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關燈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醉後的夜晚行為荒誕卻也最真實,往昔只敢想想的事,猶如打開的水閘般毫無節制。許繁音做了一場美夢,醒時腦袋隱隱作痛,一邊下床,一邊感慨那酒釀後勁兒還挺大。

“不是已經停朝了嗎,公子呢,昨晚回來沒?”一說話,嘴角也泛起火辣辣的痛感。

對著梳妝臺的菱花鏡,許繁音湊近了瞧,只見唇色鮮紅,唇角微有些腫,以為是宵夜吃多了上火,計劃早飯要吃點清淡下火的。

“後半夜回的,今晨天未亮便起身了,公子說官署還有事務未忙完,趕不及家宴,要是少夫人不想去的話,向大長公主說一聲,在菽園過也是一樣的。”檀木梳篦從頭頂一直梳到發尾,素容冷不丁瞧見那白嫩耳後一枚明晃晃的紅印,以為許繁音被蟲子咬了,急忙指給她看。

許繁音一邊扯著脖子,吃力道:“大冬天哪兒來的蟲子,估計是昨天吃酒釀吃醉了不小心磕到的,反正摸著也不疼,別管了。”

素容還是緊張兮兮,心裏盤算著等會兒要去庫房找點驅蟲藥來。近來太陽吝於露面,整日整日都是陰沈沈的冷。得知許繁音生病的消息,永寧侯夫人一大早便來菽園看望,果脯、藥材、布匹【踏雪獨家】堆了滿滿一地。

母女二人在別廳吃過早飯,坐到臥房說話。茶水碧綠,霧氣裊裊。齊氏見許繁音沒有大礙便放下心來,道:“爹娘商量了一下,等過完年把靜姝接回來,給她找個合適的婆家,到底養育了她這麽多年。”

許繁音聽素容說了,許靜姝和齊家親事未成,又被發配到莊子裏,成日哭鬧以致一病不起。

“爹和娘做主便是,女兒沒什麽意見。”正如齊氏說的,畢竟養育了這麽多年,感情深厚,許繁音沒想著要許靜姝的命,只要她知錯不再作幺蛾子,她的婚事與生活她不會幹涉。

齊氏對女兒的識大體明是非很是高興,說起一些許繁音嬰兒時期的事,轉頭看著四下只有素容和書香,便道:“說起孩子,你與姑爺成婚已足兩月,還沒有動靜嗎?”

看著許繁音無謂搖頭,齊氏面色語凝重:“阿音,你不能還像以前一樣天真,覺得有夫君疼愛就夠了,男人的心是會變的。母憑子貴,在沈家這樣的大族更是如此,沒有孩子傍身,他若對你沒了心思,你的日子會難過起來。”

許繁音早被四面八方的催生磨爛了耳朵,顯出一種麻木不仁的聽話乖巧,坐了一會兒,便送齊氏回去。

到了傍晚,沈宅派了婢女請二公子夫婦去慈安堂陪大長公主熱鬧熱鬧,許繁音想著沈微留的話,收拾妥當還是過去了。不去她是舒服了,沒得叫人說沈微閑話。

正式吃飯的時辰,慈安堂歡聲笑語,烏泱泱坐滿了人。沈家在外的三、四老爺,公子們,甚至遠嫁博陵的二姑姑也帶著兒女回來過年。

看到許繁音進屋,滿堂靜了一瞬,在各房夫人的授意下,幾位沒見過許繁音的少夫人上前同這位二嫂打招呼,屋內的說話聲便又漸漸充盈起來。

旁人都避菽園如洪水猛獸,許繁音也不觍臉非要結交,簡單交談幾句,倏忽聽到角落裏一聲斥責,轉頭看過去,三房的四小姐正一臉嫌棄的甩手:“說了走開了,喜慶的日子,誰要你那醜東西。”

說罷她便不耐煩地帶著婢女離去,只留沈嬋孤零零站在原地。許繁音別過少夫人們,上前去拍拍小姑娘的肩,屈身用不太熟練的手語誇沈嬋頭上的絹花真漂亮。

又指了指她手中的香囊,對一旁奶娘道:“問問九小姐,能不能給我一個?”

