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籌謀

關燈
入籌謀

永安侯府門前,松青正恭敬的引送聞太醫出府,一包厚重的賞銀才安置在聞太醫手中,府門內便又匆匆趕來一小廝。

“太醫留步,太醫留步。”

那人跑的又快又急,見到府門處的聞太醫,更是恨不能立即長出翅膀飛到二人跟前。

松青識得來人,是夫人院裏的跑腿小廝,連忙迎上去問道:“何事?怎的這般慌張?”

那人氣都還未喘勻,慌忙回覆道:“不好了!表小姐,表小姐她又昏過去了。”

聞言,聞太醫自知此時是走不得了,連忙又跟著松青二人折返。

西苑內也是一片慌亂。

閣內隱隱有哭泣之聲。

“夫人,小姐這心疾來實在兇險,老朽也是無能為力。”江府醫滿臉的愧疚之色,心裏也是忐忑的緊。

他原本還準備在侯府頤養天年,可現下怕是難了。

聞言,張氏瞬間悲怮大哭,若不是有芳姑姑攙扶著,恐怕會當場失了顏面,跪倒在地。

“蓉蓉!我的蓉蓉啊!你這是要剜了姨母的心嗎?”

站在一旁的肖鶴淵臉色也十分難看,一瞬不瞬的盯著床榻上了無聲息的人,就連往日裏櫻紅的唇也褪了色。

時隔五年才重新見到這般鮮活的她,才剛一相認,便要再度天人永別了嗎?

肖鶴淵心中也是痛的很,耳邊的哭聲就顯得越發惹人心煩,恍惚間,又像是回到了當初那個讓他無能為力之時。

肖鶴淵本以為,這一次他有足夠的時間將人從他的心裏徹底抹除,可怎麽也沒有想到會再生變故。

“別哭了!”

肖鶴淵突然爆發一聲呵斥聲,那種久處高位的上位者語氣,頓時壓制住了房中的嗚咽之聲。

眾人神色各異,但都是難解的看向面色陰沈的肖鶴淵。

張氏更是不由的心生疑竇。

方才樓上只有他們二人,隨即蓉蓉便出了事。

而且,細想起來,當初蓉蓉第一次發病時,似乎也是因為肖鶴淵。

猜忌一旦落了地,便會在種種疑點的催發下迅速生長。

“你…”張氏頓時眸含血淚,質疑的話就要脫口而出。

此時,門外卻突然闖進兩人,正是去而覆返的聞太醫和松青。

“公子,聞太醫請回來了。”

肖鶴淵頓時如逢救星,連忙轉身朝二人看去,急忙問道:“醒神丸可帶了?”

聞太醫聞言微頓,但人命關天也容不得他多思,立即扯下藥箱道:“帶了帶了。”

在一眾瓶瓶罐罐中扒拉了兩下,立即托出一個小葫蘆所制的藥瓶,從裏面抖出一顆藥丸,捧到肖鶴淵跟前。

肖鶴淵見到熟悉的小藥丸,連忙接過,也顧不得周圍人的看法,直接在指尖碾碎了,按入顧若芙的口中。

張氏見狀想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你給蓉蓉餵得什麽?!”張氏又急又惱,也顧不得什麽端莊作態了。

聞太醫雖驚訝於肖鶴淵的熟稔手法,但當下事態緊要,連忙上前解釋:“夫人放心,是下官家中祖傳良藥,有醒神吊氣之效,此時服下剛剛合適。”

聽了聞太醫的說辭,張氏才穩了穩心神,脫力的靠回芳姑姑的懷裏。

肖鶴淵起身給聞太醫讓位,“聞太醫,有勞替她紮幾針,護一護心脈。”

哎?肖司業何時對他的診治手法如此清晰?

這說的可全都是他的章程。

想不明白的聞太醫也只得照著指示做事。

雖然原本他就是這般打算的,但此時被吩咐著做,總覺得有些不得勁。

聞太醫才剛剛坐下,便又聽肖鶴淵沈聲道:“素月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針要紮在心口的位置,穴位難尋,所以要將心口處的肌膚露出來,才可施針。

心疾本就是罕見的病,聞太醫入職太醫院後更是所醫甚少,極少動手行針。

所以,肖司業到底是怎麽知曉的?

這實在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房內眾人雖不知為何,但大致也猜到是有所不便。

張氏雖心有疑惑,但看著太醫已經在此,也只想著可以讓顧若芙快些得到診治,便也順從的朝門外走去。

松青看著還杵在原地,面色陰沈的自家公子,忍不住低聲問道:“公子?你不走嗎?”

