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第二十章

關燈
第20章 第二十章

夜色沈沈,菽園,書房燈火通明。

“少夫人借故讓小人們都下去休息,只留了紫雁,但她並沒有待多久便掛著淚出來,一路避著人從角門離園,少夫人派素容和幾個簽了死契的媽媽跟了上去。”

青紋案下首侍立年輕婢女,正是白日裏沈微吩咐看顧好許繁音的那一名,此刻,她正將方才臥房發生的事回稟沈微。

沈微撚筆浸墨,一筆一劃皆力透紙背,幹凈利落,“你在院裏不得引人註目,不論少夫人做什麽,去哪裏,時刻註意她的安危。”

婢女恭敬點頭,猶豫片刻,還是道:“都察院一直在找彈劾大人的理由,少夫人這時與外男……私奔,絲毫不顧大人會陷入何等境地。大人不去阻止,卻在擔心少夫人平安與否,小人不解。”

沈微筆尖一頓,雪白宣紙上突兀滴入一滴青墨,正落在“靜”字中間,洇成一團。

他擡頭,目光淡淡掃過下首的人。

婢女立即跪在地上:“小人多言,請大人責罰。”

沈微盯著那毫無預兆闖靜而入的墨點,嗓音淡漠地不含一絲生氣:“做你該做的事。”

“是。”婢女被他周身散發的寒意冷得打了個寒顫,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沈微隨意擱下筆,修長的【踏雪獨家】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幾乎聽不見聲響,卻又似重錘砸下。

慢慢浮起的頭痛像一把鈍刀,在頭顱內部緩慢而持續地鋸割,每一下都牽扯著血肉,帶來陣陣抽痛。

天長日久,沈微已經習慣。習慣吃藥,習慣忍痛,習慣孑然一人。

驀然出現許繁音,整日裏嘰嘰喳喳麻雀一樣,他還未習慣她的存在,她便要離開。

沈微亦習慣了身邊的人離開。

他服了藥,放下杯盞的手隨意撚起那副“靜”字,投入爐火之中。

-

臥房,平時院裏灑掃的婢女都被屏退,緊閉的門前守著兩名媽媽。堂中,許繁音在茶床前正襟危坐。

紫雁被幾個媽媽捆著壓在地上,因嘴巴被堵了,一直嗚嗚嗚想說話。

素容上前道:“少夫人,奴婢一直跟著紫雁到崔宅後門,看她鬼鬼祟祟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裹準備敲門,這才上去將人摁了。”

婢女低著頭將搜來的包裹遞上,晴嵐姑姑親自上前打開,裏面是一件煙粉色的,繡著蝶戀花的小衣。

正是許繁音的。

素容氣憤看向紫雁:“我說你白日裏怎麽總在少夫人衣櫃前打轉,原來竟存著這樣惡毒的心思。”

紫雁不服氣地瞪著眼睛,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掙紮著要站起來,一時間幾個身強力壯的媽媽險些壓不住。

許繁音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桌幾上,磕出一條裂縫,茶水滴滴答答淌了滿桌。

屋中一片死寂。

泥人尚有三分火氣,何況許繁音從不是個好脾氣的人。

原身曾長時間被紫雁pua,她穿越過來時她怕被連累躲回候府便罷,回菽園第一天就挑事,本以為白天一番警告紫雁能安分些,不曾想是個聽不懂好賴話的。

攛掇她私奔不成,便將她的貼身衣服交給崔楚仁,若是素容沒擒住人,真被崔楚仁拿到手,那種無賴會做出什麽事可想而知。

這種吃裏爬外的奸細她可養不起。

紫雁在那裏嗚嗚直叫,按著她的媽媽將她嘴巴裏的布扯出來。紫雁哭道:“少夫人,奴婢錯了,奴婢爹娘弟弟都在候府,二小姐的命令奴婢不敢……”

許繁音垂著眸懶得聽,素容開口道:“堵上。”

那媽媽依言而行。

婢女換上新的茶盞,許繁音端起來輕抿一口,淡然道:“你一心為主,我倒不好拂了你的忠心,這便將你送回主子身邊去,全了你們主仆情意,你也好全力盡忠。”

紫雁滿面驚恐直搖頭,她怕許靜姝怕到了骨子裏。

許繁音對晴嵐姑姑道:“勞煩姑姑親自去一躺永寧侯府,送還紫雁,將今晚的事,一五一十同侯爺與夫人回稟清楚。”

“奴婢領命。”晴嵐姑姑屈膝行禮,幾個媽媽隨著她,將跪趴在地不肯走的紫雁徑直拖往門外。

屋外月色溶溶,冷凝無聲。

許繁音惆悵嘆氣。

“少夫人,紫雁今日下場全是她咎由自取,少夫人沒必要為了這種人而傷心,”素容小臉滿是不平之色,“她欺辱您許久,還想壞您清白,若是真叫她得逞,後果不堪設想,而且少夫人對她夠寬宏大量了,若是在別人府上,她今晚都沒命出這個門。”

女子名聲關乎性命,若方才紫雁沒被攔住,不曉得什麽時候自己就是被塞著嘴沈塘的樣子了,許繁音不是聖母,只是第一次接觸這樣的人和事,心裏多少有些不舒服。

素容在一旁後怕:“這可不是什麽好事,被公子知曉便全完了。”

許繁音被提了醒。

對,沈微還不知道呢,為了合約的足夠良性,這事兒她自然沒有瞞他的道理。

她忽的起身:“走,去書房找公子。”

素容一怔,反應過來大驚失色:“少夫人,你,你是要把這事兒告訴公子麽?三思啊少夫人……”

-

許繁音和沈微在書房外的竹林甬道相遇。

泠泠月色下,沈微一身月白,外披墨色大氅,清俊面容如往常清清冷冷。

許繁音頗有些意外:“這個時辰,公子這是要出門嗎?”