看著奶娘比手語,沈嬋失落的眼眸一下明亮起來,小臉蛋兒紅撲撲的,從奶娘手中的小籃裏仔細翻找半天,挑出一枚湖藍色繡玉蘭的,親手掛到了許繁音腰間。

奶娘在一旁也高興地道:“都是九小姐親手做的,裏面放了香草,甜而不膩,有助眠的作用。”

許繁音摸摸小姑娘的頭,比手語:“謝謝嬋兒。”

“哎呦我的小祖宗,”周氏身邊的媽媽叫喚著過來,“夫人讓你和姊妹們坐一起不要亂跑,怎麽到這兒折騰上二少夫人了,本來最近病剛好……”話至此處,她發覺不妥立馬停住,“這些香囊,做工也不精細,便不要往外送了。”說罷又狠狠瞪了一眼奶娘。

奶娘連連告罪,急忙抱起沈嬋往席間走,小姑娘癟著嘴眼淚已經在眼眶邊垂著。那媽媽向許繁音一屈膝:“時辰不早了,少夫人快入席吧。”

她一走,素容氣得眼睛紅,許繁音搖搖頭安慰她,預備隨便隨便找個地兒坐下混日子。大長公主在主桌主位坐著,瞥見許繁音,揮揮手便把她叫到了身邊,一臉驕傲地對女兒介紹孫媳。

“瞧這小臉兒生的,真真是個妙人兒。好孩子,你與二郎成婚姑姑有急事提前走了,這個你拿著,算作見面禮。”優雅溫婉的二姑姑取下一只水色極好的玉鐲,不由分說套到許繁音腕上。許繁音不懂玉器好壞,不過瞧著同桌其他幾房夫人變了的臉色,也知二姑姑送的定然是頂頂好的。

許繁音一時無措,六個少夫人就她坐在主桌,多少有點心虛,只得去看大長公主。老人家寬慰笑道:“你二姑姑闊著呢,不用與她客氣。”

大長公主發了話,許繁音不好再推脫,接了鐲子一邊溫聲解釋沈微沒來的原因。

二公子不來的原因眾人心知肚明,尤其大長公主,對許繁音更是滿眼憐愛。三夫人看她無辜樣氣得牙癢癢,哪壺不開提哪壺:“昨日到伯爵劉家赴宴,那劉少夫人同二郎媳婦一日進的門,已經有了身孕月餘,劉老太太高興得合不攏嘴。我瞧著二郎媳婦身子康健,母親也時常好醫好藥的送著,怎的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二郎與阿音也不過才成婚兩月,”許繁音還未開口,大長公主臉色已是難看,“你有空操心阿音的肚子,不如想想四郎在外頭惹的那個怎麽安置。”

沈家清流大族,不允有後的老爺公子養外室,偏偏四公子此次回京帶回一個,還是煙花柳巷出來的,仗著有身孕人也不安分,好幾次耍小聰明要入府來,大長公主不允,四公子為此還受了責罰。

三夫人提的是大長公主的心病,大長公主自然說話難聽,三夫人失了臉面,攥著帕子不再吭聲。兒郎們的席面在堂東側,都是一家人並未設屏障,幾位老爺見母親面色不佳,輪番說起任上遇到的趣事,很快菜上齊各桌都動筷,氣氛融洽。

“二公子來了。”

門外婢女一聲通傳,滿堂說話聲霎時停了下來,氣氛凝滯。

許繁音註意到婆母面上閃過一絲不耐。

珠簾高高打起,外面夜已黑透。沈微緩緩走進,帶入幾分隆冬嗆人的寒冷氣,與屋中如春溫暖格格不入。

各色視線如炬向他投去,晦氣之意毫不隱藏。

一片嫌惡裏,一聲“從慎”格外突兀。

許繁音起身眉眼彎彎朝他揮手,又上前幾步來迎他,走到跟前,還小聲說:“我還以為你不來呢,冷不冷?”

沈微搖搖頭,聲音壓得極低:“已經開宴,長輩們都在席間,你隨意出來不合規矩。”

“那有什麽的,”許繁音笑嘻嘻,“我喜歡公子,自然要讓大家都知道。”演戲演戲,肯定是要給人看的。

她今日施了粉黛,唇色比平時更多些朱色,一張一合,嬌艷欲滴。

沈微略有些不自然地扭開視線,抿了抿唇沒再說話,見過了大長公主與各位長輩,坐到席間。幾個公子客客氣氣同沈微打了招呼,並不像和其他兄弟那般親近,而這位二哥未入席時聊得好好的氣氛也冷淡下來。

沈微習慣了這種冷淡,並沒有什麽不適應的。

“二哥哥。”

十三郎忽然從沈微身前桌子底下鉆出來,挑著及地桌布,拉拉沈微的衣擺:“二哥哥,吃糖。”