這畢竟男女大防。

肖鶴淵聞言瞬間回了神思。

此時不是前世。

他們也還不是夫妻。

可心中有點堵得慌,隨即不悅的朝松青瞟了一個刀眼。

快步走出房門。

肖鶴淵倚在長廊之下,不知不覺中竟站在了顧若芙方才躺著的地方。

耳畔處有風拂過,吊在檐下的那枚清鈴又當啷的發出響聲。不知是出於何種心態,肖鶴淵擡手握住了那枚鈴鐺。

天地間再次陷入沈寂。

眾人在門外等了許久,臥門才被從裏面打開。

迎上的正是素月笑盈盈的臉,“小姐醒了!夫人,小姐醒了。”

門外守著的忐忑不安的眾人,也瞬間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張氏聞言更是喜極而泣,連連拍著芳姑姑的胳膊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不負所托的聞太醫也從房內走了出來,攔住了想要窺視的張氏,“表小姐身體尚弱,需要靜養,此時不宜見人。”

張氏也是慌了神,回轉過來倒也理解,連聲應和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

說完就又忍不住嗚嗚的哭了起來,“阿姊唯蓉蓉這一絲血脈,若是真叫她折在我的手裏,百年之後我哪還有顏面見她。”

這話說的情真意切,直叫聞者心酸。

聞太醫也忍不住感慨道:“唉,今日也多虧了肖司業,若不是他,恐怕表小姐今日難逃此劫。”

聞言,張氏心中頓時悔恨交加,紅著眼睛便朝眾人之後的肖鶴淵看去。

方才她還心中生疑,倒是險些害了蓉蓉性命。

張氏此時,恨不得跪在地上給肖鶴淵磕頭致謝。

可身份使然,她註定做不得這般姿態,只得誠摯無比的上前,一把握住肖鶴淵的手,哽咽道:“孩子,對不起,今日多謝你救了蓉蓉。”

肖鶴淵倒是不稀奇張氏能為顧若芙做到此種地步,畢竟上一世她為了顧若芙往後可以一輩子金尊玉貴的養著,比這要過分的多的事都做了。

兩世為人,肖鶴淵本就對他的這個繼母沒什麽好感,但礙於父親面子,總少不得與之虛與委蛇。

可今日他實在心累,半分虛設都懶得再做。

而且人既已經醒了,他也沒有留下的必要了,便直接拂開了張氏的手,漠然道:“不必。”

說罷,便立即引著聞太醫離去。

接連著好幾天的暖陽,融化了青瓦屋檐上的厚雪,園子裏的紅梅也在風雪之後,更添了幾分艷麗。

顧若芙又養了半月有餘,直到每兩日一次的診脈逐漸變成了每五日一次,她的診治大夫也換成了江府醫。

“小姐,聞太醫所制寧心丸定要每日按時服用,切不可再心緒激蕩。”江府醫收了脈案,逐字逐句的叮囑到。

今日是他第一次接替聞太醫來診脈,雖說從脈象來看,顧若芙的情況已然好轉許多,但心疾總是兇險的,況且又有前兩次的教訓在前,江府醫總覺得戰戰兢兢。

顧若芙也知府醫心中憂慮,應承道:“嗯,我記下了。”

近日,顧若芙總在想這兩次心疾誘發的根源,每一次都與肖鶴淵有關,即便見到肖鶴淵時她本是沒有多大的波瀾的,但也會在那人的冷言冷語下被激的思緒難平。

顧若芙突然想起一句話:“珍愛生命,遠離渣男。”

這樣的行文方式直白又好笑,但卻不無道理。

而且,她留在此處總歸不是長久之計。

這幾日在睡夢中,她總會夢到一些與原身有關的片段。

似乎後來顧氏祖父年邁,無力打理顧氏產業,導致原本商號遍布整個大雍的顧氏產業日漸雕零,最後等原身發現時便早已損失大半,著實可惜。

顧若芙回想著,曾在那個百花齊放的時代裏的所見所得,那些多如牛毛的行商手法倒是可以利用起來。

況且,此時祖父也尚還康健,再跟著祖父學一學,接手顧氏商號倒也未有不可。

到時,做一個家財萬貫的小富婆,總得好過白白埋沒在後院被蹉跎一生。

拿定了主意,顧若芙便在盤算著何時去與姨母辭行。

可姨母當下瞧她跟瞧眼珠子似的,辭行恐怕多有阻礙。

得想法合適的由頭。

顧若芙坐在桌案上沈思,忽的靈機一動,立即尋了紙筆,便開始描寫起來。

顧若芙看著信件飛出府苑,心中也是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現在只要去同姨母先通通口風就好,免得到時事發突然,平白多了些旁的想法。

