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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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白日裏天氣晴好,到了晚間一輪圓月在空中獨秀,光亮輕柔。淺淡的雲正如剛才所欣賞的茶百戲一般,清潤地散開。

行人如織,耳畔傳來三兩書生的鬥詩聲。

一開始還有模有樣地歌頌著鏤月裁雲,胸中憤懣的則是感嘆幾句冷月淒風,後來竟是連詩詞都旖旎了起來。

也是,畢竟這邊連著幾家都是首飾衣料鋪子,佳人如雲,鼻間又縈繞著各種香藥氣息,心下難免活泛。

寧真就是這個時候出現在蕭景潤的視線中。

她扒著桃蹊坊的門框,探出了半張臉,一雙眼眨巴眨巴,似乎在找他們的身影。

此情此景,她倒不像淑女佳人,而像是在月宮中的玉兔。

蕭景潤的心神被這一招兔子探頭給晃了晃,微微楞怔了一瞬才走過去。

見到他過來,寧真站直了身子,但不忘拿手裏的團扇遮著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星眸看著他,連眼下的淚痣都半遮半掩的。

她的發髻重新梳過了,額頭的花鈿換成了金色的桂花樣。又是玉桂又是兔子的,這簡直不像是元宵節,而是中秋了。

“怎麽了,進了趟鋪子毀容了?”他擡手握住她的扇柄,嘴上還不饒人地說著,“我看看,若是還有機會補救……”

話還沒說完,他便抽走了團扇,看到了她的全副妝容。

除了花鈿,顴骨後邊還畫了花紋式的斜紅。比起月牙式,花紋的難免會顯得浮華,但寧真五官精致玲瓏,完全可以撐住這綺麗的設計。

還上了新的口脂,兩頰邊則是點了笑靨。她的酒窩很淺,如此朱色加持下,顯得尤為醉人。

以往寧真都是素著張臉,頂多薄薄地掃上些香粉,再用青黛描一下眉。今日這番隆重的打扮真是難得一見。

粉心黃蕊花靨,黛眉山兩點。

腦海中突然冒出來這麽句詩,蕭景潤心中輕嘆,都怪剛才路過的書生心性不定,好好的鬥詩怎麽往艷冶的方向拐,害得他的心思都旖旎起來。

他問:“這不是沒毀容麽,怎麽給遮起來?”

寧真擡手去搶他手裏的扇子,露出的皓腕瑩白如玉,將將擦著他的臉而過。“掌櫃娘子偏要給我畫上這些,我……也不是覺得怪,就是還沒適應呢。”

蕭景潤個高臂長,都不用高舉團扇,只需要微微擡起手繞著她走,她便搶不到扇子。

兩個人孩子氣得很,在桃蹊坊門口打轉了半天,像是追著自己尾巴跑的貍奴似的。

周圍的顧客們也笑著看他們。還有人朗聲道:“這位郎君怕是回去要挨批了,怎麽大街上逗自己娘子玩吶。”

寧真面皮薄,聽人家這麽一說,便捂著臉,幹脆不要那扇子了。她的聲音悶悶的,“主上替我找一頂冪籬來才好呢。”

“還冪籬,你怎麽不幹脆拿青布圍裙把頭臉一裹做賊去?”他背著手,不讓她夠到扇子,眉宇間滿是笑意。

青布圍裙裹頭,那是八年前她下山買雞蛋時候的裝扮。他竟然提這個來取笑她,忒沒良心。

當然這樣的腹誹只能在心裏轉轉。

蕭景潤見她抿起嘴一副要生氣的樣子,便拉著她往一旁走,省的被路人們看。

“小撚兒,這樣的妝很好看。”

“真的?我覺得花裏胡哨的,掌櫃娘子拉著我直誇讚我還不信呢,對著銅鏡一瞧我便覺得不妙。”

“有什麽不妙的,年輕輕的老是素著一張臉。”他說著,擡手正了正她發間的花樹釵,低聲道:“我覺得好看。”

燈火明亮,流光溢彩之下一對璧人。

湊得太近了,寧真覺得兩頰微燙,不由往後退了半步,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隨後她又看了眼站在街對過的王樟與孫玄良,囁嚅著說:“主上,我……”

蕭景潤低頭又湊近了些,“嗯,你說。”

“我想去更衣。”

茶百戲所用的茶湯比平時喝的要濃許多,因此剛才在席間寧真又額外喝了許多清茶,此刻著實是焦灼了。

她的呼吸噴灑在他耳廓上,他喉結微動,“嗯,去吧。讓孫玄良陪你。”

目送她走遠,蕭景潤又坐回到茶坊裏,心不在焉地灌了一整杯茶。

王樟端起自己的啜了一口,但笑不語。

茶博士提著銅壺穿梭於茶客之間,騰挪閃避身子靈活。左手端著幾套茶具,右手執著茶壺在堂間快走,收放自如把控穩當,這手上功夫沒個幾年可練不出來。

“見森,以往咱們在邊關過年時冷清,這中都城卻是熱鬧透了。”

“是啊,”王樟淡笑,“中都人愛喝茶,茶坊林立座無虛席,換作西境定然要喝酒,還得是黍子釀的。”