五歲的孩子手指小小的,遞過來一塊占滿手心的飴糖。

沈微低下眉,有些陌生地看著這個從出生起寥寥見過幾次的幼弟,還沒有說話,發現十三郎不見了的婢女立刻跑過來,連連告罪一邊從桌下將孩子抱走,到了旁邊背過人才松口氣拍拍十三郎:“小祖宗,你往誰身邊跑不好一有機會盡粘著那一位,奴婢險些讓你害死了。”

大夫人怵二公子的沈家上下都知道,逢初一十五去長房請完安,都要裏裏外外拿柚子葉熏一遍,雖然後來被大長公主說了便沒再動作——說來也怪,這位膽小怯懦的大夫人越是不讓自己的孩子接近菽園,九娘和十三郎卻越是親近沈微,明明都沒怎麽相處過的。

小孩子哪裏聽得懂她話裏的意思,只知道自己很久沒有見過二哥哥,一個勁兒扭著身子還要過去。

婢女只怕讓大夫人註意到,同長房掌事的媽媽說了一聲,便靜悄悄抱著十三郎退了出去。

與此同時,隔壁席上忽然一陣騷動,原是婢女上菜不慎將醬汁撒到了許繁音身上,好在冬天衣服厚實不至於燙傷,只是肩膀至胸前一片汙漬,散發著一股蔥香味。

小丫鬟嚇壞了,跪在地上使勁磕頭。許繁音反而被她的反應驚了一下,忙道:“不礙事,換個衣服洗洗就好了,快起來吧。”

好幾桌人已經註意到這邊動靜,許繁音不想破壞大家吃席的興致,一場尋常家宴她未帶備換的衣服,提前走掉似乎也不太好。隔壁桌的沈嫵看出她的猶豫,主動道:“我的院子離祖母這裏近,讓秀蘭去取一趟,弟妹不嫌棄的話,先穿我的衣服吧。”

許繁音感激一笑:“多謝長姐。”

慈安堂許繁音常來,免勞崔嬤嬤領路,由素容陪著去廂房換衣服,起身之際對上沈微牽掛目光,微微一笑示意他不用擔心,自己能搞定。

她不習慣被人看著換衣服,到了廂房,讓素容在外間等著,自己則到屏風後脫了繁覆的外衫,耽誤的這一會兒,裏面夾襖與中衣也沾了醬汁,許繁音幹脆都脫了,上身只餘一件煙緋色魚戲蓮葉小衣。

秀蘭腳步很快,這廂許繁音剛把衣服脫掉,那頭廂房門已經被敲響,她將衣服遞給素容,還很熱心地幫忙守在了門外。

素容道過謝小跑著將衣服交給許繁音:“少夫人快換上,小心一冷一熱著了風寒。”

她站在外間椅旁,絲毫沒有註意到,西側輕紗後的窗戶被悄悄打開,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

許繁音剛把中衣穿上,倏然聽見外間重物落地聲,隨意問素容是不是無聊把什麽東西不小心碰倒了。

外間無人應答,許繁音起了疑心,一邊系著衣帶,一邊往放緩腳步往外走,順手抄起旁邊一只花瓶。

視線一點點越過屏風那頭,燭火明亮未有異常。再往前看,一把利刃猛然自頭頂劃下,直沖著許繁音面門而來。她反應很快,側身躲過,在那匕首再次刺來之際,拿花瓶擋住。

一瞬的停頓讓許繁音看清來人,是個頭發散亂的婦人,神情猙獰,一看便知精神出了問題。

許繁音自知打不過,向外大聲道:“殺人了,救命啊……”

“少夫人!”

瘋女人一把將花瓶甩到地上,動靜驚動外面的秀蘭,她沖進來想幫忙,被瘋女人一腳踹到博古架下便摔暈了過去。

“賤婦,你害死我的湛兒,我要你償命!”瘋女人也不知將許繁音錯認了何人,追著她瘋狂揮刀。

這人精神不正常,力氣大得出奇,許繁音拼不過,全靠小身板兒還算靈活艱難躲避:“我說這位大姐,我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的,你追著我砍幹嘛?有什麽事,咱們坐下好好說行不行?媽呀!”

可惜她再怎麽靈活,屏風後面也就那麽點地方,手裏又沒有武器,後背觸上冷冰冰的墻面,許繁音只能試圖再次安撫那女人:“冷靜,大姐,你有什麽委屈你告訴我,我給你出氣,君子動口不動手,你先把刀放下好不好……”

瘋女人目露兇光,陰森森一笑:“死吧,給我的湛兒陪葬!”

許繁音躲不開,眼睜睜看那寒光閃到了眼前。

性命攸關之際,一只手穩穩握住了刀刃,令它不能再動彈分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