不高興?”

馬車內仍然寂靜,車外裝點的銅鈴輕響,伴著駕車的節奏,倒也不顯得亂。

蕭景潤卻失了耐心,一雙狹長的眼眸染上了不悅。他擡手握住她的下巴,強迫她轉過頭來直視他,“寧真,朕與你說話,你沒有聽到嗎?”

她的臉依舊慘白著,咬著下唇,看向他的目光裏含了淚花。

他眸光微斂,“剛才在醉霄樓你都聽到了,你爹留給朕的爛攤子多著呢。朕還沒與你們這些賀家人算賬,你倒是擺起臉色來了?剛才你不是在街上喊得很響亮嗎?好一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那你說說你們賀家上下牽連的那些走狗們,朕到底是處理,還是不處理呢?”

“陛下,放開我。”

“放開你,你就要離得朕遠遠的,不是嗎?”

寧真深呼吸一口氣,終於與他對視,“陛下,我不高興是因為我不想吃那碗元宵,您卻偏要我吃完。”

蕭景潤納罕,“吃一碗元宵怎麽了?朕想著元宵節快過了,外頭的味道和宮裏不一樣,想讓你嘗嘗,朕做錯了?”

說完,他又憶及方才她正是因為元宵這種糯米制品而覺得腹脹難忍。

他一時語塞,算他考慮不周,高估了女子的胃容量。

但是話都說出口了,他又是天子,金口玉言的,總不能收回剛才的話甚至和她道歉吧。

蕭景潤心思百轉千回的時候,寧真繼續說:“今日陛下帶我出宮賞燈,我銘感五內。但是……”

“但是什麽?”

她所幸破罐子破摔了,“不止那一碗元宵,陛下給的好多東西我都不想要。我知道這樣說忤逆得很,但是我今日不說出來,以後可能就不敢了……牛乳也好,雞蛋也罷,陛下總是拿您的好惡來要求我,對我來說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很痛苦。”

頓了頓,她補充道:“還有學千字文,陛下若是希望我像崔妹妹那樣詩情稟賦過人一等,那恕我愚鈍,一輩子也達不到,陛下也不要白費功夫了。”

蕭景潤原本是靜靜聽著的,但是聽到這兒覺得莫名其妙。

“關崔姝什麽事?朕讓你識字斷文,是不想你給你爹燒紙的時候連你爹的名字都不認識,是不想你只會念經書不會看經書。你不是想出宮嗎?今天你也看到了滿京城的店鋪招子,還有食肆茶坊裏的餐單,那上頭的字你又認得多少呢?”

“我……我想出宮只是想回慶雲庵,又不是想在京城快活逍遙。”

她的睫毛微濕,掉了幾顆淚珠,看向他的眼神委屈極了。

從去年底見到她開始,蕭景潤就想著,這雙眼若是哭起來定是好看的。眼下真的哭了,他卻覺得紮眼得很。

他沈聲靜氣:“小撚兒,讓你喝牛乳吃雞蛋,讓你識字斷文,都是朕為了你好。你出去大街上隨便找個人問問,誰會說這不好呢?”

所謂“為你好”不過是打著這一個旗號罷了,不還是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到別人身上嗎。

寧真抿唇不語。

蕭景潤:“那好,今後你若是不願意,就與朕說,朕不會再強求。”

她輕怔了一瞬,擡起杏眸。

果然下一刻蕭景潤就完善了這個說法:“除了出宮,其餘的只要你想要,朕都可以滿足你;你不想要的,朕也不強求。”

說來說去,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一個避不過去的問題就是這兒了。

“陛下鐵了心要將我困在宮裏?”

她的聲音很輕,他卻聽出了一絲薄怒與失望。

“寧真,你非要這麽和我說話嗎?”他神情落寞,也不再自稱朕,“我想你我之間與他人不同。”

“我之前也是這樣以為。”她頓了頓,“但是陛下和八年前的小哥哥不一樣。”

蕭景潤嗤笑一聲,眸色晦暗,“我變了你就沒變嗎?是你說我們都沒了爹娘不如結拜,是你說茍富貴勿相忘,我將每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你卻不承認了是嗎?”

她那雙清澈的眸子盈滿了淚,眼睫也沾滿了淚珠。

他擡手撫上她的面頰,虎口卡著她的下頜,迫使她仰著頭看他,“告訴我,寧真。你說過的話,現在一句也不想認了,對嗎?”

她艱澀地點頭,“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救你,但我絕不會再說這些沒頭沒腦的話了。”

好一句沒頭沒腦。成為家人,對她來說原來這麽難嗎?

“好啊。”蕭景潤輕笑一聲,“既然你說的話不作數了,那朕說過的同樣也不作數。朕不想聽你提要求了,朕不想再好好地捧著你了。”

世上本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既然她無情,那麽他無義也在情理之中。

他煞是痛快地看著她落淚。

她的下巴都被他攥紅了,但她不會喊疼,如同她非要出宮一樣,看著是副美人臉,性子卻強得很。

蕭景潤摩挲著那顆淚痣,聲音低得像耳語,“寧真,朕平日裏對你還是太過寬和了。寬和到你肆意妄為,忘了這個天下是誰說了算。建議你老實點,不然你心心念念的慶雲庵可能會遭殃。”

他的指腹略顯粗糲,寧真不由往後退著去避讓,卻被他的另一只手牢牢按住。

聽了這話,她才停下掙紮,看向他的目光裏充滿了不敢置信,脫口而出:“不要傷害我的師父師姐。”

“傷不傷害,還得看你乖不乖。”蕭景潤眉間冷然,看向她的目光竟有些陰鷙。

寧真忍不住瑟縮,覺得這樣的他陌生極了。

在醉霄樓裏,無論是酒務官還是平春侯似乎都怕極了他。那會兒寧真還想,他平時對她還挺溫和的。

眼下看來,這溫和竟都是偽裝的。

其實馬車早就到了宮門口,但蕭景潤和寧真沒有動身,一幹侍從便在外頭候著。

忽地車簾拂開,蕭景潤攥著寧真的胳膊,將她推了出來。

踉蹌之間,寧真險些從小步梯上跌落,多虧孫玄良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這才站穩。

“孫玄良。”

蕭景潤的聲音冷淡,掃過的眼風和這黑夜裏的涼風一樣徹骨。

孫玄良楞了一瞬,那一只手便像被針刺了般,倏地收了回去。

寧真的披風落在車內了,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蕭景潤卻當做沒看見,擡腳往裏走,也沒吩咐誰將寧真送回去,更沒提找頂軟轎給她坐。

這兒是平城門,離綺華宮還遠著呢。

以前陛下可是要讓他親自送昭妃娘娘回宮的,孫玄良納悶地想著,然而眼見天子上了肩輿,他也不作細想了,趕快跟了上去。

駕馬車的侍衛從車廂裏取出披風,卻不敢輕易上前。

還是王樟接過來,遞給了寧真。他溫聲道:“娘娘,臣送您回宮。”

方才他站得近,隱隱約約能聽到車廂內兩人的交談聲,但是沒想到陛下竟動了怒氣。

寧真開口時聲音很輕,但難掩鼻音,“多謝殿帥的美意,我自己回去便好。若是讓陛下知道了,怕是會怪罪於您。”

王樟默了默,沒有多問,只說:“殿前司本就宿衛宮禁,無妨的。更深露重,娘娘請披上披風吧。”

作者有話說:

潤撚吵這一架還挺有必要的,就互相看清對方好了,不然以後愛上的只是片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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