此時雖已冰雪消融,但空氣中免不了還透著寒意,顧若芙被素月裹了一層一層,連兜帽都被嚴實的捂蓋住。

“哎呀,我的好姐姐,已經夠厚了,在這麽被你裹下去,我待會就可以直接從步梯上滾下去了。”顧若芙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連忙制止住素月還在往自己身上比劃的動作。

素月瞧了一眼顧若芙身上的裝束,淺粉色的厚實大氅,將人從頭到腳都罩的嚴嚴實實的,從領口處依稀可見好幾層束的嚴實的衣襟。

往日裏瘦削的身姿,此時也被衣物堆疊出了幾分豐腴,白皙素凈的小臉在淺粉色的映襯下,也染了幾分淡粉的血氣,實在叫人憐惜的緊。

顧若芙被素月直白的眼神,瞧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伸手去捂著素月的眸子,“好姐姐,別看了,再不走都該趕不上蹭飯了。”

素月也被小姑娘的赧然惹得一陣笑吟,“好好好,我的小姐,這就走。”

西苑主樓,顧若芙才剛剛行至正房門前,便聽見裏頭傳來姨母帶著慍色的聲音。

“我同他說,他卻話裏話外的指摘起家世來…若不是我母族日漸式微,我這清白身世的女兒家,憑何給他做了繼室,只可憐…”

這是與姨夫鬧了不快?

此時怕也不是進內的好時機。

顧若芙剛往後退了兩步,便不小心踩到了鬥篷邊緣,身子陡然往後一仰。

“小姐小心。”素月連忙上前扶住顧若芙腰身。

而經此一番,裏頭自是也聽到了動靜。

顧若芙才堪堪站穩,芳姑姑便從裏挑開了門簾,見著外頭站著的顧若芙,連忙熱絡的招呼道:“哎呦我的小姑奶奶,既來了何不趕緊入內,外頭這天寒地凍的,別再傷著你。”

說罷,便不由分說的拉著顧若芙,進了內室。

張氏聽著外頭的動靜,也知是自家侄女來了,見二人進來,連忙從芳姑姑的手裏接過那雙柔夷。

“好孩子,可冷著了?”張氏揉了揉顧若芙微涼的手,心疼道:“怎的這般涼,也不說多添些衣物?”

聽到這話,顧若芙忍不住有些汗顏,語氣裏帶著撒嬌的意味,“姨母,你快瞧瞧吧!我都快被裹成球了,還添什麽衣物?”

說著,顧若芙還站在原地給張氏轉了一圈,以顯示自己穿圓了的腰身。

沒成想,卻惹得張氏一陣哄笑。

顧若芙以為姨母是在嘲笑她,委屈道:“瞧瞧,姨母都笑話我了。”

“哪有的事兒?!”張氏連忙將人摟住,“姨母只是高興,我的蓉蓉現在像個福娃娃一般,往後也定能福澤綿延,長長久久的歡愉下去。”

姨母的話不禁讓她心頭一酸。

實在替原身惋惜。

這樣好的姨母,這樣好的家世,怎的兩世都這般紅顏薄命,倒叫她這孤魂野鬼白白撿了便宜。

顧若芙也回抱住張氏,軟糯的嘟囔道:“姨母,你真好。”

屋內兩人倒是其樂融融,可屋外卻是一片沈寂。

肖鶴淵面色陰沈的站在門口處,嚇得一旁的素月連頭都不敢擡。

也不知是誰又招惹了這位主。

肖鶴淵本是被父親驅使來,給張氏問安的,但瞧著眼下的光景,想來也不用他這個多餘的人進去了。

免得又擾了旁人興致。

思及至此,肖鶴淵心中愈發不悅,終是忍不住拂袖而去。

待所有人都是這副撒嬌討好的模樣,偏偏次次見了他,都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實在是不公道的很。

屋內,張氏環著顧若芙在軟榻上坐下,詢問道:“蓉蓉近日感覺如何?我聽你表哥說,聞太醫已經將診脈之事交給府醫了,你覺著可有什麽不妥之處?”

顧若芙連連搖頭,“已經好多了,而且聞太醫給我制了不少的寧心丸,現在連胸悶都極少有了。”

若不是背靠永安侯府,憑她哪裏配讓宮中太醫三天兩頭的替她奔走。

在夢中,仿佛也是聞太醫一直照料著她,但那時她是名正言順的侯夫人,地位自然不同。

“這就好,這就好。”張氏拍了拍顧若芙的手,心裏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她的蓉蓉可再經不起折騰了,既來了這永安侯府,就該長長久久的留在這金玉窩裏,才能一輩子安安穩穩的活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