黍米酒氣味香美,甘醇滑口,又有著活血化瘀通絡神經的作用,對他們這些戍邊兵將來說最好不過。

蕭景潤纖長的手指摩挲著茶杯,緩緩道:“有時候還挺想西境的。”

還沒待王樟開口,蕭景潤又說:“人還真是賤,在西邊時日夜想著要殺入中都,如今好端端坐在這不夜城裏蹺著腿喝暖茶,倒是想起那些風沙襲臉的日子了。”

“主上……”

蕭景潤拍了拍王樟的肩,“沒事,胡亂感慨一下罷了,等這幾日元夕節過了,再考慮重整西境軍務的事。”

茶坊裏人多眼雜,他說到這兒便停住了。

自前幾年蕭景潤掌兵以來,邊境獲得了許久未有的安寧。但是他對於西戎不再滿足於羈縻,而是希望慢慢蠶食,將統而不治轉變為間接乃至直接治理。

畢竟如果喪失對西境的控制,不僅西方邊患重啟,更會讓人質疑這個皇位奪取是否有必要,立國根基都要被動搖。

王樟跟著蕭景潤這麽些年,知道他的心思。“見森不才,願追隨主上,效犬馬之勞。”

茶喝了兩杯,還沒見寧真回來,蕭景潤剛想去找,卻見到孫玄良小跑著沖到他面前。

孫玄良是宮裏經年的老人兒了,不可能出了宮就變得沒有分寸,定是遇著事了。

“主上,主上,夫人與人吵起來了。”

-

“這位夫人,您說話要講道理。明明是您家小郎君偷看女子行圊在先,我可都看見了,怎麽還怪我們以大欺小呢?”

寧真的個子其實比同齡女子要高一些,此刻她擋在一位紫衣小娘子身前,與一貴婦人對峙的樣子,好像在護崽。

聽了寧真的話,打扮華貴的夫人哼笑起來,“我們祺哥兒才多大,他懂得什麽是男女之別,什麽是偷看?你這小丫頭怎的說話這麽難聽?”

話音剛落,貴婦身後的丫鬟們便齊齊跟著笑起來,不斷附和著。

見對方人多又聲勢浩大,紫衣娘子面露猶豫,對寧真說:“這位姐姐,要不還是算了吧,好多人都在看我們,這樣鬧大了不好看。”

“你別怕,人多才好呢,反正不占理的是他們,我給你作證呢。”發覺小娘子有點發抖,寧真便握住了她的手。

這附近有一家官府酒樓,為了招攬生意,請了許多娼戶。此刻她們正倚著闌幹,花枝招展地引著風流子弟買笑追歡。

除此之外還點了不少燈球,鼓樂之聲不斷,人員進出的也多,實在是喧嘩無比。

“見森,方才你還說中都人愛茶。瞧瞧,這官酒庫原是這樣做生意的。”

蕭景潤在人群中抱臂看著,一副局外人的模樣,仿佛和人發生口角的不是他家娘子一樣。

王樟卻是微皺了眉頭,“主上,不如屬下讓人將圍觀的百姓驅散了吧。”

“不急,看看撚兒還有什麽招。”蕭景潤語調懶懶散散,不疾不徐。

只聽那一頭寧真朗聲道:“夫人您不會連自己兒子的年歲都記不清了吧,他看著都有八九歲了,還能不懂事嗎?”

那個叫祺哥兒的小孩躲在他母親身後,聽了這話探出個頭朝寧真做了個鬼臉。

圍觀的人裏不斷有人對祺哥兒指指點點,“你瞧瞧,不知道是家裏人不會教,還是給教壞了,小娃娃這麽調皮。”

“哪是調皮,壞透了!無論哪兒的茅房都是分男女的,他這個年紀還能不知道自己是男娃?就是故意去偷看的!在外頭就這樣,可想而知在家裏什麽德性!”

寧真見不少人支持她為紫衣娘子伸張正義,便又多了幾分勇氣,朝著那母子倆說,“這樣吧,元宵佳節我們和氣一些。夫人,您讓您家祺哥兒向這位小娘子道個歉就算了。”

“笑話!我龐璐瑤的兒子跟一個下三濫的東西道歉?你在做什麽春秋大夢?”

此話一出,旁邊立馬有人竊竊私語了起來。

“原來這是龐家女,那這位小郎君豈不是……”

“正是,龐段兩家聯姻,只得了這麽一個孩子,自然是寵得沒邊兒了。”

“兩位仁兄說的都是誰?在下去歲才來的中都,沒聽說過什麽龐家段家。”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人群中立馬有人做出了解釋:

“小兄弟,你聽過京城三害沒有?”

“聽過呀,孩童們時常唱的歌謠是吧。京城有三害,西山毛蟲祖,東北白蛟怪,若說兩者狠,不如鈞爺怒。”

“那就是了,比猛虎白蛟還可怕的就是平春侯家的二公子段鈞了。他欺男霸女多年,連他爹都整治不了他!”

作者有話說:

唐溫庭筠《歸國謠·雙臉》

雙臉,小鳳戰篦金飐艷。

舞衣無力風斂,藕絲秋色染。

錦帳繡幃斜掩,露珠清曉簟。

粉心黃蕊花靨,黛眉山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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