沈微“嗯”了聲,漆黑的眸看著她:“官署有事,大概兩三天不能回來。你……找我有事嗎?”

見沈微眉眼裏盡是疏離冷意,許繁音猜想他的事估計比較麻煩,不然也不會幾天不回來。

事分輕重緩急,紫雁不是說明晚崔楚仁要來帶她私奔麽,等她都處理好了再告訴沈微也不遲,便搖搖頭道:“不是什麽急事,公務要緊,公子先忙,等你回來再說也不遲。”

哼,一旁掌燈的朝安心中冷哼,只怕公子回來都人財兩空了,還有什麽好說的。

公子也是,明明官署那些小事陳侍郎便可處理了,非要親自去,還是在少夫人要與人私奔的節骨眼上,這跟把大門敞開讓賊人進來有什麽區別!

沈微定定看著近在眼前的女子。

許繁音面容沈靜,花瓣色的唇鮮潤而精致,杏眸含著笑意,澄澈剔透得可以看見沈微蕭蕭肅肅的影子。

片刻後,他抿唇輕道:“好。”

墨色衣袂被寒風中勾起,飄飄劃過緋色裙擺。

沈微大步走在青石甬道上,面上毫無波瀾,袖間的手卻無意識緩緩握緊。

“公子等一下。”

身後傳來許繁音脆生生的低喚。

沈微呼吸仿佛滯了一瞬,停住腳步,袖間的手捏得愈發緊:“夫人還有事?”

許繁音跑著小碎步過來,身上環佩叮叮當當,像只剛出洞穴的小狐貍。

她到沈微身前站定,從嵌著雪白絨毛的袖口拿出個小巧的手爐:“公子帶上暖暖手。”

沈微被她吟吟笑臉恍得怔了一瞬。

要走便走,何必做這些多餘的戲。

怕他起疑心?

沈微心底微哂,本就是假夫妻,他答應過會放她走,又豈會言而無信。

看許繁音一臉純真的樣子,想到大長公主因這個孫媳而精神康健許多,沈微將手爐接過去,看了朝安一眼。

朝安立刻會意,將不明所以的素容拉到了一邊。

許繁音看著素容兩人走遠,不解道:“公子是有話要對我說麽?”

“嗯,”沈微握著手爐,緩道:“許小姐久居深閨,與人相處,易感情用事,但許小姐想的,可能與別人想的不太一樣,因你不知其中好與壞,便可能一時迷茫而鑄成大錯,屆時只恐船到江心補漏遲。”

許繁音聽得懵懵懂懂:“公子這話是什麽意思?”

沈微在她大大的眼睛裏看到求知若渴,兀自嘆口氣,試著把話說得更明白些:“這世道對男子寬容,卻對女子苛刻,同樣一件事,於男子不過一樁笑談,於女子,卻是關乎性命緊要。”

頓了頓,他道:“不論身處何時何地,亦或者做什麽,許小姐,都要為以後的人生考慮。”

許繁音眼睛撲閃撲閃。

聽懂了。

沈微這是在點她呢。

提點她要清楚兩人的界限,不要幹一些不明不白落人口舌的事,不要感情用事——說明白點就是不要在工作中產生不該有的感情唄。

他人還怪好呢,怕以後和離了有什麽風言風語對她名聲不好。

瞧人家這人品,姓楚的跟沈微比起來連路過菽園門前都不配。

許繁音煩悶了一天的心被感動到,重重一點頭:“嗯!我知道的公子,往後的事我都想好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話應該也不會有什麽變化,謝謝公子開導我。”

沈微一楞,看她的眼神覆雜莫名。

月光如紗,披在竹葉上,風聲簌簌。佇立良久,他未再多言什麽,招來朝安踏著月色離去。

朝安氣得眼歪嘴斜,話嘮發作不敢說許繁音壞話,怕沈微拔他舌頭,一路都在心裏嘀嘀咕咕。

公子對少夫人衣食住行樣樣只要最好,到底有什麽不滿意的非要走?說真的,少夫人除了一張臉,根本配不上公子。

公子本就因婚姻的事受人詬病,少夫人在菽園平平安安待了這麽久,不說琴瑟和鳴也是相敬如賓,她這一私奔,外面不知道要怎麽傳公子的笑話呢。

想著想著,朝安不由得擔心出聲:“倘若少夫人真的走了,公子怎麽辦?”

沈微在馬車主位上坐著,借著燭火查閱信件:“從前如何,往後便如何。”

“是呢,公子本來也沒指望少夫人……”朝安話到一半,見沈微面色不悅,將剩下的話咽了下去。

他當真愁得厲害,沒消停一會兒,又道:“公子,你說,少夫人真的會走嗎?”

沈微沒應,將看過的信件靠近燭火點燃,往後靠在軟枕上閉眼休憩。

該說的都說了。

她要走,便隨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